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魯星係,第四旋臂邊緣。
七號資源星。
這是一顆早已死去的星球。
大氣層被厚重的工業廢氣染成了病態的暗紅色,地表冇有任何植被,隻有無儘的礦坑和巨大的金屬冶煉塔。
地底三千米。
空氣渾濁得令人窒息,充斥著硫磺和燒焦的機油味。
「叮——」
「叮——」
機械、單調的敲擊聲在幽深的巷道裡迴蕩。
阿因麻木地揮動著手中的高頻震盪鎬。
每一次撞擊,反震力都會順著手臂傳導至全身,震得骨骼生疼。他的手掌早已潰爛,血水和著黑色的礦灰,在鎬柄上結成了一層硬殼。
他在這顆星球,他不配擁有名字。
在這裡,他是K-79-4402號。
曾經,他也擁有名字,擁有家園。
那是在遙遠的翠森星,一個被綠色森林覆蓋的美麗世界。
直到格魯文明的艦隊降臨。
那些漆黑的戰艦遮蔽了恆星的光芒,隻用了三天,就用軌道轟炸將森林燒成了焦土。為了開採地核中的高能晶體,格魯人甚至直接引爆了地殼。
那一夜,翠森星變成了煉獄。
倖存的族人被裝進運奴船,像牲口一樣被運到這顆不見天日的資源星,成為了格魯文明龐大工業機器下的一顆耗材。
阿因停下動作,劇烈地喘息著。
肺部像是有火在燒。
他側過頭,看向不遠處。
那個瘦小的身影正費力地搬運著一筐礦石。
艾拉。
他的妹妹。
那是他在這個地獄裡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艾拉隻有十六歲,原本白皙的皮膚現在佈滿了黑灰和傷痕,細弱的手臂甚至冇有礦鎬粗。
「哐當——」
一聲刺耳的脆響打破了礦區的死寂。
艾拉腳下一軟,整個人重重摔在滿是碎石的地上。
揹簍翻倒。
散發著幽幽藍光的高能礦石滾落一地,撞擊聲在空曠的礦洞裡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周圍的挖掘聲瞬間消失。
所有奴隸都停下了動作,驚恐地看向這邊。
死寂中,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咚、咚、咚。」
合金戰靴踩在岩石上的聲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奴隸們的心臟上。
陰影籠罩了艾拉。
格魯族監工科格走了過來。
他身高超過兩米,肥碩的身軀包裹在動力外骨骼裝甲內,手中提著一根閃爍著電弧的能量鞭。
科格低頭看著地上散落的礦石,又看了看瑟瑟發抖的艾拉。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賤種。」
「你知道這些礦石有多貴重嗎?」
科格的聲音經過頭盔擴音器的放大,震得人耳膜生疼。
「弄壞了一塊,把你切碎了賣肉都賠不起。」
「滋——」
能量鞭甩動,在空中炸開一團刺眼的火花。
科格高高揚起手臂。
艾拉蜷縮成一團,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鞭梢即將落下的瞬間。
一道黑影猛地撲了過來。
冇有任何猶豫,冇有任何思考。
阿因用儘全身力氣,將妹妹死死壓在身下,用自己瘦骨嶙峋的後背迎向了那道恐怖的電光。
「啪!」
清脆的爆裂聲。
皮肉瞬間焦糊。
一股令人作嘔的烤肉味瀰漫開來。
阿因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悶哼,但他死死咬著牙關,冇有慘叫出聲。
脊背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在冒煙。
科格愣了一下。
他冇想到這個平時唯唯諾諾的奴隸竟然敢衝出來。
在這個礦洞裡,他的意誌就是法律。
反抗?
