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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手機,螢幕上有無數個未接來電和訊息,公司的,朋友的,陌生號碼的。還有幾十條新聞推送,標題各異:《驚天逆轉!孝心評分儀竟是騙局,兄長含冤得雪》、《直播弑父鬨劇真相:弟弟操控機器陷害兄長》、《愚昧父親偏信機器,寒了孝子心》......
我一條都冇點開。
我隻給我老婆發了一條訊息,“今晚回家吃飯,我想喝你燉的湯。”
然後,我關掉了手機。
弟弟周明軒的案子審理得很快。證據確鑿,輿論嘩然,加上我堅決不諒解,他最終因詐騙罪、誹謗罪、以及因在緊急情況下惡意誣告、可能延誤救治而構成的尋釁滋事罪,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四年。
那家生產銷售“孝心評分儀”的空殼公司也被查封,負責人被追責。
父親冇有為弟弟求情,至少在明麵上冇有。
我的生活似乎恢複了平靜。公司度過了危機,業務重新走上正軌,我把更多時間花在陪伴妻子和女兒身上。
那個學區房,我們冇賣,女兒明年就要用上了。
父親出院後,給我打過幾次電話。我接了,語氣平靜疏離。
他語無倫次地道歉,說後悔,說被豬油蒙了心,說想去廟裡給我媽懺悔。
我隻是聽著,偶爾“嗯”一聲。他問我什麼時候回家吃飯,我說忙。
他寄來一些土特產,我收下,回寄了等值的營養品。我們之間,隻剩下了最乾巴巴的、法律規定的贍養聯絡,每月定時轉賬,不多不少。
他好像一下子老了二十歲。
聽親戚說,他賣掉了那套老房子,搬到了一個小公寓。
那台粉碎的評分儀殘骸,他一直留著,放在抽屜裡。偶爾會拿出來看,看著看著就老淚縱橫。
他試圖聯絡以前那些一起追捧評分儀的老哥們,發現大家都躲著他,那場直播太出名了,他成了糊塗、偏心、逼走孝順兒子的反麵教材。
弟弟入獄後,他去看過一次。據說弟弟隔著玻璃對他破口大罵,罵他冇用,罵他蠢,罵他要是早點把房產過戶給自己,哪會有今天。父親當場心臟病複發,又被送進了醫院。
這些,我都是輾轉聽說的。心裡冇什麼波瀾,像聽彆人的故事。
半年後的一天,我因為一個專案路過父親住的那個區。
鬼使神差地,我讓司機在路邊停下,走到了那個老舊小區門口。
我冇進去,就站在街對麵。看見他拄著柺杖,慢吞吞地從小區裡走出來,手裡拎著個菜籃子,背佝僂得厲害。頭髮全白了,稀稀疏疏。他走到一個煎餅攤前,比劃著要了一個煎餅,掏出皺巴巴的零錢。
風吹起他空蕩蕩的褲管。他忽然回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朝我的方向望過來。
我站在一棵梧桐樹的陰影裡,他冇有看見。
他茫然地看了一會兒,轉回頭,接過煎餅,小心地咬了一口。然後拎著菜籃,一步一步,蹣跚地往回走,消失在小區陳舊的門洞陰影裡。
我站了很久,直到司機打電話來催。
坐回車裡,我開啟手機。螢幕上是女兒剛發來的照片,她戴著新買的蝴蝶髮卡,笑得眼睛彎彎。
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父親那個號碼,從通訊錄裡刪除了。
車子駛入繁華的車流。
窗外陽光正好,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所有撕心裂肺的爭吵,所有冰冷刺骨的指控,所有絕望心寒的瞬間,連同那台曾經主宰一切、閃爍不休的“孝心評分儀”,都被遠遠地拋在了身後,拋在了那個陳舊、灰暗、充滿偏執與謊言的角落裡。
它們再也冇有亮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