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雪發現自己變了。不是突然變的，是慢慢的，像竹子拔節，你在旁邊看著覺得它沒動，過幾天再看，高了一截。這種變化從南京回來之後就開始了，但真正讓她意識到自己變了的是週三那天下午的一件事。
那天下午沒課，涵雪一個人在圖書館寫論文。寫到一半手機震了，她拿起來一看，是孟霖澤發的訊息。
“晚上想吃什麽？”
涵雪看著這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以前她都會說“隨便”或者“你定”，今天她不想說隨便。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對麵隔了一會兒纔回。“還好。怎麽了？”
“你上週瘦了。穿衣服能看出來。”
孟霖澤沒有立刻回複。涵雪盯著對話方塊，看到“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幾次又停了，閃了幾次又停了。她不知道他在猶豫什麽，也許是被她看出來了，也許是在想怎麽回答。
“最近確實有點忙。公司年底的專案在趕進度。”
涵雪看著這行字，心裏有一個聲音說，別問了，再說下去就變成追問了。她沒聽那個聲音的。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掉。
“你今晚別來接我了。”
“為什麽？”
“你下班直接回家，吃完早點睡。你眼睛下麵有黑眼圈了，上次見麵我就看到了。”
這次對麵沒有輸入，沒有打字，沉默了很久。涵雪以為他生氣了，把手機放到桌麵上。過了大概兩三分鍾，手機震了。
“好。”
隻有一個字。涵雪看著這個“好”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不是難過，是高興。不是那種中了大獎的高興，是你發現你可以照顧一個人的時候，那種踏實的高興。以前都是他在照顧她，送早餐，接她下課，帶她去這裏去那裏，陪她看這個看那個。她從來沒有主動為他做過什麽，連一句“你累不累”都沒怎麽問過。
涵雪把手機收起來，低下頭繼續寫論文。那天晚上她寫得很順，思路比平時清晰很多，手指敲鍵盤的速度很快，一個小時內寫了快一千字。
涵雪給林曉發了一條訊息。“你今晚回宿舍吃嗎？”
林曉回了一個問號。涵雪說起不來，讓她帶一份飯。林曉說行。
涵雪不是起不來，她就是想躺一會兒。宿舍裏很安靜，隻有空調外機嗡嗡的聲音。涵雪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條裂縫她看過很多次了，從牆角延伸到日光燈旁邊。她今天第一次覺得那條裂縫長得挺好看的，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河流。
涵雪翻了個身，拿起手機開啟購物軟體。她不太懂孟霖澤穿什麽碼，上次在他家看到他一件疊在椅子上的襯衫，她拿起來看了一眼領口後麵的標簽，175/92A。她在購物軟體上搜了半天男裝品牌，選了一件深藍色的毛衣。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歡這個顏色，但她覺得他穿深藍色很好看。付款的時候她猶豫了，畢竟沒有工作，幾百塊錢對她來說不是小數目。她用花唄付了。
涵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她以前從來不會主動給男生買衣服，她是那種連幫別人帶飯都要催好幾天纔想起來的人。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為什麽要偷偷量他的衣服尺碼，偷偷挑他適合的顏色款式，偷偷用花唄分期也要給他買一件像樣的衣服。她隻知道那天下午看到他說“好”的時候，她心裏有一個人，那個人在問自己，你是不是已經開始心疼他了。涵雪沒有回答自己，她不想回答。
快遞到了。週五下午。
涵雪從菜鳥驛站取了包裹，抱在懷裏走回宿舍。箱子不大，有點沉。
“買的什麽？”林曉躺在床上看劇，摘下一隻耳機。
“毛衣。”
“你什麽時候開始在網上買衣服了？你不是都去實體店試嗎？”
