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蘇小晚站在魔尊寢殿的中央,雙手叉腰,環顧四周,臉上寫滿了成就感。
原本空曠的房間,此刻已經被她改造成了一個……怎麽說呢……魔宮版化學實驗室。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長桌,上麵整整齊齊碼著各種瓶瓶罐罐——有瓷的,有玉的,有琉璃的,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每個容器上都貼著小紙條,寫著裏麵裝的是什麽:“寒冰靈草提取液”“火靈芝精華”“高純度靈泉水”“催化劑(配方保密)”……
牆角立著一排架子,上麵晾著各種正在幹燥的靈草。架子上方掛著一串風鈴,但不是裝飾用的——蘇小晚說那是“濕度監測儀”,風鈴響動的聲音訊率可以判斷空氣濕度。
房間正中央,放著她新煉製的丹藥成品——滿滿三大盤,排列得整整齊齊,像是閱兵方陣。
“怎麽樣?”蘇小晚轉身看向厲天闕,得意洋洋,“是不是很有實驗室的感覺?”
厲天闕靠在門框上,麵無表情地看著自己曾經整潔的寢殿,變成這副……亂七八糟的樣子。
他的書案被擠到了角落。
他的古籍被一堆煉丹筆記壓在下麵。
他的窗台上,那幾盆歪歪扭扭的靈植旁邊,多了幾個正在發酵的壇子,散發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味。
甚至連他的床上——
“那是什麽?”厲天闕的聲音冷得像冰窖。
蘇小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哦,那是我的實驗記錄本。昨晚寫得太晚,忘了收了。”
“本尊的床,不是你的書桌。”
“我知道我知道,下次注意。”蘇小晚笑嘻嘻地跑過去,把記錄本收起來,“不過說真的,你這床真舒服,我昨晚睡得可好了。”
厲天闕眼角抽了抽:“你睡本尊的床?”
“沒有沒有,我就躺了一會兒!”蘇小晚趕緊擺手,“就一小會兒!真的!你的被子太軟了,我一躺上去就……”
“就?”
“……就睡著了。”蘇小晚聲音越來越小。
厲天闕深吸一口氣。
他告訴自己,不能生氣。這個女人雖然煩,但煉的丹藥確實好用。她煉的辟穀丹,一顆頂十天,他已經三天沒吃飯了,一點都不餓。
還有她昨天煉的迴靈丹,效果比市麵上的強五倍,而且沒有任何丹毒殘留。
他作為魔尊,要顧全大局。
不能因為床被睡了就殺人。
“罷了。”厲天闕轉身往外走,“今天有客人來,你把這裏收拾幹淨。”
“客人?”蘇小晚一愣,“什麽客人?”
“魔宮的人。”
“魔宮的人來你寢殿幹什麽?”
厲天闕腳步一頓,沒有迴答,徑直走了出去。
蘇小晚看著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神神秘秘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實驗室,又看了看被擠到角落的傢俱,撓了撓頭。
“收拾幹淨……這怎麽收拾?總不能把東西都搬出去吧?”
她想了想,決定隻把最礙眼的東西收一收——比如把床上的記錄本拿走,把發酵壇子蓋上蓋子,把丹藥盤子摞起來。
至於其他的……就這樣吧。
反正魔宮的人來了也看不懂。
——
半個時辰後。
蘇小晚正蹲在地上搗藥,忽然聽見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而是……一群人。
她抬頭,看見厲天闕帶著七八個人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身穿黑袍的中年男人,麵容嚴肅,目光銳利,一看就是個不好惹的角色。他身後跟著幾個同樣穿黑袍的人,有男有女,年紀不一,但都有一個共同點——修為很高。
高到蘇小晚這個煉氣期的小弟子根本感知不到他們的修為境界。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人?”中年男人看向蘇小晚,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眉頭微皺,“煉氣期?”
“嗯。”厲天闕淡淡地應了一聲。
“厲天闕,你確定不是在開玩笑?”中年男人的語氣不太客氣,“一個煉氣期的小丫頭,能煉出你給我們看的那些丹藥?”
“本尊從不開玩笑。”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瞬,重新看向蘇小晚,目光裏多了幾分審視。
“小丫頭,你叫什麽名字?”
“蘇小晚。”蘇小晚站起來,把手上的灰在衣服上蹭了蹭,“您是哪位?”
“本座是魔宮大總管,玄冥。”
蘇小晚愣了一下。
魔宮大總管?
那不就是……厲天闕的大管家?
“玄冥前輩好。”她趕緊抱拳行禮。
玄冥擺擺手,目光越過她,看向她身後的房間。
然後,他的表情僵住了。
“這是……”
“我的實驗室。”蘇小晚側身讓開,“進來看看吧。”
玄冥帶著幾個魔修走進房間,四下打量。
那些瓶瓶罐罐,那些晾著的靈草,那些貼在容器上的小紙條,那些正在發酵的壇子……他們一樣都沒見過。
“這是什麽?”一個女魔修指著牆上的風鈴。
“濕度監測儀。”蘇小晚說。
“濕度?監測儀?”
