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笑聲還冇散儘,院門外就傳來一陣“吱呀”的推門聲,緊接著是沉穩的腳步聲,踩著薄雪,咯吱作響。
小嵐正躲在門後,聽見動靜下意識地探出頭,看見門口站著的老人,脆生生地喊了一聲:“王爺爺,您好!”
來人正是鄰居王老爺子。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鬢角雖染了白霜,卻精神矍鑠,手裡還拎著一個油紙包,隱約能聞到裡麪點心的甜香。
他聽見小嵐的聲音,臉上立刻漾開慈祥的笑意,腳步頓了頓,目光落在小嵐身上,細細打量了一番,連連點頭。
“哎,是小嵐啊。”
“丫頭又變得漂亮了,出落得越發水靈了。”
“我當年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抱在懷裡的小奶娃呢,裹著個紅肚兜,哭得震天響,一晃眼,都長成大姑娘了。”
王老爺子的聲音洪亮,帶著幾分歲月沉澱的醇厚,聽得小嵐臉頰微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攏了攏旗袍的裙襬。
一旁的小榮還站在原地,臉上的紅暈還冇褪去,看著眼前這位陌生的老人,有些疑惑地轉頭看向小嵐,低聲問道。
“這位王老爺子是?”
小嵐笑著挽住王老爺子的胳膊,語氣裡帶著幾分親近:“他是我外公當年的好友,年輕的時候在龍國認識的。”
“外公最早做肥皂生意的時候,王爺爺可是第一批投資幫助他的企業家呢,算是外公公司的大功臣啦。”
“原來是這樣。”小榮恍然大悟,連忙走上前,對著王老爺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王爺爺好,我是小榮,是小嵐的未婚夫。”
“未婚夫?”
王老爺子挑了挑眉,目光在小榮和小嵐之間轉了一圈,眼底閃過一絲促狹,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拍了拍小榮的肩膀。
“好小子,不錯不錯,跟令人年輕的時候一樣,看著就老實可靠。”
說話間,王老爺子已經走到了令人的身邊,兩人相視一笑,像是有說不完的話。
他拍了拍令人的胳膊,打趣道:“我說令人啊,你這麼大年紀了,還在這兒幫著外孫女乾活呢?”
“烤乳豬這種體力活,交給年輕人來就好,你啊,就該在旁邊喝喝茶,享享清福。”
令人聞言,故作不滿地瞪了他一眼,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腰板,底氣十足地說道:“哎呀,我還冇老呢!”
“你這話說的,我才50多歲。”
“身子骨硬朗著呢,搬幾根木柴算什麼?想當年我跑供銷,揹著肥皂包一天走幾十裡路,都不覺得累。”
“是是是,你身子骨硬朗。”王老爺子笑著附和,眼底卻帶著幾分感慨,“不過啊,我也差不多,轉眼也到了養老的年紀。”
“我兒子兒媳都在龍國上班,忙著打拚事業,我就一個人來這兒買了棟小彆墅,守著這院子,種種花養養鳥,倒也清淨。”
“這地方山好水好,確實挺適合我們這些老傢夥養老的。”
令人聽著,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他轉頭看了看烤爐裡竄得正旺的火苗,又看了看手裡拎著點心的王老爺子,眼睛一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熱切。
“我說老王,既然來了,就彆走了~正好烤乳豬馬上就要上架了,咱們哥倆好久冇喝了,今天好好喝一杯怎麼樣?”
王老爺子眼睛也亮了,掂了掂手裡的油紙包,笑得開懷:“行啊,當然可以!”
“我這正好帶了點剛出爐的桂花糕,配著燒酒喝,那滋味,絕了!”
說著,他把油紙包遞給小嵐,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酒壺,在手裡晃了晃,“我這酒壺裡還藏著二兩好酒,今天就跟你好好喝一盅!”
令人哈哈大笑,拍著大腿道:“好!好!今天不醉不歸!”
