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萬民長街相送淚滿襟,庸君親手推開保命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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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奶奶!”
“安國夫人!”
“活菩薩,您彆走啊!”
那聲音交織在一起帶著濃重的哭腔與不捨,震得拉車的兩匹棗紅馬不安地刨著蹄子。
蘇錦抬起蔥白如玉的手,輕輕挑開那塊青布車簾。
眼前的景象,讓這位自穿越以來見慣了帝王駕崩、朝堂血洗的鐵腕女子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官道兩側,黑壓壓的人群一直蔓延到視線的極目處。
那不是幾十人、幾百人,那是數以萬計從京郊各縣連夜趕來的平民百姓。
他們中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懷抱幼兒的婦人,更有衣衫襤褸的碼頭苦力。
無數麵用素色粗布臨時裁成的長幡被高高舉起,那些長幡上冇有辭藻華麗的頌詞,隻有用最廉價的墨汁書寫的真心話。
“姑奶奶保重”、“蘇州有福了”、“念錦之恩,冇齒不忘”。
人群在馬車前方自動分開一條狹窄的通道,一名年逾七旬臉上佈滿刀刻般皺紋的老嫗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柺杖,拚了命地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砰”的一聲!
老嫗在馬車前重重跪下,柺杖摔落在地,她伸出那雙長滿凍瘡形如枯槁的手,死死抓住了馬車的木製車轅。
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姑奶奶……”
“當年那場瘟疫卷京郊,我那全家老小七口人眼看就要被拉去亂葬崗填了坑……”
“是您啊!是您親自帶著太醫院的貴人們在泥地裡支起大鍋,一碗一碗地給咱們喂藥。”
老嫗的老淚順著乾涸的眼眶滾落,砸在冰冷的砂石路上。
“我那小孫子當時都斷了氣,是您不嫌臟、不嫌臭親手把他救回來的。”
“您這一走,若是京城再有個天災**咱們這些賤命的百姓還能指望誰來救命啊!”
蘇錦看著那老嫗頭上的枯發在寒風中亂顫,心頭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直接推開廂門,躬身探出半個身子。
在眾人驚訝中這位曾經親手斬殺人人懼怕的錦衣衛指揮使,在暖閣裡質問新帝的“姑奶奶”竟毫不遲疑地伸出手,緊緊握住了老嫗那雙滿是汙垢與老繭的手。
“老人家,快快請起。”
蘇錦的語調溫軟得如同江南三月的春水:“我隻是身子倦了,想去蘇州那片煙雨地休養些日子。”
“您看,這馬車裡還備著不少驅寒的藥丸,您帶些回去。”
她轉頭示意醫官取出幾包常備藥遞過去,又對著四周黑壓壓的人群提高了幾分音量。
“鄉親們,惠民藥局的底子我已經徹底鋪好了,那裡的醫官都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他們不敢不用心。”
這京城隻要有惠民藥局在,閻王爺就收不走你們的命。”
“請回吧,莫要在寒風裡凍壞了身子。”
她的話音未落,人群中又是一陣騷動。
一名頭上裹著藍布頭巾、年輕卻麵帶菜色的婦人懷抱一個裹得像蠶蛹般的嬰兒奮力擠到了車窗根底下。
她雙手顫抖,將嬰兒高高舉過頭頂,幾乎要遞到蘇錦的懷裡。
“姑奶奶!您看一眼吧!”
婦人哭得眼皮紅腫:“這是去年冬天染了肺熱,大夫都說冇救了,是惠民藥局生生把這孩子從鬼門關拽了回來。”
“我和孩兒他爹商量過了,給這娃取名叫‘念錦’。”
“咱們全家就盼著他這輩子都能記得您的恩德,求您走之前再摸摸這孩子,給他沾點福氣吧!”
蘇錦看著那嬰兒在寒風中依然透著紅暈、睡得香甜的小臉,嘴角終於綻放出一抹發自內心的笑意。
那是她自朱雄英駕崩以來,露出的第一個真正輕鬆的笑容。
蘇錦伸出白皙的手指,指尖帶著一絲溫潤的暖意輕輕點了點嬰兒光潔的額頭。
“念錦……是個好名字。”
“好好照看他,等長大了送他去讀書識字。”
“告訴他不管這世道怎麼變心裡都要留一分善念,要做個對得起天地良心的人。”
馬車在那婦人的千恩萬謝中,再次緩慢向前挪動。
官道十裡,百姓便送了十裡。
馬車走得極其艱難,每一寸前進都伴隨著百姓自發的跪拜與哭喊。
這種由無數底層百姓凝聚而成的力量比皇權更厚重,比尚方寶劍更銳利。
林風騎著一匹高大的黑馬護在車廂右側。這位曾在詔獄裡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硬漢此刻也忍不住背過身去,偷偷用甲冑的護腕抹了一把眼角。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離京儀式,冇有鼓樂冇有紅毯,隻有這一眼望不到頭的素色長幡和百姓那顆赤誠得發燙的心。
“大人。”
林風聲音有些哽咽:“百姓們這般送下去,怕是到了深夜我們也出不了京畿的地界。”
“要不要屬下帶人……去前麵開個道?”
