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宴------------------------------------------,沈吟霜從出版社請了假——是的,她還在上班,雖然顧寒淵在協議裡寫明瞭“乙方無需工作,可自願選擇”,但她堅持保留自己的工作。“我喜歡上班。”她當時這樣說。,冇有反對,隻是讓司機每天接送她上下班。,她回到雲棲台,發現衣帽間裡多了一條裙子。,真絲材質,七分袖,裙襬到小腿中部,領口和袖邊繡著精緻的手工玉蘭花。不張揚,但處處透著考究。,上麵是顧寒淵的字跡——瘦金體,筆力遒勁,和他的人一樣清冷:“今晚穿這條。奶奶喜歡中式。”,在鏡子前比了比,顏色襯得她的麵板越發白皙。她麵板本來就好,白裡透紅,像上好的羊脂玉,五官清麗溫婉,不是那種驚豔型的美,但越看越舒服,像一杯上好的龍井,入口清冽,回味悠長。,簡單化了淡妝,把長髮挽了一個低低的髻,用一支白玉簪固定。耳垂上戴了一對小巧的珍珠耳環,是昨天在衣帽間裡看到的,和這條裙子意外地搭。,她下樓。,顧寒淵已經在了。,立領設計,襯得他整個人挺拔如鬆。裡麵是白色襯衫,冇有打領帶,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他抬起頭。,他怔了一下。,大概隻有一秒,但沈吟霜捕捉到了。因為他的睫毛又抖了——和昨晚一樣,像蝴蝶扇翅膀。
“好看嗎?”她問,坦坦蕩蕩地轉了個圈,裙襬微微揚起。
顧寒淵移開視線,低頭整理袖口,聲音平穩:“可以。”
可以。
就兩個字。
但沈吟霜注意到,他整理袖口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他在用力。
“走吧。”他率先走向門口,步伐比平時快了一點。
沈吟霜跟在後麵,忍不住彎了嘴角。
顧家的老宅在江城東郊的梧桐巷,是一棟三進三出的中式庭院,青磚黛瓦,飛簷翹角,院子裡種著兩棵百年梧桐,枝繁葉茂,遮天蔽日。
顧老太太今年七十八歲,精神矍鑠,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唐裝,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看到顧寒淵帶著沈吟霜進來,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奶奶。”顧寒淵走過去,微微彎腰,讓老太太摸了摸他的臉。
“瘦了。”老太太心疼地說,“又不好好吃飯。”
“吃了。”
“吃了還這麼瘦?騙你奶奶呢?”老太太嗔怪了一句,目光越過顧寒淵,落在沈吟霜身上。
沈吟霜走上前,微微欠身,聲音溫軟:“奶奶好,我是吟霜。”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像X光一樣掃描過她的臉、衣服、姿態,最後停在她的眼睛上。
沈吟霜冇有躲閃,微笑著迎上老太太的目光。
三秒後,老太太笑了。
“好孩子,過來坐。”她拉過沈吟霜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老太太的手乾燥溫暖,掌心有薄薄的繭,是常年禮佛撚珠留下的。
“寒淵這孩子,從小就悶,什麼事都憋在心裡。上星期突然跟我說結婚了,我還以為他騙我呢。”老太太拍了拍沈吟霜的手背,“看到你,我就放心了。是個好孩子。”
沈吟霜心裡微微發酸。
她已經很久冇有感受過來自長輩的溫暖了。母親去世得早,父親忙於生意,雖然愛她,但表達方式粗糙。老太太這句“好孩子”,讓她忽然有點想哭。
“謝謝奶奶。”她輕聲說,聲音有一點點啞。
顧寒淵站在一旁,看到沈吟霜微微泛紅的眼眶,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轉身走到茶幾旁,倒了一杯溫水,不動聲色地放在沈吟霜手邊。
沈吟霜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他冇有看她,正在和老太太說話:“奶奶,吟霜喜歡喝白茶,您上次不是說留了好的白毫銀針嗎?”
“對對對,我差點忘了!”老太太一拍大腿,“劉媽,把我那罐白毫銀針拿出來!”
沈吟霜端起那杯溫水,小口喝著,心裡想——
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做到一邊冷漠得像個機器人,一邊細心到這種程度的?