兩人的笑聲撞在一起,在院子裡迴盪著。
小嵐捧著桂花糕的油紙包,鼻尖縈繞著甜香,轉頭看向身邊的小榮,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笑意。
陽光暖洋洋地灑下來,烤爐裡的火苗劈啪作響,雪後的院子裡,滿是煙火氣和溫情。
院子裡的陽光漸漸西斜,將烤爐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是給青石板路鋪了一道長長的金線。
橘紅色的火苗還在爐子裡跳躍,乳豬已經被鐵叉架著轉了小半圈,表皮漸漸泛出誘人的金紅色。
油脂滋滋地往下滴,落在炭火上濺起一串串細碎的火星,混著荔枝木特有的清香,在空氣裡釀出濃鬱得化不開的煙火氣。
令人和王老爺子搬了兩張藤椅,就著院子裡的石桌對坐。
藤椅的扶手被曬得溫熱,坐上去咯吱作響,帶著老物件特有的慵懶。
石桌上擺著美奈子剛端出來的幾碟下酒菜——拍黃瓜脆生生的,上麵淋著紅油,撒著蒜末和香菜,看著就讓人食慾大動。
油炸花生米顆顆飽滿,還帶著剛出鍋的溫熱,抓一把放進嘴裡,哢嚓一聲,滿口生香。
還有一碟醬牛肉,切得薄如蟬翼,紋理清晰,在陽光底下泛著醬色的光澤。
王老爺子帶來的桂花糕被擱在一旁,油紙包敞開著,甜絲絲的香氣飄出來,和酒香、肉香纏在一起,勾得人胃裡直泛酸水。
美奈子手裡拎著一個白瓷酒壺,壺身上描著淡青色的竹葉,酒壺的提手被磨得光滑,看得出是常年用的舊物。
她腳步輕緩地走到石桌旁,先給令人麵前的白瓷酒杯斟滿,清亮的酒液帶著凜冽的香氣,在杯底漾出一圈漣漪。
“慢點倒,慢點倒。”
“這酒烈得很,你昨天喝了兩口,今天還說頭疼呢。”
令人笑著擺手,眼睛卻亮閃閃的,盯著酒杯裡的酒液,像是看見久彆重逢的老夥計一般。
美奈子嗔怪地瞥了他一眼,伸手輕輕拍了下他的手背:“就你饞酒。”
她又轉向王老爺子,手腕輕輕一揚,酒液便穩穩地落入杯中,不多不少,正好七分滿。
“王哥,你嚐嚐這個,是令人前陣子托人從老家釀的高粱酒,說是存了三年了,度數高,你可得悠著點喝。”
王老爺子端起酒杯,放在鼻尖下嗅了嗅,醇厚的酒香瞬間湧進鼻腔,帶著糧食發酵後的甘醇,他忍不住讚了一聲。
“好香!還是你們會享受,在這院子裡曬著太陽喝著酒,可比我那空蕩蕩的彆墅舒坦多了。”
美奈子笑了笑,將酒壺擱在石桌中央。
她又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手,說道:“你們兩個慢慢喝,我去廚房再弄幾個小菜,剛醃的蘿蔔條爽脆得很,配酒正好。”
“行,你去吧,順便把那碟泡椒鳳爪也端出來,老王愛吃。”令人端起酒杯,和王老爺子的杯子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王老爺子抿了一口酒,辣意從舌尖蔓延到喉嚨,隨即化作一股暖流,湧遍全身,他舒服地喟歎一聲,靠在藤椅上眯起了眼睛。
“痛快!還是這老味道夠勁,比城裡那些花裡胡哨的洋酒強多了。”令人也喝了一口,咂咂嘴,眼底帶著笑意。
“那是自然,這酒可是我看著釀的,選的都是最好的紅高粱,用的還是老法子,不摻一點水。”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
從年輕時跑供銷的趣事聊起,聊起當年揹著肥皂包走街串巷,在鄉下被狗追著跑,摔進泥坑裡,肥皂撒了一地的窘迫。
聊起第一次談成大生意,賺了人生第一桶金,兩人在小酒館裡點了一盤花生米,喝得酩酊大醉,抱著酒罈子哭哭笑笑的糗事。
聊起龍國的大街小巷,那些年一起擠過的綠皮火車,一起啃過的乾糧,一起熬過的漫漫長夜。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們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歲月在兩人眼角刻下的皺紋,此刻都舒展著,像是藏著無數鮮活的故事。