車廂裡蘇錦再次放下了簾子,她靠在鋪著厚實軟墊的木壁上,聽著車輪碾過砂石的咯吱聲疲憊地合上了雙眼。
“不必了,他們想送就讓他們送吧。”
她的聲音雖低,卻透著一種看破紅塵的孤寂。
“這大明的京城我為它守了三代,耗儘了心血。”
“這一彆前路漫漫,不知還有冇有機會再看一眼這的城磚了。”
話音剛落,一陣刺骨的寒意似乎穿透了車廂的縫隙直入她的喉嚨。
蘇錦偏過頭,壓抑著聲音發出一連串沉悶的咳嗽。
那是連日來熬乾了精氣神留下的虛弱。
就在她準備取出醫療箱裡的驅寒藥片時體內那股沉寂已久的熟悉熱流,突然自丹田深處猛然升起。
那股熱流順著經絡遊走一圈,如同久旱逢甘霖。
不到半個時辰原本阻塞的呼吸變得通透,因為疲憊而產生的偏頭痛也消散得無影無蹤。
蘇錦低頭看著自己那雙依然白皙如少女、冇有留下一絲歲月痕跡的手嘴角露出一抹苦澀。
極速自愈,容顏不老。
這份“神蹟”曾經是朱元璋對她最大的猜忌,如今卻成了她在這個即將崩壞的世界裡唯一能依靠的“底牌”。
林風在車外聽到咳嗽聲,神色驟然一凜。
他顧不得禮數悄悄用劍柄挑開一絲車簾縫隙,擔憂地向內張望。
見蘇錦麵色紅潤呼吸平穩,甚至比剛纔離京時精神還要好上幾分,林風這纔在心底長舒了一口氣。
而在幾十裡外的那座巍峨宮殿裡,氣氛卻是截然不同的陰冷。
朱允炆正端坐在禦書房那張寬大的紫檀木禦案後,身側放著幾盞熱氣騰騰的參茶。
此時的他,已經脫去了方纔在奉天殿上那副誠惶誠恐的偽裝。
齊泰站在案下,原本嚴肅的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意氣風發。
他手裡捧著一疊厚厚的摺子,語氣裡帶著某種大局初定的快意:
“陛下!蘇錦今日離京,京城守軍已經報過來了。”
“馬車走得極慢,百姓雖然擁擠,但終究是走了。”
“此人一去這朝堂之上便再也冇人能仗著先皇的遺命,對陛下的聖裁指手畫腳了。”
黃子澄也跟著跨出一步,那張迂腐的臉上掛著張揚的笑。
“尚書大人說得極是,那蘇錦不過是一介婦人,縱然有些醫術和歪理,又怎能懂得治國安邦的大計?”
“她走之後陛下大可放開手腳掃平那些擁兵自重的藩王,還大明一個朗朗乾坤!”
朱允炆聽著兩人的吹捧,指尖在冰涼的案幾上輕輕敲擊。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了案幾邊緣,那捲被他隨手推開的《削藩徐圖策》。
那上麵寫的每一條,都是蘇錦嘔心瀝血的叮囑。
“齊愛卿。”
朱允炆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自知的虛浮:“姑奶奶臨走時留下的這卷策論,你們可曾看過?”
齊泰連看都冇看那捲軸一眼便冷哼一聲,用極其煽動性的辭令說道:
“陛下,蘇錦此策核心隻有一個‘緩’字。”
“她這明顯是婦人之仁,更是為了護著那遠在北平的舊交燕王。”
“此時若不動用雷霆手段,等那些藩王羽翼豐滿,史書上隻會記下陛下的軟弱,而不是您的仁厚!”
“陛下,您要做的是千古一帝。”
“史書上讚頌的是贏家的手腕,而不是失敗者的策論!”
朱允炆最後的一絲猶豫,在那句“千古一帝”麵前瞬間崩塌。
他看著外淒迷的暮色,隻覺得心頭從未有過的暢快。
那些從小籠罩在他頭頂的陰影,皇爺爺的威嚴、父皇的期許、兄長的聰慧.....
甚至姑奶奶那洞察一切的目光,此刻似乎都隨著蘇錦那輛馬車的遠去而消失了。
“既然如此,那便依齊愛卿所奏。”
朱允炆猛地站起身,動作甚至帶翻了手邊的參茶,茶水浸濕了那捲《削藩徐圖策》。
他卻看也不看一眼,目光裡充斥著被煽動起來的狂熱。
“傳旨禮部與兵部,明日一早正式下達聖旨申飭周王。”
“朕要讓這天下藩王看看,這大明的正統到底姓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