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擁抱了他。
從四麵八方湧來,穿透了他的身體,穿透了他的意識,穿透了他所有的孤獨與絕望。
地球回應了他。
這顆藍色的星球,他所深愛的、想要拯救的、被人類傷害著的星球——它在對他說話。
不是語言,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更古老、更直接的存在方式。
是能量。
是意誌。
是光芒。
【阿古茹】。
這個名字如今再清晰不過地銘刻在了他的腦海之中。
藤宮博也感受到了一種真正的放鬆。
兩年來,他獨自一人,背負著那個沒有人願意相信的真相,在世界的陰影中穿行。
他看著人類對地球的傷害——看著那些被汙染的河流、被砍伐的森林、被填埋的海岸。
他看著資料——CRISIS的資料,那些冰冷地變化著的數字,恰如星球流淌下的細小淚滴。
沒有人相信他。
曾經的同伴們大約認為他瘋了。
而現在,地球相信了他。
他是對的!
他沒有錯!
這份喜悅來得太過猛烈,以至於藤宮博也那根綳了兩年的弦,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鬆動。
他突然……想找人說說話。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連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從來不需要傾訴。
從設計出CRISIS的那一天起,從看到第一個模擬結果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踏上了一條孤獨的道路。
不需要理解。
不需要陪伴。
不需要任何人的認同。
——他是這麼認為的。
然而此刻,在這突如其來的放鬆中,在這被地球意誌擁裹的暖意裡,那份積壓了太久的孤獨突然翻湧了上來……
於是,催生出了這麼一絲近乎脆弱的傾訴欲。
可是向誰呢?
丹尼爾?嘉芙蓮?淺野?——昔日的同伴,如今隻剩下了隔閡與分歧。
他們不懂他的絕望,更不懂他孤注一擲的堅守。
那……還有誰?
一道身影,毫無徵兆地撞進了他的腦海內,揮之不去,清晰得刺眼。
白色的研究服,總是梳成整齊馬尾的黑色長發,微微側頭傾聽時專註的神情,還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通透的,平靜的,彷彿能映照出一切,卻又將一切波瀾都深藏於底的、含著笑意的清澈眼眸。
天方。
藤宮博也猛地蹙起眉,指節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想起了在濱僑鎮的那次偶遇——
那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
他調查那處位於海濱位置的、汙染嚴重的小型化工廠已久,耐心終於耗盡,決定用最直接的方式——物理破壞核心裝置——來終止汙染。
行動不算順利,他觸發了警報,與巡邏隊發生了衝突——擺脫追蹤的過程裡,他的左腿不慎被對方的氣槍擊中,劇痛中,他勉強甩掉了對方,隱入了小鎮錯綜複雜的巷弄裡。
血浸濕了褲管,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他靠在一條偏僻小巷潮濕的牆邊,快速地從襯衫下擺撕下了一道布料,打算暫時紮緊止住血,方便自己更加遊刃有餘地躲避搜查。
腳步聲和呼喝聲似乎已然在不遠處響起,正在逐步逼近這個方向。
就在這時,巷口的光線被一道身影擋住了。
他瞬間繃緊,肌肉蓄力,準備應對最壞的情況——
然後,他看清了來人。
是天方。
她不是一個人,身後隱約還能聽到其他人的交談聲,似乎是當地環保部門安排的幾個技術員,陪同她在進行某種考察。
四目相對。
隻有一秒,或許更短。
藤宮博也看到了她眼中飛快閃過的驚訝和打量——她的目光轉瞬間已然掃過了他染血的褲腿、手中的布條、地上散落的幾頁記錄滿了他調查結果的紙張。
沒有任何語言溝通。
天方的目光甚至隻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沒有錯愕,沒有質問,甚至沒有過多的波瀾,隻有一份瞭然般的明悟。
然後,她極其自然地轉過身,手臂指向了某個方向——他的血跡一路灑落的那個方向,聲線平靜且清晰:“那邊有什麼在重點名單上的工廠嗎?”