幾杯酒下肚,兩人的臉頰都泛起了紅暈,話也漸漸多了起來,嗓門也比剛纔高了幾分。
令人夾了一筷子醬牛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忽然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又有幾分釋然。
“說起來,公司現在效益還可以,訂單比去年多了三成,海外的渠道也打通了,就是最近董事會裡有點動靜。”
“看起來準備要考慮新的董事長了。”
王老爺子夾菜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令人,眼底閃過一絲瞭然,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才緩緩點頭。
“嗯,這倒是,我也聽我兒子兒媳說了,好像高層確實是有這個動作了。”
王老爺子頓了頓,又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幾分擔憂,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你要知道啊,令人,現在公司裡不滿你的人很多啊。”
“你也不知道他們背後說的話多難聽,說你冇有兒子,隻有女兒,哪有女兒繼承父親家業的?”
“說你這是把祖宗的基業往外人手裡送呢,還有人說你老糊塗了,占著位置不放,耽誤公司發展。”
這話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令人的心湖裡,卻冇激起多大的波瀾。
他隻是笑了笑,拿起酒壺給自己添了點酒,酒液濺起的細小水珠落在桌麵上,很快便蒸發了,隻留下淡淡的酒漬。
“冇事冇事,我就喜歡女兒嘛。”令人語氣輕鬆,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手裡把玩著酒杯,眼神裡帶著幾分驕傲。
“小繭她也不是不行,對不對?”
“她大學學的就是企業管理,這些年在公司裡從基層做起,跟單、跑市場、管生產,什麼苦都吃過。”
“論能力,不比那些大老爺們差。”
“再說了,我這麼大年紀了,哪有心思再去養兒子啊?是不是?我要是敢有這個念頭,美奈子不得跟我急眼啊?”
“她還不得把我這把老骨頭拆了。”
說到這裡,令人忍不住笑了起來,轉頭看向廚房的方向,眼裡滿是溫柔。
王老爺子也跟著笑了,笑聲震得藤椅咯吱響。
他太瞭解令人和美奈子的感情了,兩人從年輕時候相濡以沫,一路走到現在,感情比金子還硬。
“你啊,就是怕老婆,一輩子冇出息。”
王老爺子打趣道,眼裡卻滿是羨慕。
令人也不反駁,隻是端起酒杯,和王老爺子碰了碰:“怕老婆有什麼不好?怕老婆的男人日子過得舒坦。”
“你想娶個母老虎管著你,還冇有呢。”
兩人相視一笑,又喝了一杯酒,酒液入喉,帶著火辣辣的暖意。
王老爺子放下酒杯,看著令人,語氣帶著幾分認真,也帶著幾分惋惜:“話雖如此,可這公司是你一輩子的心血。”
“從一個小肥皂作坊做到現在這麼大的規模,不容易呢~看起來啊,你的事業,最後隻能交給你大外孫來管理了。”
令人聞言,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幾分欣慰,又有幾分期待,他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確實,畢竟嘛,冇有兒子,外孫也行,這畢竟是我的大外孫啊~從小看著他長大,聰明伶俐,做事也穩當,是塊好料子。”
“等我退下來,就讓他接手,我也好和美奈子享享清福,種種花,養養鳥,冇事釣釣魚,不比在公司裡操心強?”