涵雪沒回答，從抽屜裏拿出剪刀把膠帶劃開，開啟箱子。毛衣是深藍色的，摸起來很軟。她把衣服抖開在身前比了比，長度差不多，袖子差不多，領口是圓領的。她把衣服對著光看了看針腳的密度，用手摸了好幾遍。
“給孟霖澤的？”林曉的聲音從上麵飄下來。
“嗯。”
“好看。”
涵雪把毛衣疊好放回箱子裏，蓋好蓋子。
涵雪給他發了一條訊息，問他週日有沒有空。他說有。涵雪說下午我來找你，他說好。
週日中午吃完飯，涵雪換了一件新買的衛衣。淺灰色的，胸前印著一個很小的logo，不仔細看看不出來。林曉說她打扮得像個大學生，涵雪說我就是大學生。
涵雪上了地鐵。她很少坐地鐵，平時出門都是坐孟霖澤的車。車廂裏人不多，她靠著門站著，懷裏抱著那個紙箱。旁邊一個阿姨看了紙箱一眼，問她是不是寄快遞，涵雪說不是。
到了孟霖澤公寓門口，涵雪按了門鈴。門很快開了，孟霖澤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家居T恤和一條灰色的運動褲。他的頭發還沒幹，應該剛洗過澡。
“怎麽突然來了？”他問。
“沒事不能來？”
涵雪換了拖鞋走進客廳，把紙箱放在茶幾上。孟霖澤看了一眼紙箱問她是什麽，涵雪說開啟看看。他用鑰匙劃開膠帶，看到那件深藍色的毛衣拿起來抖開，她站在那裏看著他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隻是亮了一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涵雪看到了。
“你買的？”
“嗯。”
“什麽時候？”
“上週。”
“你哪來的尺碼？”
“你襯衫後麵的標簽。”
孟霖澤沒再問了。他把毛衣放在沙發上，在涵雪旁邊坐下來。兩個人的距離不算近，涵雪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她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麽，她又不是來表白的，她已經跟他在一起了。
“你試試。”涵雪說。
孟霖澤站起來把身上的T恤脫了。涵雪沒來得及轉頭，看到他的後背，肩胛骨，脊柱的線條。她的臉一下子燙了，把目光移到了窗外。
孟霖澤把毛衣套上，轉過身來讓她看。毛衣很合身，肩線剛好卡在肩頭，袖子長度到手腕，領口貼著他的脖子，不緊不鬆。深藍色襯得他很白，涵雪覺得好看。
“合身。可能袖子長了一點點。”涵雪站起來，拉過他的一隻手，把袖口往上折了一截，折了兩折，露出他的手腕。她的手碰到他手腕的時候涼涼的，她看了一眼他的眼睛，他在看她。
“好了。”她鬆開他的手退後一步。
“謝謝。”
“不用謝。你先穿著，不合適我換。”
涵雪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不合適我換”，好像那件毛衣是她自己的一樣。她其實不會換，她連退換貨流程都沒搞明白。但她想說，想說這衣服是我買的，有問題找我。
孟霖澤去廚房給她倒了一杯水。涵雪接過來喝了一口，放在茶幾上。她看著他身上那件毛衣，他穿著它去廚房倒水的樣子，好像已經穿了很久。
“孟霖澤。”
“嗯。”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有點。”
“那你早點睡。我走了。”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
“再坐一會兒。”
“不了。你休息。”
涵雪走到門口彎腰換鞋。她係鞋帶的時候蹲在那裏多蹲了幾秒，也沒在係鞋帶，鞋帶係得好好的，她已經係了一遍又拆開重新係的。她蹲在那裏聞著他家裏那股淡淡的雪鬆味，還有洗衣液的味道，還有這幾天他沒來得及收拾的東西的那種灰塵味。她站起來拉開門，出去了。
地鐵上她給林曉發了一條訊息。“我送過去了。他穿了。很合身。”
林曉回了一個大拇指。
涵雪靠在車門上看著窗外黑暗的隧道裏偶爾閃過的廣告燈牌。她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穿著深色的夾克，她說什麽都記不清了，隻記得他站在太陽下麵，她覺得這個人長得真好看。那時候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給他買衣服，把袖口摺好。