“就是……測空氣幹濕的。”
“……有什麽用?”
“靈草晾幹的時候,濕度太大會發黴,濕度太小會開裂。用這個監測,就能保證最佳晾幹條件。”
女魔修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這個呢?”另一個男魔修指著發酵壇子。
“裏麵在發酵培元丹的原料。傳統煉丹直接用靈草入爐,有效成分利用率不到三成。但先發酵再提取,利用率能提升到七成以上。”
“發酵?”
“就是……讓微生物分解有機物。呃……你們可以理解成……釀酒?釀酒你們知道吧?”
幾個魔修麵麵相覷。
釀酒他們知道,但煉丹和釀酒有什麽關係?
玄冥沒有問這些問題。他徑直走到丹藥盤子前,拿起一顆辟穀丹,放在鼻尖聞了聞,又舔了一下。
“確實和你給我們看的一樣。”他轉身看向厲天闕,“品質極高,沒有任何丹毒殘留。”
厲天闕靠在門框上,表情淡漠:“本尊說了,本尊從不開玩笑。”
玄冥沉默片刻,看向蘇小晚:“這些丹藥,你用了多少材料煉出來的?”
蘇小晚翻了翻記錄本:“辟穀丹用了三株靈草,迴靈丹用了兩株加一塊火靈石,培元丹還在發酵,還沒成品。”
“三株靈草煉出這一盤辟穀丹?”玄冥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對啊。”蘇小晚理所當然地說,“傳統煉丹一爐要燒掉幾十株靈草,煉出來的丹藥還帶著丹毒。我用提純法,材料利用率高,而且沒有丹毒。”
玄冥和幾個魔修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震驚。
修真界煉丹,向來是拚材料、拚火候、拚丹方。一爐丹藥下去,幾十株甚至上百株靈草是常事,能煉出十幾顆成品就算不錯了。
而這個煉氣期的小丫頭,用三株靈草就煉出了一大盤?
而且品質還這麽高?
“厲天闕。”玄冥轉身看向厲天闕,“這個女人,你從哪裏找來的?”
“她自己闖進來的。”厲天闕淡淡道。
“闖進來的?”
“擅闖禁地,被本尊抓了。”
玄冥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好啊。”他拍了拍手,“好啊好啊。厲天闕,你總算做了一件對的事。”
厲天闕眉頭微蹙:“你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玄冥看向蘇小晚,目光裏滿是欣賞,“這個小丫頭,是個人才。”
蘇小晚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您過獎了,我就是……”
“她的煉丹方法,和傳統丹道完全不同。”玄冥打斷她,轉向幾個魔修,“你們看這些瓶瓶罐罐,這些標注,這些流程——她不是在煉丹,她是在做……做……”
“實驗。”蘇小晚補充道。
“對,實驗!”玄冥一拍手,“她把煉丹當成了一種可以量化、可以複現、可以優化的事情來做。這不是煉丹師的思路,這是……”
“科學家的思路。”蘇小晚小聲說。
“什麽?”
“沒什麽。”蘇小晚趕緊搖頭。
玄冥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對厲天闕說:“我建議,把她的煉丹方法在整個魔宮推廣。”
厲天闕還沒說話,蘇小晚先急了:“不行!”
所有人都看向她。
“為什麽不行?”玄冥問。
“因為……”蘇小晚撓了撓頭,“我的方法還沒完全成熟。很多步驟還在優化中,配方也在調整。如果現在就推廣,萬一出了問題……”
“出了問題再說。”玄冥不以為意。
“不行。”蘇小晚難得堅持,“科學……呃……煉丹是一件嚴謹的事情。沒有經過反複驗證的方法,不能隨便推廣。這是原則。”
玄冥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在這個浮躁的修真界,能說出“原則”兩個字的人,不多了。
“那你說怎麽辦?”他問。
蘇小晚想了想:“這樣吧,我先培訓幾個人,把我的方法教給他們。等他們完全掌握了,再考慮推廣。”
“培訓?”
“就是……教他們怎麽用我的方法煉丹。”
玄冥看向厲天闕。
厲天闕點了點頭。
“行。”玄冥對蘇小晚說,“人你來挑,要多少給多少。”
“不用太多,三五個就行。”蘇小晚掰著手指頭算,“要腦子好使的,手腳麻利的,最好有點煉丹基礎的。對了,還要能寫會算的,因為要做實驗記錄。”
“實驗記錄?”
“就是……把每一步都記下來,什麽時候加了什麽東西,加了多大量,溫度多少,顏色怎麽變化的……都要記。”
幾個魔修麵麵相覷。
煉丹還要記這個?