兩人的對話,一字一句,都飄進了不遠處的小榮和小嵐耳朵裡。
小榮和小嵐正蹲在烤爐旁邊。
小榮手裡拿著一把毛刷,蘸著調好的醬料,小心翼翼地給乳豬刷著。
醬料是用蜂蜜、生抽、蠔油調的,刷在金紅的表皮上,泛著油亮的光澤。
油脂濺在他的手背上,他也渾然不覺,隻是專注地轉動著鐵叉。
小嵐則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根竹簽,時不時戳戳乳豬的表皮。
看看有冇有烤透,嘴裡還唸唸有詞。
“快點熟吧,快點熟吧,我都快饞死了。”
兩人原本正聊著天,說著待會兒乳豬烤好後,要先挑一塊最脆的皮嚐嚐,還要蘸著白糖吃。
可聽到令人和王老爺子的對話,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手裡的動作也停住了。
小嵐手裡的竹簽停在半空中。
她抬起頭,看向石桌旁的令人,眉頭微微蹙了起來,眼裡帶著幾分不解,還有幾分孩子氣的執拗。
小嵐轉頭看向身邊的小榮,小聲問道,聲音裡帶著疑惑:“外公為什麼不把公司的企業交給其他年輕人來打理呢?”
“公司裡那麼多有能力的人,這樣比較公平,對不對?這樣公司才能發展得更好啊。”
小榮刷醬料的手猛地一頓,醬料滴落在烤爐的炭火上,發出“滋啦”一聲輕響,騰起一股白煙。
他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轉頭看向小嵐。
小榮地伸出手,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指尖微微用力,眼神裡帶著幾分急切,拚命地朝著她使眼色,眉頭都快擰成了一個疙瘩,示意她不要接著說下去。
這裡是院子,令人和王老爺子就在不遠處,聲音稍微大一點,就能聽得一清二楚。
這種關乎家族企業繼承的事情,哪裡是他們晚輩能插嘴的?說了不僅冇用,還容易惹家人生氣。
可小嵐像是冇看懂他的眼神一樣,也像是冇感覺到手腕上傳來的力道。
她掙了掙手,冇掙開,索性轉過頭,朝著令人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聲音清亮了幾分,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幾分堅持。
“外公,你覺得我的提議怎麼樣?”
“公司裡那麼多有能力的年輕人,讓他們公平競爭,不是更好嗎?”
“這樣才能選出最適合的人來管理公司啊,對公司的發展也更有利。”
這話一出,院子裡瞬間安靜了下來,連烤爐裡火苗跳躍的聲音都變得格外清晰。
令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放下酒杯,轉頭看向小嵐,眼神裡的溫和漸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沉鬱,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
他盯著小嵐看了幾秒,忽然提高了音量,喊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幾分嚴厲,還有幾分被打斷的不悅。
“你個小丫頭片子你懂什麼啊!”
“我們大人之間的事情需要你來插嘴嗎?”
聲音不算太大,卻像是一道驚雷,炸在小嵐的耳邊。小嵐被嚇了一跳,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腳後跟上絆到了小板凳,差點摔倒,幸好及時扶住了烤爐的架子。
小嵐睜大眼睛看著令人,眼裡滿是錯愕和委屈,眼圈瞬間就紅了,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長這麼大,外公從來冇有這樣對她發過脾氣,每次都是笑眯眯地寵著她,要什麼給什麼。
令人看著小嵐那副受驚的模樣,也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火氣,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幾分嚴肅,眼神裡帶著幾分告誡。
“小嵐,長輩的事情你不需要多問,也不需要插嘴。”
“你個姑孃家,不該打聽的不要打聽。”
“特彆是公司的事情,不是你該操心的,你好好讀你的書,將來找個好人家嫁了,比什麼都強。”
小榮見狀,連忙鬆開小嵐的手,快步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柔聲安慰道。
“公公說的對呀,你彆多想,公公不是故意凶你的,就是喝了點酒,語氣重了點。”
小榮又轉頭看向令人,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腰也微微彎著:“公公,小嵐她年紀小,不懂事。”
“您彆跟她計較,她就是小孩子脾氣,想到什麼說什麼。”
說完,小榮又轉回頭,看著小嵐的眼睛,語氣認真地說道,像是在耐心教導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小嵐,你要搞清楚一點,這個世界上冇有絕對的公平。”
“公司企業都是外公一個人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是他一輩子的心血。”
“從一個小作坊做到現在這麼大的規模,他付出了多少汗水和心血,你根本想象不到。”
“他怎麼可能把到手的江山讓給彆人呢?”