正想著,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喲,寒淵回來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帶著笑意,但笑意冇有到達眼底。
沈吟霜循聲望去,看到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走進來,穿著香奈兒的高定套裝,燙著精緻的捲髮,妝容濃淡適宜,保養得宜,看起來不到四十歲。
周芸。
顧鴻遠的原配夫人。
她身後跟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顧寒柏,顧家長子,長得和顧鴻遠有七八分相似,但氣質完全不同。顧鴻遠是那種儒雅的商人,而顧寒柏更像是……一個被寵壞的富二代。他穿著花哨的西裝,領帶鬆鬆垮垮地掛著,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再後麵是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女人——顧寒薇,顧家大小姐,妝容精緻,表情冷淡,進門後看了沈吟霜一眼,目光像冰針一樣紮人。
“媽。”顧寒淵站起身,禮節性地點頭,“大哥,姐。”
沈吟霜也跟著站起來,禮貌地微笑:“阿姨好,大哥好,姐姐好。”
周芸的目光落在沈吟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容不變:“這就是寒淵的新婚妻子?果然漂亮。”
她說著漂亮,但眼神裡冇有半點溫度。
顧寒柏倒是熱情得多,主動伸出手:“弟妹好!寒淵這小子,不聲不響就結了婚,連我們這些做哥哥嫂嫂的都不通知一聲,太不夠意思了。”
沈吟霜和他握了握手,感受到他的手心潮濕溫熱,握得有點太緊了。
她不動聲色地抽出手,微笑著說:“大哥客氣了,是我們考慮不周,應該早點拜訪的。”
顧寒淵不動聲色地往前走了一步,恰好擋在沈吟霜和顧寒柏之間。
“入席吧。”他說,語氣平淡,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晚宴設在老宅的花廳,圓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擺著青花瓷的餐具。老太太坐了主位,左邊是顧寒淵和沈吟霜,右邊是周芸一家三口。
菜一道道上來,都是老宅廚師的手藝,精緻講究。沈吟霜安靜地吃著,偶爾和老太太說幾句話,聊的無非是工作、愛好之類的家常。
“吟霜是做什麼工作的?”周芸忽然問,語氣像閒聊。
“我在出版社做編輯。”沈吟霜如實回答。
“編輯?”周芸微微挑眉,“那收入應該……一般吧?”
這話說得不算失禮,但語氣裡那點若有若無的優越感,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
老太太皺了皺眉,正要說什麼,顧寒淵先開口了:
“吟霜的工作很有意義。”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她參與編輯的好幾本書都獲得了文學獎項。況且,一個人價值的高低,不是用收入來衡量的。”
花廳裡安靜了一瞬。
周芸的笑容僵了僵,很快恢複如常:“寒淵說得對,是我說話不周到。”
顧寒柏在旁邊打圓場:“媽,您就彆操心了,寒淵的眼光能差嗎?弟妹一看就是有內涵的人。”
顧寒薇始終冇有說話,隻是一直在觀察沈吟霜,目光冷靜而審視。
晚宴進行到一半,老太太起身去洗手間,周芸跟上去攙扶。花廳裡剩下四個人,氣氛微妙地鬆弛了一些。
“弟妹,”顧寒柏湊過來一點,壓低聲音,“我聽說,你們是在一個文學沙龍上認識的?”
這是顧寒淵對外公開的版本——在一次私人文學沙龍上邂逅了沈吟霜,一見鐘情,交往半年後結婚。
沈吟霜點了點頭:“是的。”
“那你運氣可真好,”顧寒柏笑了笑,意有所指,“寒淵這人,平時連多看彆人一眼都懶得,居然對你一見鐘情。不簡單。”
這話聽著像誇獎,但沈吟霜總覺得哪裡不對。
“大哥過獎了。”她淡淡地說。
顧寒淵忽然站起來,對沈吟霜說:“陪我去院子裡走走。”
不是疑問,是陳述。
沈吟霜應了一聲,起身跟著他走出花廳。
院子裡,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路上。兩棵梧桐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空氣裡有淡淡的花香。
“你不用應付他們。”顧寒淵走在前麵,聲音低沉,“尤其是顧寒柏。”
沈吟霜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聞言抬頭看他:“他怎麼了?”
“他對你笑的時候,”顧寒淵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月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分明的輪廓,“笑得太假了。”
沈吟霜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顧先生,”她忍著笑說,“你這是在吃醋嗎?”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這話太曖昧了,超出了他們契約關係的邊界。
果然,顧寒淵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像是被戳中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隻是一瞬間。
“不是。”他說,聲音比平時更低了,“我在提醒你。”
然後他轉身繼續往前走,步伐比剛纔快了不少。
沈吟霜站在原地,看著他略顯倉促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忽然想起劉姨說的那句話——“先生對人確實很周到,但對太太……不太一樣。”
她輕輕歎了口氣,跟了上去。
晚宴結束後,司機開車送他們回雲棲台。車上,兩個人都冇有說話,沉默像一層薄薄的紗,籠罩在車廂裡。
沈吟霜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假寐。今天應付了一晚上,她確實有點累了。
車子經過一段不太平整的路麵,微微顛簸了一下。她的頭往旁邊歪了歪,靠上了一個溫暖的肩膀。
她迷迷糊糊地想睜開眼,但實在太困了,眼皮像灌了鉛。
意識模糊的最後一秒,她感覺到有人輕輕地把她的頭扶正,在她腦袋下麵墊了一個柔軟的東西——像是摺疊起來的外套。
然後,一個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辛苦了。”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夜風拂過湖麵。
沈吟霜在睡夢中彎了彎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