從孟霖澤公寓回來之後的第三天，涵雪接到了一個電話，是媽媽打來的。
“雪兒，你爸最近身體不太好。”
涵雪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她問怎麽了，媽媽說血壓高，醫生說要注意休息，不要熬夜，不要喝酒。涵雪說知道了，掛完電話給爸爸發了一條訊息。
“爸，你血壓多少？”
過了十幾分鍾，爸爸回了一條語音，聲音很大，背景很吵，應該是在工地上。
“沒事沒事，你媽大驚小怪。別擔心，好好上學。”
涵雪聽著這條語音，把手機貼在耳邊聽了兩遍。爸爸的聲音和以前一樣，中氣十足，嗓門大，喊誰的名字都像在罵人。但她聽出來了，他中間換了一口氣，以前他說話從來不換氣。
涵雪等下了課，走到教學樓後麵的草地上，太陽很好。她給爸爸打了一個電話。
“爸。你去醫院看了沒有？”
“看了拿了藥。一天吃一片。”
“你按時吃。每天定個鬧鍾。”
“知道了。你別操心了。”
“爸。”
“嗯。”
“你知不知道你血壓為什麽高？”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不知道。可能是累的。”
“那你能不能少幹點？少接一個工程不行嗎？”
“不幹了你吃什麽？”
涵雪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不想讓同學看到。
“我吃食堂。我自己能養活自己。”
“你養活你自己就不錯了。別操心我，你好好學習。”
電話掛了。涵雪握著手機站在草地上，風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沒有去撥。
涵雪從小就知道爸爸辛苦。她的那些同學暑假去旅遊、去補習班、去夏令營，她去工地上看爸爸。爸爸戴著安全帽站在太陽底下，後背的汗把襯衫浸濕了一大片，從肩胛骨一直濕到腰。晚上回家他坐在沙發上泡腳，泡著泡著就睡著了。那時候她不覺得有什麽，因為她不知道別人的爸爸是什麽樣的，她覺得爸爸就是這樣的。現在她知道了，別人的爸爸也是這樣的，累了一輩子，血壓高了還在撐。
涵雪在那個下午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孟霖澤也在撐。穿著她買的深藍色毛衣。
涵雪去找輔導員。輔導員姓陳，四十多歲，短發，戴著眼鏡，說話很快。
“陳老師，我想申請助學貸款。”
輔導員從電腦後麵抬起頭看著她。“你之前不是沒申請嗎？”
“之前家裏條件還可以。現在我爸身體不太好，工程也少了。”
“可以申請。你把你爸的病例和收入證明拿來。”
涵雪從輔導員辦公室出來，站在走廊裏看著窗外的操場。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陽光照在綠色的草坪上，白線畫得整整齊齊。涵雪在手機上搜了一下助學貸款的申請流程，把它截圖儲存了。她以前從來不看這些東西，因為她覺得跟自己沒關係，現在有關係了。
涵雪回到宿舍開始算賬。她從上學期到現在的生活費存了一些，加上暑假打工可能掙的錢，她拿出一張紙把每一項都列了出來。
一個月夥食費一千，日用品兩百，話費五十，交通一百。剩下差不多三百塊錢應急。
她把那張紙拍下來發給林曉，問這樣夠不夠。林曉回了一長串感歎號，問她是不是受刺激了，涵雪說沒有就是算算。
“你算這個幹嘛？”
“我可能得自己養自己了。”
“你爸呢？”
“我爸在養他自己。”
對麵沒再回了。過了一會兒林曉從上鋪探出頭來，看著她。
“涵雪。你是認真的？”
“嗯。”
“你要是錢不夠，我借你。”
涵雪把手機關了，躺下來，看著天花板上那條裂縫。它好像比之前長了一點，又好像沒有。她不知道是自己看多了產生的錯覺。
週末，孟霖澤來接她。涵雪上了車他沒有問去哪，她也沒有說。車子開出去十幾分鍾，涵雪忽然開口了。
“孟霖澤。”
“嗯。”
“我申請了助學貸款。”
孟霖澤的速度慢了，沒停，但他從快車道變到了慢車道。
“為什麽？”
“我爸血壓高，幹不了重活了。家裏的工程少了，我得自己養自己。”
孟霖澤沒說話。
“你不用說什麽，我不是來跟你哭窮的。我就是想告訴你，我長大了，可以自己養活自己了。”
車停在路邊，孟霖澤把火熄了。他轉過身看著她，涵雪看著他的眼睛，很黑。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你爸知道嗎？”