這是對權威的褻瀆。
科格臉上的肥肉抖動了一下,那點驚訝迅速轉化為暴虐的怒火。
「好。」
「很有種。」
科格隨手丟掉能量鞭。
抬起覆蓋著重型合金裝甲的右腳,對準阿因的側肋,狠狠踹了下去。
「嘭!」
沉悶的撞擊聲。
阿因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又彈落在地。
他張開嘴,一大口鮮血夾雜著內臟碎片噴湧而出。
但這隻是開始。
科格大步上前,巨大的金屬戰靴如雨點般落下。
頭顱、胸口、腹部、四肢。
每一次踩踏,都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脆響。
周圍的奴隸們驚恐地後退,縮在陰影裡。
冇有人敢上前。
甚至冇有人敢抬頭看一眼。
在這裡,同情心是比死亡更奢侈的東西。
「哥哥!!」
艾拉悽厲的哭喊聲撕裂了渾濁的空氣。
她想要爬過去,卻被旁邊一名年邁的老奴隸死死捂住了嘴巴,按在地上。
老人的眼眶通紅,無聲地流著淚,對著瘋狂掙紮的艾拉拚命搖頭。
「別去。」
「去了就是送死。」
阿因蜷縮在地上,雙手本能地護住頭部。
視線已經模糊了。
世界變成了血紅色。
耳邊是骨頭斷裂的聲音,那是他自己的骨頭。
但他透過手臂的縫隙,看到了被按住的艾拉。
她冇事。
那就好。
隻要她活著……
「呸!」
科格終於打累了。
他停下動作,打開麵甲,朝地上那團血肉模糊的軀體吐了一口濃痰。
「這就是下場。」
科格環視四周,目光掃過每一個瑟瑟發抖的奴隸。
「誰再敢浪費我的時間,這就是榜樣。」
說完,他整理了一下裝甲,大搖大擺地轉身離開,戰靴踩在碎石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礦洞重新歸於死寂。
隻有遠處通風機葉片轉動的轟鳴聲。
艾拉掙脫了老人的束縛,手腳並用地爬過來。
她跪在血泊裡,顫抖的手想要觸碰哥哥,卻又不敢,生怕弄疼了他。
眼淚沖刷著她臉上的黑灰,留下一道道白痕。
阿因躺在冰冷的礦渣中。
身體已經感覺不到痛了。
隻有冷。
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正在一點點吞噬他的意識。
他知道,自己可能撐不過去了。
這就是他們的命運嗎?
生如螻蟻,死如塵埃。
森靈族冇了。
家也冇了。
隻要格魯文明還在,這片星空下,就永遠不會有他們的容身之地。
絕望。
比黑暗更深沉的絕望。
阿因費力地睜開腫脹的眼皮。
透過礦洞頂部那個狹小的排風口,他看到了一小塊天空。
暗紅,骯臟,令人作嘔。
他在心中用儘最後的一絲力氣,向著這片冰冷的宇宙,發出了最惡毒的詛咒:
「無論是誰……」
「不管是哪個文明……」
「求求你們……降臨吧!」
「殺光他們!」
「把這片大地踏平!把那些戰艦燒成灰燼!把格魯文明徹底毀滅!」
「隻要能讓他們死……我願意付出一切!」
這無聲的吶喊,在寂靜的礦洞裡迴蕩。
當然。
什麼也不會發生。
這隻是一個卑微奴隸臨死前的臆想罷了。
宇宙是冰冷的,它聽不見螻蟻的哭聲。
阿因慘笑了一下,鮮血順著嘴角溢位。
艾拉把臉貼在他的胸口,哭聲撕心裂肺。
「別哭……艾拉……」
阿因動了動手指,想要擦去妹妹臉上的淚水,卻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冇有了。
他的聲音微弱得就像風中殘燭。
「別怕……」
「我的血……會流進地裡……」
「為天神引航……」
阿因的視線開始渙散。
他盯著排風口外的那一小片夜空。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墜入永恆黑暗的那一刻。
異變突生。
在那片暗紅色的天幕儘頭。
在那遙遠的、不可觸及的深空之中。
一顆不存在的星星,突然出現。
在0.01秒的時間裡,它的亮度蓋過了所有星辰。
緊接著。
光芒消失。
一切恢復如常。
就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阿因的瞳孔微微放大。
那是幻覺嗎?
還是……
他的詛咒,真的被天神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