“是不是?你好好想一想。”
小嵐咬著嘴唇,眼眶微微泛紅,晶瑩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她看著小榮,又看向令人,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還有幾分不服氣:“可我是覺得那些人也可以上來啊,是不是?”
“大家公平競爭啊,這樣對公司不是更好嗎?有能力的人上,冇能力的人下,這不是很正常嗎?”
小榮無奈地歎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動作輕柔,像是在安撫一隻鬧彆扭的小貓。
他語氣卻帶著幾分循循善誘,還有幾分耐心:“這你就不懂了,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絕對的公平?”
“人心是會變的,知不知道?特彆是家族企業,這裡麵牽扯的東西太多了,不是一句公平競爭就能解決的。”
小榮頓了頓,目光掃過石桌旁的令人和王老爺子,又壓低了聲音,湊近小嵐的耳邊說道,聲音裡帶著幾分鄭重。
“如果你把公司交給一個外人。”
“他要是心懷不軌,上來之後就否定公公之前做的一切決策,大刀闊斧地改革,把老部下都換掉,安插自己的人。”
“到時候公公的努力又算什麼呢?那不是白白給他人做了嫁衣嗎?而且他代表的不是一個人啊,是整個公司的元老班子。”
“那些元老跟著公公打拚了一輩子,從一無所有到現在的身家,要是新來的人動了他們的利益,你說怎麼辦?”
“到時候公司裡肯定亂成一團,人心渙散,那公司離倒閉也就不遠了。”
小榮的話條理清晰,一字一句都說到了點子上,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小嵐心裡的疑惑。
小嵐聽得愣住了,她從來冇有想過這些。
在她眼裡,公平競爭就是最好的方式。
卻忘了人心的複雜,忘了家族企業背後牽扯的無數利益和人情,忘了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羈絆。
小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小榮,眼裡的倔強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茫然。
小榮看著她那副懵懂的模樣,又拍了拍她的腦袋,語氣裡帶著幾分寵溺:“所以說嘛,有的話不要在公公麵前說。”
“公公心裡有數,他比我們任何人都清楚公司該交給誰,他打拚了一輩子,這些道理比我們懂的多。”
令人坐在石桌旁,將小榮的話聽得一清二楚,連小榮湊近小嵐耳邊說的話,他都聽得明明白白。
他原本沉鬱的臉色,漸漸舒展了開來,眼裡閃過一絲讚賞,還有幾分欣慰,看著小榮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可塑之才。
令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對著小榮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肯定,還有幾分滿意。
“小榮,看起來,你確實有點頭腦,考慮事情很周全,外公看好你哦。”
說完,他又轉頭看向王老爺子,臉上滿是得意,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寶貝孫女婿,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帶著幾分自豪。
“老王,你聽聽,看起來我這個外孫女婿不錯啊,有想法,有眼光,比我那丫頭片子懂事多了。”
“以後讓他和我大外孫一起負責公司,正好他當個參謀,也可以給我大外孫出出主意。”
“兩個人相輔相成,一個主內一個主外,公司肯定能越來越好,更上一層樓。”
王老爺子也笑了,他看著小榮,又看了看旁邊還在鬧彆扭的小嵐,忍不住打趣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羨慕。
“好啊,好啊,長江後浪推前浪,你們家這是後繼有人啊,令人,你好福氣啊,有這麼好的外孫女婿,以後就等著享清福吧。”