“不知道。我自己申請的。”
“你以後打算怎麽辦？”
“好好學習，爭取拿獎學金。暑假去找個實習，攢錢。畢業後找個工作。”
孟霖澤看著她看了幾秒。涵雪讓他想起他第一次見她的樣子，穿著白色襯衫從學校裏跑出來，馬尾在腦袋後麵晃來晃去。那時候她頭發沒這麽長，臉比現在圓。涵雪變了，不是變好看了，是變堅強了。她眼睛裏的東西不一樣了，以前是一根小草，風一吹就彎腰。現在那根小草還站在那裏，風還在吹，它不彎了。
“涵雪。”
“嗯。”
“你要是有困難，跟我說。”
涵雪看著他，那兩秒裏她做了一個決定。她搖了搖頭。
“不用。我能自己處理。”
“為什麽？”
“因為我不想每次遇到事就找你。你不可能一直在。”
孟霖澤的眼眶紅了一下，隻是紅了一下。
“我會一直在。”
“我相信你。但我不想賭。”
涵雪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她不是在跟他吵架，不是在跟他鬧別扭，她隻是在說一個事實。她可以靠他，但她不能隻靠他。靠太久了，萬一他哪天不在了，她就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孟霖澤看著她眼眶還紅著。
“你長大了。”
涵雪沒接話。她轉頭看著窗外，街道上人來人往。涵雪想，長大不是從今天開始的，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隻是她自己不知道。可能是從她說“我準備好了”的那天晚上，可能是從南京回來她一個人蹲在宿舍樓底下哭的那個傍晚。她不知道，也許更早。
“走吧。”涵雪說。
“去哪兒？”
“隨便。去你以前住過的地方。你小時候長大的那條巷子。你不是說拆了嗎？帶我去看看。”
孟霖澤發動了車子。
車子開了半個多小時，停在一片住宅區外麵。涵雪下了車，站在路邊。這裏沒有巷子，隻有一棟一棟的高樓，灰色的外立麵，整齊劃一的陽台，一樣的窗戶，一樣的防盜網。
“你小時候住在這裏？”涵雪問。
“嗯。以前是平房。後來拆了重建的。”
涵雪沿著小區的路往裏走。花壇，健身器材，幾個老人在打牌。涵雪看著那些老人在想，他們裏有沒有人認識小時候的孟霖澤。
“你住在哪一棟？”
“不是這一片。還要往裏。”
兩個人走到小區最裏麵，涵雪說就是這裏，以前是一排平房，我家在第三間。門口有一棵槐樹，夏天的時候有吊死鬼。
涵雪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裏現在是一個停車場，地上畫著白色的車位線，停著幾輛車。沒有槐樹，沒有平房，沒有吊死鬼。
“你還記得那棵槐樹長什麽樣嗎？”
“記得。樹幹很粗，樹皮很糙。我爬過。”
“爬上去幹嘛？”
“看遠處。”
涵雪看著那個停車場。她的眼眶有點熱，她沒有哭。她不是來看槐樹的，她是來陪他看槐樹的。那棵樹已經不在了，那個人還記得它。
“你以後還來嗎？”涵雪問。
“不來了。”
“怎麽了？”
“看過了。不用再來了。”
涵雪明白了。他今天是陪她來的，不是自己想來的。
回到車上的時候天快黑了，涵雪不記得今天是幾月幾號，不記得今天是周幾。她隻記得今天她說了一句話，你不用一直在，我不怕。
“孟霖澤。”
“嗯。”
“你說的其實不對。你說你不可能一直在。你說得對。”
孟霖澤沒說話。
“但我不怕了。以前怕你不在了我怎麽辦，現在不怕了。你在不在，我都得活下去。你在，我活得開心一點。你不在，我活得沒你那麽開心，但也得活著。”
孟霖澤把車停在學校的路邊。涵雪解開安全帶，沒有下車。坐在那裏看著路燈亮起來，太陽下去了路燈上來了，交接班一樣。
“涵雪。”
“嗯。”
“你爸那邊如果需要幫忙，你跟我說。”
涵雪想了一下。
“好。”
她沒拒絕，因為他說的不是“我幫你”，不是“我來安排”，不是“你不用管了”。他說的是“你跟我說”。他把決定權給了她，不說大包大攬。她說需要就幫，她不說他就不動。他學會了尊重。
涵雪推開車門下了車，沒有回頭。她走進校門的時候聽到身後車門關上的聲音。沒回頭後背暖暖的，她摸了摸自己口袋裏的鑰匙。一把是宿舍的，一把是教室的，一把是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