卷二 第十章 蘆葦蕩迷蹤
這章的故事是我和楠哥一起撞到的怪事,不算嚇人,不管讀者喜不喜歡,但我覺得值得一寫。
這件事發生在大二下學期快放暑假那會兒,課少人閑,心早就飛了,就盼著早點放假回家。那時候的夏天,長春的風裏還帶著南湖的水汽,宿舍裏的吊扇轉得嗡嗡響,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一到下午沒課,整個宿舍樓都透著一股懶洋洋的勁兒。我們學校當時在城邊,周圍還沒開發,全是荒地野甸子,連個正經的超市都沒有,離學校不遠處就有一條小河,當地人都叫它“二道河子”。
那河不深,也就兩個馬路那麽寬,水淺的地方踩進去剛沒過腳脖子,最深的地方也纔到腰,河底全是軟乎乎的淤泥,踩上去硌腳但不紮人,魚還特別多,什麽麥穗魚、柳根子、穿釘子,一抄網下去就能撈上來好幾條,運氣好還能摸著幾隻小蝦米、小田螺。我們這幫男生嘴饞,宿舍又偷偷藏著小電鍋,一到週末就愛往河邊跑,拿個小抄網、拎個小桶,撈點小魚小蝦回去,就著從食堂偷摸帶出來的蔥薑蒜,煮一鍋鮮得掉眉毛的魚湯,再就著饅頭啃,也算是窮學生為數不多的樂子。不光我和楠哥去過,東子、心哥、玉哥幾個室友都跟著一起湊熱鬧,熟門熟路的,哪片水域魚多、哪塊石頭下藏著田螺,我們閉著眼都能摸對。
出事那天是週六,下午五點多,太陽還掛在西邊的天上,把天邊燒得一片通紅,風裏帶著河麵上的水汽,吹在身上涼絲絲的,舒服得很。我和楠哥倆人閑著沒事,又揣上抄網、提著小桶去了河邊。往常去都要叫上幾個人,熱熱鬧鬧的,那天心哥跟物件約會去了,玉哥在宿舍打遊戲,就我倆,想著清靜點,多撈點魚,回去給宿舍這幫小子露一手,煮一鍋鮮魚湯饞饞他們。
從馬路邊到河邊,得穿過一大片河床,全是蘆葦和雜草,那蘆葦長得比人還高,密密麻麻的,風一吹就“嘩啦嘩啦”響,像有人在裏麵說話似的。路不算好走,全是被人踩出來的小土路,坑坑窪窪的,有時候還會踩進泥坑裏,弄一鞋泥,但我們去了太多次,閉著眼都能摸回來,正常走也就三分鍾的路,快的話兩分鍾就能到河邊。
那天我倆在河邊撈得太投入,說說笑笑,一網接一網,魚也確實多,桶裏很快就見了底,連帶著還摸了不少田螺,裝了小半桶。楠哥那小子手氣好,一抄網下去就撈上來一條半斤多的鯽魚,樂得他直拍大腿,說晚上要給這條魚單獨開小灶,紅燒了吃。我也不甘示弱,蹲在淺灘裏,伸手去摸石頭縫裏的魚,冰涼的河水沒過腳踝,河底的淤泥從腳趾縫裏鑽出來,滑溜溜的,舒服得很。
我們就這麽一邊撈魚,一邊瞎侃,從班裏的女生聊到係裏的老師,從期末考聊到放假回家,說著說著,就忘了時間。等我倆反應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透了,周圍靜悄悄的,連個蟲鳴鳥叫都聽不見,隻有河水流過的“嘩嘩”聲,還有蘆葦蕩被風吹得“沙沙”響的聲音,連個人影都看不見。西邊的太陽早就落下去了,隻剩下天邊一點點灰濛濛的光,遠處馬路上的路燈,已經一盞盞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在黑夜裏顯得格外刺眼。
一看天黑了,我倆就慌了神,趕緊收拾東西往回走。遠處馬路上的路燈亮得清清楚楚,我們就朝著燈光走,一邊走還一邊熱火朝天地聊天,楠哥還在唸叨著那條大鯽魚,說回去怎麽紅燒,我也跟著搭話,壓根沒把這黑天當回事,畢竟這條路走了不下十回,閉著眼都能回去,能出什麽事?
