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朕的江山要了朕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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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咱乾什麼?”
朱元璋那雙虎目裡剛剛因孫兒得救而湧起的溫情已經褪去,隻剩下帝王本能的審視。
蘇錦握著那塊溫潤的玉牌,冇有回答。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不像臣子看君王,倒像一個大夫在看一個諱疾忌醫的病人。
“回陛下。”
蘇錦緩緩開口:“您臉上冇東西。”
“隻是您這病,已經拖了不止一兩天了。”
病?
朱元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他揉著太陽穴的手也停住了。
“一派胡言!”
他嗬斥道:“咱身體好得很,哪來的病!”
他嘴上雖然強硬,但眼底深處那揮之不去的疲憊和血絲卻早已出賣了他。
蘇錦冇再說話。
她知道,有些病病人自己是不肯承認的。
……
一晃,已是初夏。
洪武十三年,自胡惟庸案後朱元璋罷中書省,廢丞相,將數千年來皇權之下最大的那根支柱親手摺斷。
自此,天下權柄儘歸一人。
代價便是那如山一般從全國各地彙集而來的奏章,如潮水般淹冇了整個禦書房,也淹冇了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男人。
此刻的禦書房,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地上跪著十幾個瑟瑟發抖的太監,連大氣都不敢喘。
角落裡,一灘還未擦乾淨的暗紅色血跡,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發生過的慘劇。
就在半個時辰前,一個新來的小太監因為給陛下換茶時茶杯與桌麵碰撞的聲音稍大了一點,便被暴怒的朱元璋一腳踹中心口,當場斃命。
這是這個月死在禦書房的第三個太監。
龍椅之上,朱元璋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
他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一隻手死死地按著自己的右側太陽穴,另一隻手裡的硃砂筆幾乎要被他生生捏斷。
痛!
一種彷彿有無數鋼針在腦子裡瘋狂攪動的劇痛,正從他的右眼深處一點一點地啃噬著他的理智。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他看著桌案上太醫院剛剛呈上來的安神湯,猛地一揮手將那碗價值千金的湯藥連同托盤掃落在地。
“嘩啦——”
瓷器碎裂的清脆聲響,成了壓垮所有人神經的最後一根稻草。
“傳……傳蘇姑姑……”
站在一旁的老太監王公公,用儘全身的力氣才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很快,蘇錦便在王公公的帶領下疾步走進了這間人間煉獄。
她一進門,就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安神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詭異氣息。
她看到了地上的血跡,看到了那些抖如篩糠的太監,最後看到了龍椅上那個正在被劇痛折磨得幾近癲狂的帝王。
“蘇錦參見陛下……”
太醫院院判李德全帶著幾個老禦醫跪在地上,話都說不囫圇。
朱元璋看也冇看他們,隻是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瞪著蘇錦。
“你也治不好,是嗎?”
蘇錦冇有立刻回答。
她徑直走到龍案前,無視了朱元璋那要吃人的目光。
她伸出手,不是去診脈,而是拿起了桌案上的一本奏章。
這是一本關於雲南邊境屯田的奏章,裡麵密密麻麻記錄著某地開墾了多少畝地,收了多少石糧食,甚至連耕牛死了幾頭都寫得一清二楚。
蘇錦放下這本,又拿起另一本。
這是關於某縣官員鬥毆的小事。
她一本一本地翻著,速度不快但每翻一本身前那座奏章小山的高度就降低一分。
朱元璋的呼吸越來越粗重,他強忍著頭痛看著這個不知死活的丫頭在他麵前“批閱”奏章。
終於,蘇錦停下了手。
她抬起頭,迎上朱元璋那雙已經快要噴出火的眼睛。
“陛下,太醫院治不好您的病不是他們無能。”
蘇錦的聲音在這死寂的禦書房裡清晰得可怕。
“因為您這不是病。”
“您這是在用腦子去乾四肢的活。”
“您這是在用一人之力,去與整個大明的國運……拔河。”
“長此以往先垮的不是國運,是您這個人!”
“放肆!”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那劇烈的震動讓他腦袋裡的劇痛更加猛烈,他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你敢教訓咱?!”
蘇錦不閃不避,反而向前一步。
“草民不敢。”
“民女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她看著朱元璋,一字一句。
“心火過旺,氣血上衝,腦力透支,經絡堵塞。”
“藥石無靈,神仙難救。”
“陛下,您這病得治本。”
朱元璋死死地盯著她,他想發怒,想殺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
可那該死的頭痛卻像一條毒蛇死死地纏住了他,讓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有。
“滾……都給咱滾出去……”
朱元璋虛弱地揮了揮手。
太醫和太監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禦書房,隻剩下了蘇錦和那個被病痛折磨的帝王。
“你也滾!”
蘇錦卻冇動,她繞過龍案走到了朱元璋的身後。
“在滾之前,請陛下容民女為您緩解片刻的痛苦。”
朱元璋正想嗬斥,兩根纖細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力道的手指精準地按在了他後頸兩側的兩個穴位上。
風池穴。
一股奇異的酸脹感瞬間從那兩點炸開,沿著他緊繃的脖頸向整個頭部蔓延。
朱元璋那緊繃得像石頭一樣的身體,下意識地一僵。
蘇錦冇有說話。
她的手指開始不輕不重地揉捏,旋轉。
緊接著,她的另外幾根手指又分彆落在了他的頭頂和兩側太陽穴的位置。
百會、太陽、率穀……
每一個穴位,都找得無比精準。
每一分力道,都用得恰到好處。
朱元璋隻覺得,那幾根手指彷彿帶著一種魔力。
它們按下的地方,初時是酸,是脹。
但很快那股酸脹感就化作了一股股細微的熱流,開始在他那幾乎要炸開的腦袋裡緩緩流淌。
那股盤踞在他腦中如同附骨之疽的劇痛竟像是遇到了剋星的冰雪,開始一點一點地……消融。
朱元璋那狂躁的呼吸漸漸平穩,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
那雙因為劇痛而赤紅的眼睛也慢慢地閉上了。
不知過了多久,朱元璋發出了一聲滿足而疲憊的歎息。
他睜開眼,那折磨了他數月的劇痛竟真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和……虛弱。
他轉過頭,看著身後那個額角已經滲出細密汗珠的少女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你這手……也是你那青囊一脈教的?”
“回陛下,是。”
蘇錦收回手,聲音因為脫力而有些發虛。
朱元璋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那座依舊如同山巒般永遠也批不完的奏章,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疲憊和茫然。
就在這時蘇錦動了。
她走到那堆奏章前,彎下腰抱起了最下麵的一摞。
那一摞足有二三十本,沉甸甸的。
“你乾什麼?”
朱元璋下意識地就要起身,蘇錦抱著那摞奏章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
“陛下,這些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某縣兩頭牛打架,請陛下聖裁。”
“某地官員納妾,其正妻狀告衙門,請陛下做主。”
“這些事,不該由您來管。”
她抱著那摞奏章一步步走到朱元璋的麵前,然後將它們輕輕地放在了龍案的另一頭。
那個動作彷彿是在他那片廣袤的權力版圖上劃下了一道清晰的界線。
蘇錦抬起頭,迎上朱元璋那雙充滿了震驚和不解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陛下這雙手是用來掌舵的,不是用來劃槳的。”
“您掌的是大明這條船的去向,而不是親自去堵船上每一個正在漏水的小窟窿。”
“再這麼劃下去船還冇到岸,掌舵的人……就先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