“還有。”蘇小晚補充道,“不能怕髒,不能怕累,不能嫌麻煩。我這兒規矩多,事兒細,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不要。”
玄冥越聽越滿意,轉身對身後的魔修說:“聽見沒有?迴去挑人,明天送到這裏來。”
“是!”幾個魔修齊聲應道。
玄冥又看了看蘇小晚,從袖中掏出一個儲物袋,遞給她。
“這是什麽?”蘇小晚接過來,開啟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靈石。
滿滿一袋子的靈石,比厲天闕給她的那一箱還多。
“這是……”她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
“預付的報酬。”玄冥笑道,“你的丹藥,魔宮全包了。有多少要多少,價格你定。”
蘇小晚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發現自己的舌頭打結了。
她穿越到修真界三年,在外門當了三年的廢柴,連買靈草的錢都要精打細算。
現在,忽然有人告訴她:你的丹藥,有多少要多少,價格你定。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窮了半輩子的人,忽然中了彩票頭獎。
“我……”蘇小晚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我需要時間。煉丹不是流水線,不能批量生產。我的方法雖然效率高,但每一爐都需要精細操作,不能馬虎。”
“沒關係。”玄冥擺擺手,“你慢慢煉,我們不急。”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迴頭看了蘇小晚一眼。
“小丫頭。”
“嗯?”
“魔宮八百年來,能讓厲天闕留在身邊的人,你是第一個。”
蘇小晚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厲天闕。
厲天闕麵無表情,但耳朵尖微微泛紅。
“好好幹。”玄冥說完,帶著幾個魔修走了。
房間裏安靜下來。
蘇小晚抱著那袋靈石,站在原地,腦子有點懵。
“他剛才說的話是什麽意思?”她問厲天闕。
“什麽話?”厲天闕看都不看她。
“就是……什麽‘八百年來第一個’……”
“他胡說八道。”
“可是……”
“閉嘴。煉丹。”
厲天闕轉身走出房間,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
蘇小晚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喵嗷~”
煤球從她袖子裏探出腦袋,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厲天闕離去的方向,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叫聲。
“你也覺得不對勁對吧?”蘇小晚低頭看著煤球。
煤球眯了眯眼睛,又把腦袋縮迴了袖子裏。
蘇小晚抱著那袋靈石,站在被她改造得麵目全非的魔尊寢殿裏,忽然覺得——
這個修真界,好像也沒那麽難混嘛。
——
當夜。
厲天闕站在寢殿門外,看著緊閉的門扉,表情複雜。
他的寢殿,被蘇小晚占了。
他的床,被蘇小晚睡了。
他的靈獸,現在趴在蘇小晚頭頂上。
他這個魔尊,今晚睡哪兒?
“厲天闕。”
身後傳來玄冥的聲音。
厲天闕轉身,看見玄冥站在走廊盡頭,手裏端著一壺酒,笑得意味深長。
“被趕出來了?”玄冥問。
“閉嘴。”
“八百年來頭一迴啊。”玄冥悠悠道,“堂堂九幽魔帝,居然淪落到睡走廊。”
厲天闕冷冷看了他一眼:“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想說的是——”玄冥走過來,把酒壺遞給他,“那個小丫頭,你打算怎麽辦?”
厲天闕接過酒壺,沒有喝。
“什麽怎麽辦?”
“別裝傻。”玄冥靠在牆上,“你把一個煉氣期的小丫頭留在身邊,讓她住你的寢殿,睡你的床,用你的材料——這不是你厲天闕會做的事。”
厲天闕沉默了很久。
“她不一樣。”他最終說。
“哪裏不一樣?”
“她……”厲天闕頓了頓,“不怕我。”
玄冥笑了。
“修真界怕你的人多如牛毛,不怕你的人鳳毛麟角。厲天闕,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厲天闕沒說話。
“意味著——”玄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終於遇到一個能讓你放下防備的人了。”
他轉身離開,留下厲天闕一個人站在走廊裏。
月光灑在他肩頭,照出一張若有所思的臉。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酒壺,忽然仰頭灌了一口。
酒很烈。
但比不上那個女人的辟穀丹甜。
——
寢殿內。
蘇小晚趴在厲天闕的床上,抱著那袋靈石,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因為興奮,而是因為——
“煤球,你說他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煤球趴在她枕頭上,打了個哈欠。
“又是給材料,又是給靈石,還把寢殿讓給我住……”蘇小晚掰著手指頭數,“他是不是有什麽陰謀?”
煤球翻了個身,把屁股對著她。
“你倒是說話啊。”
煤球不理她。
蘇小晚歎了口氣,把靈石袋塞到枕頭底下,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光。
“算了,不想了。”她閉上眼睛,“反正明天還要煉丹,早點睡吧。”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臉上。
煤球睜開一隻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門的方向。
然後,它悄悄從枕頭上爬起來,溜下了床。
門縫裏,煤球擠了出去。
走廊裏,厲天闕正靠著柱子喝酒。
煤球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他。
一人一獸,對視了片刻。
“她睡了?”厲天闕低聲問。
“喵。”煤球應了一聲。
厲天闕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煤球的腦袋。
煤球眯起眼睛,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你說,”厲天闕喃喃道,“本尊是不是瘋了?”
煤球沒迴答。
它隻是蹭了蹭他的手,然後跳上他的肩膀,蜷成一團。
夜風拂過走廊,帶來遠處丹房的藥香。
厲天闕仰頭看著月亮,嘴角微微上揚。
瘋了就瘋了吧。
反正這八百年,也挺無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