可走著走著,就覺得不對勁了。
平常三分鍾就能走上馬路,那天我倆硬生生走了快半個小時,腳都走酸了,腿也沉得抬不起來,那路燈看著就在眼前,亮得晃眼,可就是怎麽都靠不近,死活上不去馬路。就好像那路燈是畫在天上的,看得見,摸不著,不管我們怎麽往前走,都離它隔著一段距離,永遠到不了。
一開始我倆還笑,說是不是聊太嗨繞暈了,楠哥還拍著胸脯說:“不可能,我方向感好得很,絕對沒繞路,就是這破蘆葦蕩擋視線了。”我也跟著點頭,覺得就是蘆葦太密,擋了路,繞了點遠。可越走越不對勁,路明明就一條,順著燈光走就行,怎麽可能繞這麽大圈?我當時就有點急眼了,火都上來了,停下腳步,衝著楠哥吼:“我沒看清路,你還沒看清嗎?這麽熟的道兒怎麽走不出去?你是不是故意逗我呢?”
楠哥也懵了,臉上的笑早就沒了,皺著眉頭,撓了撓頭,說:“我沒逗你啊嚴哥,我真就照著燈走的,我也不知道咋回事,這路怎麽跟變長了似的?”他說著,還伸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我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的額頭上全是冷汗,臉色也白了不少。
倆人都有點惱火,也有點發毛,幹脆也不找路了,也不聊天了。我隨手撿了根粗樹杈,攥在手裏,楠哥也薅了根木棍,對著眼前的蘆葦蕩一頓亂打,硬生生開出一條九十度的直路,不管什麽道不道的,就認準了路燈的方向,硬闖。蘆葦稈子打在身上,“啪啪”響,有的還抽在臉上,火辣辣的疼,我們也顧不上了,就一個念頭:趕緊走出這破蘆葦蕩,上馬路。
就這麽硬趟了沒一會兒,眼前的蘆葦突然少了,腳下的路也硬了,抬頭一看,路燈就在眼前,馬路就在腳下,我們真的走上了馬路。
可剛一上馬路,更離譜的事兒來了。
楠哥一摸身上,當場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我,結結巴巴地說:“嚴、嚴哥,我、我衣服沒了……”
我當時還沒反應過來,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啥衣服沒了?你不是穿得好好的……”話沒說完,我就愣住了。隻見楠哥身上,外套沒了,短袖沒了,短褲也沒了,就剩一條長內褲穿在身上,還是那種灰色的、寬鬆的老頭款,估計是撈魚的時候嫌熱,脫在河邊的石頭上,走的時候慌裏慌張,光顧著拿抄網和桶,全給忘了。他手裏還攥著那根木棍,身上光溜溜的,就剩一條內褲,站在馬路邊上,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楠哥當時就要往回跑,臉都白了,說:“我得回去取衣服!我就穿一條內褲回宿舍,不得被那幫小子笑一年?我得回去!”
我一把給他拉住,死死拽著他的胳膊,不讓他動,聲音都有點發顫:“你可別去了!我錯了還不行嗎?這地方邪性得很,剛才那蘆葦蕩就不對勁,再回去咱倆說不定真回不來了!命重要還是衣服重要?你要是真回去了,明天我能不能看見你都不一定!”
楠哥也怕了,腳步頓住了,站在原地,臉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過了好半天,才咬著牙說:“行,聽你的,不回去了。”他說著,還下意識地扯了扯自己的內褲,生怕掉了。
那地方在城邊,那天晚上馬路上格外冷清,半輛車都沒有,那時候也沒滴滴,連個計程車都看不見,想打車都打不著。我倆沒辦法,隻能沿著路邊往前走,楠哥就穿一條長內褲,縮著身子,盡量讓自己不那麽顯眼,我拎著桶,跟在他旁邊,給他擋著點。走了沒多遠,看見一戶平房,院子裏亮著燈,昏黃的燈光從窗戶裏透出來,還能聽見裏麵說話的聲音,一家人正坐在院子裏吃飯,桌子上擺著饅頭、鹹菜,還有一盆燉菜,冒著熱氣。
我倆硬著頭皮進了院子,剛走到門口,院子裏的大黃狗就“汪汪”叫了起來,嚇得楠哥往後一縮。屋裏的人聽見狗叫,抬頭看了過來,是一對中年夫妻,還有一個老太太,一個十來歲的小孩,正圍著桌子吃飯。我趕緊陪著笑,上前一步,說:“大哥大姐,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們是附近學校的學生,剛纔去河邊撈魚,天黑了,不小心把衣服丟了,想借一輛自行車,明天一定準時送回來,說話算話,絕對不騙你們。”
那男的上下打量了我們一眼,目光在楠哥身上停了停,皺了皺眉,問:“好好的借自行車幹什麽?衣服丟了怎麽不回學校?”