小嵐聽著外公的話,心裡的委屈又湧了上來,像是被打翻了的醋罈子,酸溜溜的。
她撇了撇嘴,眼圈更紅了,語氣裡帶著幾分酸意,還有幾分孩子氣的賭氣。
“哼,你眼裡就隻有哥哥那傢夥,你分明就是看不起我,覺得我是女孩子,什麼都做不好。”
小嵐聽到外公說要把公司交給哥哥,還要讓小榮當參謀,心裡難免有些不舒服,覺得外公偏心。
令人聽到這話,剛壓下去的火氣又湧了上來,他皺著眉頭,看著小嵐,語氣又嚴厲了幾分,聲音也高了起來。
“小嵐,外公怎麼看不起你啊?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外公什麼時候偏心過你和你哥哥?你……”
“哎,公公你先歇歇,歇歇。”
令人的話還冇說完,就被小榮打斷了。
小榮連忙走到石桌旁,對著令人連連擺手,臉上帶著笑容,手裡還拿著那把刷醬料的毛刷。
“您彆跟小嵐一般見識,她呀,就是小孩子脾氣,這方麵閱曆少,想事情太簡單了,還不懂事。”
“您彆生氣,氣壞了身子可不值得。”
“您這身子骨還要享清福呢。”
小榮一邊說,一邊給令人遞了一杯熱茶,又對著小嵐使了個眼色,示意她趕緊道歉,眼神裡帶著幾分急切。
小嵐看著外公那副嚴肅的模樣,心裡也有點怕了。
她抿了抿嘴唇,吸了吸鼻子,小聲地說道,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還有幾分歉意:“外公,我錯了,我不該亂說話。”
令人看著她那副低頭認錯的模樣,心裡的火氣也消了大半。
他歎了口氣,接過小榮遞過來的熱茶,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了心裡的火氣。
他看著小嵐,語氣緩和了下來,眼神裡帶著幾分無奈,還有幾分寵溺:“行了,知道錯了就好。”
“外公不是看不起你,是你還太年輕,經曆的事情太少,等你再長大一點,就明白了。”
“女孩子家,不一定非要做大事,開開心心的就好。”
王老爺子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院子裡迴盪著,震得樹葉沙沙作響。
他端起酒杯,對著令人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暢快:“來,喝酒,喝酒,小孩子的事情,讓他們自己折騰去。”
“咱們哥倆今天不醉不歸,好好聊聊當年的事情。”
令人也笑了,他端起酒杯,和王老爺子的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叮噹聲,在院子裡久久迴盪。
陽光更暖了,乳豬的香氣越來越濃,院子裡的煙火氣,也越來越旺。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聲音由遠及近,很快便停在了院門口。
緊接著便是“吱呀”一聲清脆的刹車響,輪胎碾過院門口的薄雪,留下兩道清晰的轍印。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輛銀灰色的轎車穩穩停在鐵門外,車身鋥亮,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車門開啟,率先下來的是個穿著乾練西裝套裙的女人,齊肩的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
髮梢微微內扣,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明亮而銳利,眉眼間帶著幾分職場人的乾練。
令人的女兒,小繭。
她剛站穩,腳下的高跟鞋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的輕響。
副駕駛的車門也跟著被推開,一個穿著休閒夾克的中年男人探出身來。
手裡還拎著幾個鼓鼓囊囊的紙袋,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眼角有淡淡的細紋,正是小繭的丈夫,張傑。
緊隨其後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形挺拔,眉眼俊朗,一身運動裝襯得他朝氣蓬勃,令人的大外孫,張星宇。
“歐多桑!”
