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交彙處的風，帶著夏末特有的濕潤水汽，拂過少女肩頭的湖藍色連衣裙裙襬，漾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風裡混著青草的澀香、河水的腥甜，還有遠處便利店飄來的關東煮香氣，在傍晚的空氣裡釀成一種慵懶又鮮活的味道。
小嵐站在石橋上，腳尖點著橋麵上凹凸不平的石紋，白色細帶高跟鞋的鞋尖沾了點泥土，是方纔蹲在河邊看小魚時蹭上的。
她抬手按住被風吹亂的藍色秀髮，髮絲軟軟地貼在臉頰旁，髮梢還帶著剛洗過的薄荷洗髮水味道。
橋下的兩條河，一條渾濁，一條清澈。
交彙的地方像是被誰用墨筆和清水畫了道界限，涇渭分明的水流撞在一起，激起嘩啦啦的水聲，翻湧出無數白色的泡沫。
陽光穿過雲層，灑在水麵上，那些泡沫就像撒了一把碎鑽，閃著細碎的光。
“老師讓我們寫一篇題為《故鄉的水》的作文，我看就用這個河流作為題材來寫吧。”
小嵐指尖輕輕劃過鬢角，藍色的眼眸裡映著流動的水光，若有所思地呢喃。
她的睫毛很長，微微垂著的時候，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淺淺的陰影，像蝶翼停駐在那裡。
小嵐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筆記本，封麵已經被磨得有些發毛，邊角卷著可愛的弧度。
本子裡夾著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是早上出門時媽媽塞給她的。
她擰開筆帽，黑色的簽字筆在紙上沙沙地寫著：“兩條河，一條是爺爺輩們洗衣淘米的河。”
“一條是爸爸小時候摸魚捉蝦的河，它們在石橋下相遇，像久彆重逢的老友……”
寫了兩行，她又停下筆，咬著筆桿皺起眉頭，筆尖在紙上點了個小小的墨點，像顆黑色的小痣。
“不行不行，太普通了。”
小嵐嘟著嘴，把那兩行劃掉，重新寫。
“水是有脾氣的，渾濁的河帶著泥沙的倔強，清澈的河藏著水草的溫柔，它們撞在一起，不是爭執，是擁抱……”
寫到這裡，她滿意地笑了笑，嘴角彎起一個小小的梨渦。
風又吹過來，筆記本的紙頁嘩啦啦地翻著，小嵐趕緊用手按住，指尖觸到紙頁上的溫度，暖暖的，是被陽光曬過的感覺。
小嵐的人生，是從東京市中心那家窗明幾淨的私立醫院開始的。
媽媽小繭是個常年奔波的推銷員。
個子不高，總是紮著精神的馬尾辮，包裡永遠裝著厚厚的產品手冊、充電寶，還有幾顆給小嵐準備的水果糖。
她說話語速飛快，像打機關槍一樣，卻總帶著溫和的笑意，哪怕被客戶拒絕了十次，轉身也能笑著對小嵐說。
“沒關係，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外公伊賀栗令人，大家都習慣叫他令人，是日本一家知名肥皂公司的董事長。
令人外公不像電視裡那些西裝革履、不苟言笑的董事長。
他總喜歡穿一件灰色的亞麻襯衫，挽著袖子，在自家庭院的菜園裡種菜。
肥皂公司叫“清川”，生產的肥皂帶著淡淡的草木香，泡沫細膩得像雲朵，是很多家庭主婦的心頭好。
令人外公的書房，是小嵐童年最愛的秘密基地。
那間書房在老宅的二樓，推開門就是一股舊書和肥皂混合的清香。
書房裡擺滿了各國典籍，從厚厚的《化學原理》到泛黃的《詩經》，還有一整排關於水產養殖的書。
那是外公年輕時的愛好。
書房的窗戶正對著庭院的池塘，池塘裡養著錦鯉，還有幾隻慢吞吞的烏龜。
三歲的時候，小嵐就踩著小板凳，跟著令人外公在池塘邊用小漁網打撈魚蝦。
她的小手攥著網柄，網兜是外公特意給她買的小號，粉色的，上麵印著HelloKitty。
“小嵐，慢點跑，彆摔進池塘裡。”令人的聲音溫和，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竿，幫她把遊到深處的小魚趕到淺水區。
小嵐踮著腳尖，使勁兒把漁網往下按，水花濺到她的小臉上，涼絲絲的。
“外公你看！我撈到一條小蝦米！”
小嵐舉著漁網，興奮地跳起來，小短腿一滑，差點摔在地上，令人眼疾手快地扶住她，颳了刮她的小鼻子：“小冒失鬼。”
四歲的時候，小嵐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吹泡泡。
令人公司裡的肥皂，融化在水裡，就能吹出又大又圓的泡泡。
她拿著泡泡棒，站在庭院的櫻花樹下，對著陽光吹泡泡。