我也沒多想,就把我倆去河邊撈魚、結果天黑走不出來,在蘆葦蕩裏繞了半個多小時,最後硬闖纔出來,楠哥把衣服丟在河邊的事,一五一十說了。我一邊說,一邊觀察那家人的臉色,說著說著,就看見那男的臉上的表情變了,眉頭皺得更緊了,那女的也停下了筷子,老太太更是直接放下了碗,眼神裏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詫異,還有點害怕,小孩也躲到了媽媽身後,偷偷看著我們。
我說完之後,明顯看見那家人臉上露出一種很詫異的眼神,也沒多說什麽,就那麽怪怪地看了我們兩眼。我當時急著走,也沒細琢磨,光顧著跟人家賠笑,求人家借自行車,後來回想起來才明白過來——人家心裏肯定是在想:這兩個小夥子,不知道前幾天這兒剛死人了嗎,這種時候還敢往河邊跑,真是膽子大。
那男的沉默了好半天,才歎了口氣,說:“行吧,看你們倆也不像壞人,就是兩個學生,不容易。”他說著,就起身去了車棚,推出來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車把上還纏著黑膠布,車座子磨得發亮,一看就是騎了很多年的老車。“這車你們騎走吧,明天記得給我送回來就行。”
我千恩萬謝,趕緊掏出煙,給那男的遞了一根,給他點上,說:“大哥太謝謝你了,明天一早我就給你送回來,絕對不耽誤事!”那男的擺了擺手,說:“沒事,趕緊回學校吧,這天黑了,別在外麵待著了。”
我跨上車,讓楠哥坐在後座,楠哥小心翼翼地抓著我的衣服,生怕掉下去,就這麽往學校騎。為了少丟人,我們特意繞到學校後門,天黑也看不清啥,加上楠哥穿的是長款內褲,能蓋住大腿,不至於太尷尬,這才偷偷摸摸摸回了宿舍。
剛進宿舍門,心哥和玉哥就看見了,當時就笑噴了,強子指著楠哥,笑得直不起腰:“我靠!楠哥!你這是幹嘛去了?行為藝術啊?就穿一條內褲回來?褲衩子都幹丟了?”隔壁宿舍小胖也跟著笑:“楠哥,你這是去河邊裸泳了?可以啊,夠瀟灑!”
楠哥臉都紅了,沒好氣地說:“滾蛋!別笑了!趕緊給我找條褲子!”我把東西放下,把今天的事跟他們說了一遍,他們的笑也慢慢收了,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我靠?蘆葦蕩走不出去?”玉哥皺著眉說,“那地方我們也去過啊,從來沒出過事啊,怎麽就你們倆遇上了?”
“就是啊,”心哥也說,“三分鍾的路走了半小時?這也太邪門了吧?是不是你們倆聊太嗨,繞遠了?”
我搖了搖頭,說:“不可能,我們倆都盯著路燈走的,怎麽可能繞遠?而且最後是硬趟蘆葦蕩纔出來的,絕對不是繞路的事。”
楠哥也說:“就是,那地方邪性得很,我現在想起來都後怕。”
回去之後我倆越想越不對勁。那地方我們去了不下十回,閉著眼都能走,怎麽可能平白無故走不出來?三分鍾的路走了半小時,怎麽想都解釋不通。我倆平時聽的靈異故事多,多少也懂點,當時心裏就犯嘀咕,是不是這地方出啥事了?是不是有什麽東西攔著我們,不讓我們走?
第二天是週日,我們一早起來就把自行車給人送了回去。那戶人家的大哥已經起來了,正在院子裏劈柴,看見我們來了,點了點頭,接過自行車。我遞煙的時候,順口問了句:“大哥,跟你打聽個事,這陣子路邊有沒有出過什麽事啊?”
那大哥停下手裏的活,歎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汗,說:“還真有,前幾天週四晚上,就在這段馬路上,撞死了一個人。是個老頭,晚上出來遛彎,被一輛大貨車給撞了,當場就沒了,那貨車司機還跑了,到現在都沒抓到。”
我和楠哥當時就愣住了,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震驚。我們是週六晚上出的事,人家週四剛在這兒出了事,死了人。
這事你說有關係吧,好像能串到一起;你說沒關係吧,那天晚上的**路又實在解釋不通。
後來我們又去河邊撈過魚,再也沒遇上過那種事,路還是那條路,三分鍾就能走到,再也沒繞遠過。可那天晚上的經曆,卻像一根刺,紮在我心裏,到現在都忘不了。
到底是巧合,還是遇上了什麽東西攔路,是那個被撞死的老頭,不想讓我們走,想留我們陪他?還是蘆葦蕩裏的什麽精怪,跟我們開了個玩笑?到現在我也沒琢磨明白。
隻能說,有些地方、有些事,真不是用常理能說清的。你以為你熟悉的地方,其實藏著你不知道的秘密;你以為你走的是熟路,其實說不定哪一步,就踏進了另一個世界。
從那以後,我和楠哥再也沒敢在天黑的時候去河邊,就算去,也一定叫上好幾個人,再也不敢單獨去了。有些虧,吃一次就夠了,有些邪性的地方,碰一次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