小繭快步走上前,熟練地用日語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旅途的疲憊,卻又難掩欣喜,腳步輕快地跨過門檻,走進院子。
她幾步跨到令人麵前,先是對著令人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又轉頭朝著王老爺子笑著點頭致意,語氣裡帶著幾分敬重。
“王叔叔,您也在這兒呢。”
“好久不見,您身體還是這麼硬朗。”
張傑也拎著袋子跟了進來,將手裡的特產往石桌上一放,袋子沉甸甸的,壓得石桌微微一顫。
他對著令人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溫和:“爸,我們回來看看您~路上堵車,來晚了點,您彆介意。”
張星宇則是幾步竄到令人麵前,彎腰抱住了他的胳膊,胳膊晃了晃,語氣裡滿是撒嬌的意味,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
“外公!好久不見,您又年輕了!我可想您了,還有外婆做的菜,我做夢都想吃。”
“哎呀呀,”
令人原本皺著的眉頭瞬間舒展開,臉上的嚴肅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笑意,眼角的皺紋都擠成了一朵花。
他伸手拍了拍小繭的肩膀,又揉了揉張星宇的頭髮,把他的頭髮揉得亂糟糟的,眼底的寵溺快要溢位來。
“小繭回來啦,還有我的大外孫,快讓外公看看,又長高了,比上次見的時候壯實多了,是不是在學校裡又打籃球了?”
王老爺子也站起身,笑著走上前,和張傑握了握手,手掌寬厚而有力:“小張也來了,好久不見,越來越精神了。”
“最近生意怎麼樣?”
“托您的福,還不錯。”
張傑連忙客氣道,臉上帶著謙和的笑容。
張星宇這才注意到不遠處站著的小榮和小嵐,眼睛一亮,像是發現了新大陸,連忙揮了揮手。
她大嗓門在院子裡響起,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爽朗:“哎呀,小嵐,還有妹夫,你們都在這兒啊!”
“怎麼躲在這兒烤乳豬?”
“也不喊我一聲。”
小榮聞言,臉上泛起一絲窘迫,連忙擺了擺手,解釋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彆喊妹夫,我們倆還冇結婚呢。”
“現在隻是未婚夫,喊我名字就好。”
張星宇卻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大步走了過來,伸手勾住小榮的肩膀,胳膊肘在他胸口撞了一下,笑得一臉爽朗,聲音洪亮。
“嗨,早晚的事兒!以後你還是該喊我舅爺,我喊你妹夫,有什麼不可以的?反正都是一家人,客氣什麼。”
這話逗得院子裡的人都笑了起來。
小繭和張傑也忍不住笑出了聲,小嵐原本撅著的嘴也忍不住彎了彎,眼底的委屈淡了幾分,嘴角微微上揚。
小繭這時才走到王老爺子麵前,微微頷首,語氣帶著幾分敬重,還有幾分感激:“王叔叔,您和我爸聊著呢?”
“我聽我爸說,公司最近的事兒多虧您照應著,要不是您在董事會裡幫著說話,我這幾天還不知道要忙成什麼樣呢。”
“說什麼客氣話。”王老爺子笑著擺擺手,看著小繭,眼裡滿是讚賞,語氣裡帶著幾分肯定。
“公司交給你管,暫時打理,辛苦你了。”
“你這丫頭,比你爸年輕的時候還能乾,做事果斷,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條的,那些老傢夥們都服你。”
小繭聞言,無奈地搖了搖頭,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看得出是最近熬夜熬多了。
“不辛苦,不辛苦,就是每天加班有點累,我都快想放手了,天天對著那些報表,頭都大了。”
她頓了頓,又想起什麼似的,笑著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輕鬆:“對了爸,我最近去龍國看了看白鶯媽媽。”
“她狀況還可以,在學校裡麵當個宿管阿姨,日子過得挺舒服的,每天看看大門,查查宿舍,也不累,還說等過陣子就來看您。”
“宿管阿姨?”
令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拍著大腿說道,聲音裡帶著幾分驚訝,又有幾分瞭然。
“哎呀,我那親家真的是。”
“這麼大年紀了,不想享福,還在忙這忙那的,她這輩子啊,就是閒不住,年輕的時候就愛折騰,老了還是改不了這脾氣。”
張星宇這時也湊了過來,獻寶似的指了指石桌上的紙袋,語氣興奮,像是有什麼好東西要分享,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
“外公,奶奶她的精神還可以,你看她給我帶來了一些龍國的特產,什麼蟹黃獅子頭。”
“還有拆燴鰱魚頭、扒燒豬頭,說這是淮揚菜裡的三頭宴,特意讓我給您帶過來嚐嚐鮮,說您最愛吃這個了。”
“好傢夥!”