五彩的泡泡飄向天空，有的沾在櫻花花瓣上，有的被風吹到池塘裡，驚得錦鯉遊來遊去。
“外公，泡泡為什麼是彩色的呀？”小嵐仰著小臉問。
小嵐蹲下來，指了指太陽：“因為陽光有七種顏色，泡泡把它們都藏起來啦。”
“那我能把泡泡裡的顏色抓出來嗎？”小嵐伸出小手，想去抓飄到眼前的泡泡，泡泡“啪”地一聲破了，沾了她一手的肥皂水。
令人哈哈大笑，用毛巾擦乾淨她的小手：“傻孩子，顏色藏在水裡，藏在陽光裡，也藏在你的眼睛裡。”
五歲的時候，小嵐已經能在泳池裡像小魚一樣暢遊了，令人的老宅裡有個露天泳池，夏天的時候，池水被曬得暖暖的。
小嵐穿著藍色的泳衣，戴著小小的泳帽，從泳池邊跳下去，濺起一大片水花。
她喜歡潛到水底，看陽光透過水麪灑下來的光斑，聽自己的心跳聲，還有水劃過耳朵的聲音，安安靜靜的。
在日本生活的七年裡，小嵐從未進入過常規的幼兒園，令人請了各科私教，卻發現這個小丫頭有著驚人的自學天賦。
英語課上，私教老師教她讀繪本，她聽了兩遍，就能自己磕磕絆絆地讀下來。
冇過多久，她就能抱著厚厚的《哈利·波特》英文版看得津津有味。
遇到不認識的單詞，就自己翻詞典，詞典上畫滿了她做的小標記，粉色的、藍色的，像星星一樣。
中文課是令人親自教的。
令人的中文說得很好，帶著一點點江南口音。
他教她背唐詩，“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小嵐歪著腦袋問：“外公，明月光真的像霜嗎？”
令人就帶著她在院子裡看月亮，月光灑在地上，真的像一層薄薄的霜。
數學和物理則是小嵐的最愛。
她喜歡拿著算盤劈裡啪啦地算算術，喜歡用放大鏡看螞蟻搬家，喜歡把令人的收音機拆了又裝，裝了又拆。
有一次，小嵐把收音機的零件拆得滿地都是，嚇得躲在書房裡不敢出來。
令人卻冇有罵她，反而蹲下來，和她一起把零件裝回去，還給她講收音機的原理。
“聲音是靠電波傳播的，就像水的波紋一樣，一圈一圈地傳出去。”
化學課上，她第一次知道，原來肥皂的製作，是油脂和堿的奇妙反應。
令人帶她去工廠，看工人們把融化的油脂倒進攪拌桶，加入堿液，攪拌出細膩的泡沫。
“你看，小嵐！”令人指著攪拌桶，“水和油脂本來是不相容的，但是堿就像一個橋梁，把它們連在了一起。”
“這就是化學的魔法。”
除了學習，小嵐還跟著家裡的傭人阿姨學做家務。
她會洗自己的小衣服，搓衣服的時候，泡沫沾在手上，軟軟的，香香的。
小嵐會做飯，最拿手的是蛋炒飯，把米飯炒得粒粒分明，金黃的雞蛋碎和翠綠的蔥花混在一起，香得讓人直流口水。
她還會整理房間，把書本擺得整整齊齊，把衣服疊得方方正正，連枕頭都要擺成標準的正方形。
“小嵐將來一定是個能乾的小姑娘。”傭人阿姨總是這樣誇她。
小嵐聽了，心裡美滋滋的，像吃了蜜一樣甜。
“水是生命的來源，特彆是永恒之水～無正無邪，方可無始無終，這纔是永恒的意義。”
小嵐低頭看了眼手腕上的銀色手錶，那是她七歲生日的時候，令人外公送給她的禮物。
錶盤上刻著一朵小小的蓮花，指標指向下午四點半，陽光透過錶盤，在她的手腕上投下一朵蓮花的影子。
小嵐把筆記本和筆塞進帆布包，拉上拉鍊，拉鍊頭是一個小小的藍色鯨魚，是她自己縫上去的。
“不早了，準備回家了～明天還要去學校呢，真是累呀。”小嵐伸了個懶腰，胳膊伸得長長的，像隻慵懶的小貓。
她沿著河岸往家的方向走去，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和河水的流淌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輕快的小曲。
路過一家便利店的時候，她停下來，買了一瓶冰鎮的橘子汽水。
擰開瓶蓋的時候，“呲”的一聲，氣泡湧了出來，濺到她的手背上，涼絲絲的。
小嵐喝了一大口，橘子的清甜和氣泡的刺激在嘴裡炸開，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夕陽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藍色的頭髮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紫色光芒。
遠處的居民樓裡，亮起了一盞盞燈，窗戶裡飄出飯菜的香氣，還有孩子們的笑聲。
小嵐的腳步輕快，心裡想著晚上要做的事：給媽媽泡一杯她最喜歡的菊花茶，幫外公捶捶背，然後把那篇作文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