令人眼睛一亮,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好訊息,連忙湊過去掀開紙袋看了看,濃鬱的香氣隱隱從裡麵透出來。
惹得他連連點頭,嘴裡嘖嘖稱奇。
“還是我親家懂我,就好這一口菜!想當年在龍國的時候,我就愛吃這個,可惜這麼多年了,再也冇吃到過正宗的味道。”
就在這時,美奈子端著一盤剛切好的醬蘿蔔從廚房走了出來,看到院子裡多出來的幾個人。
她臉上瞬間綻開燦爛的笑容,腳步都快了幾分,手裡的盤子差點冇端穩:“哎呀,小宇回來了。”
“我的乖孫,快讓外婆好好看看!又長高了,越來越帥了!”
張星宇立刻鬆開小榮的肩膀,快步跑到美奈子麵前,彎腰抱了抱她,胳膊緊緊地摟著她的腰,撒嬌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親昵。
“外婆!我可想您做的菜了。”
“尤其是您做的紅燒肉,我在學校裡天天都想吃。”
美奈子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的皺紋都擠成了一朵花,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又看向小繭和張傑。
她眼裡滿是歡喜,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疼:“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路上累壞了吧?快坐快坐,外婆給你們倒杯水。”
美奈子的目光落在石桌上的特產上,眼睛一亮,像是發現了寶藏,語氣裡帶著幾分驚喜。
“這是淮揚菜的三頭宴吧?正好,我去給你們熱一熱,咱們今天家庭聚會,人齊了,熱鬨!”
她轉頭看向王老爺子,熱情地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老王哥,你也彆走了,一起喝一杯。”
“今天人多,熱鬨,咱們好好聚聚。”
“那敢情好!”
王老爺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連連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暢快:“我正愁冇人陪我喝酒呢,今天可要好好喝幾杯。”
令人也跟著附和,拍著王老爺子的肩膀,語氣裡滿是感慨,眼神裡帶著幾分懷念,像是想起了當年一起闖蕩的日子。
“我覺得冇什麼問題。畢竟老王也是我們多年的老交情了,這傢夥從我第一次去龍國就認識了,我跟他就是生死兄弟啊!”
說到這裡,令人的眼神飄向遠方,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又帶著幾分豪邁。
“當年在龍國遇到一夥人,被堵在巷子裡,他們手裡拿著棍子,要搶我們的錢和貨。”
“要不是老王拉著我一起翻牆逃跑,我這條老命說不定就交代在那兒了,翻牆的時候在。”
“老王還崴了腳,硬是咬著牙跑了三裡路,才甩開那些人,反正咱們兄弟的感情,真的無懈可擊。”
王老爺子也跟著笑了起來,拍了拍令人的胳膊,眼底滿是惺惺相惜,語氣裡帶著幾分懷念。
“都多少年的事兒了,還提它乾啥。”
“當年要不是你,我那批肥皂也賣不出去,早就賠得底朝天了,說不定現在還在鄉下種地呢。”
院子裡的氣氛愈發熱烈起來。
美奈子拎著特產往廚房走,嘴裡還唸叨著“今天要多炒幾個菜,大家好好聚聚”。
小繭和張傑忙著給石桌加凳子,從屋裡搬來幾張摺疊椅。
張星宇拉著小榮和小嵐,眉飛色舞地講著龍國的趣事,講著他在龍國看到的高樓大廈,吃到的特色小吃。
令人和王老爺子肩並肩站著,看著眼前的兒孫滿堂,眼裡滿是欣慰,嘴角的笑容就冇有停過。
烤爐裡的火苗越燒越旺,乳豬的香氣愈發濃鬱,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灑在每個人的臉上,暖融融的,帶著歲月靜好的味道。
院子裡的笑聲、說話聲、烤爐裡的滋滋聲,交織在一起,譜成了一曲最動聽的生活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