她的威望似乎已然顯赫——隻因為她站在了巷口的位置,便沒有任何一道視線越過她的身軀,隻有恭敬的答語:“是的,博士——那邊的確有一家……”
“那就先去那邊吧。”天方淡淡點頭,率先邁步,於是身後的人流——政府的文員,附近幾家廠家被找過來陪同解釋的負責人——烏泱泱的,果斷變換了方向。
藤宮博也甚至清晰地看到了,巷外隱隱閃過的巡邏隊,在一個跟在天方身後的、滿臉汗水的中年男子氣急敗壞的揮手間,不甘心地撤退離開了。
整個過程裡她甚至沒再回頭看他一眼,隻在第一次對視時,若有似無地朝他點了下頭。
第二天,藤宮在臨時藏身處看到了地方新聞:那家屢遭投訴的小化工廠,因“裝置老化嚴重,存在重大安全隱患及汙染風險”,被環保部門聯合執法,勒令立即停產拆除。
新聞畫麵裡,天方站在一群官員和技術人員中間,正指著拆除中的裝置說著什麼,麵容專註,笑意淺淡。
從頭到尾,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她甚至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
沒有交談過一個字。
卻配合得如此行雲流水。
那一刻,藤宮奇異地感覺到了——她是懂他的。
不需要他解釋,便看懂了他所有的憤怒與急切。
懂他的目標,懂他的手段,甚至懂他的狼狽與決絕。
那種無需溝通的默契,流暢得令人心悸,也……溫暖得格外危險。
溫暖。
藤宮猛地從回憶中抽離,狠狠皺起了眉,彷彿被這兩個字燙到了一般。
理解?默契?那又如何?
濱僑鎮的問題解決了——是的。用一種相對“溫和”、“合規”的方式。
但那是天方的方式,不是他的。
她的方式需要調查、論證、協調、等待審批、監督執行……一套完整而緩慢的流程。
她個人的能力固然能高效地完成它,但是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像她一樣一針見血,將效率提升到極致?
時間……
那每分每秒都在迫近的、預言中的毀滅。
他們最缺少的,就是時間!
CRISIS給出的倒計時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地球等不起“正規程式”,人類的自毀等不起“改良”。
天方……
她明明……
理解他的痛苦,理解他的焦躁,理解他每一分藏在冷漠下的掙紮,甚至比丹尼爾他們更能看透他靈魂深處的孤獨……
——可是她不認同他。
她站在陽光裡,溫柔、清醒、堅定,告訴他人類是星球開出的花,告訴他發展的問題要在發展中解決,告訴他他的極端,不過是因噎廢食的傲慢……
她看到了他,卻隻是站在了他孤獨的河流之外,不肯涉水深入……走到他的身旁。
……
這天晚上,藤宮博也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
夢裏沒有地球的危機。
沒有CRISIS的預言。
沒有根源破滅招來體。
她,也不是什麼疑似天外來客的可疑之人……
隻有一片乾淨溫暖的燦爛陽光。
他和她坐在同一間寬敞的研究室裡,對著同一份圖紙,同一段資料,並肩而坐,朝夕相伴。
偶爾抬起頭,視線總會恰好相撞在一起。
無需言語,無需試探,彼此的眼底都映著對方的身影,清澈又溫柔,像是盛著一整片不被打擾的晴空。
她會笑著遞過一杯溫水,會在他蹙眉時輕輕指出資料的偏差,會在他熬到疲憊時,安靜地陪在一旁。
夢裏的一切都柔軟得不像話。
直到她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掌。
掌心的溫度真實得可怕。
藤宮卻在這一刻,突然被一股劇烈到撕裂般的悲傷淹沒了。
沒有喜悅,沒有安寧,隻有一片鋪天蓋地的孤獨。
他猛地睜開眼,從夢中驚醒了過來。
房間內一片漆黑的靜謐,隱約間隻有窗外海浪拍擊礁石的聲音傳來,沉悶而孤寂。
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著,急促的喘息聲還在鼓譟著耳膜——夢裏的溫暖似乎還殘留在指尖,可心臟的位置,卻空洞得發疼……
藤宮博也怔怔地望著黑暗的天花板,許久,才緩緩閉上了眼,唇線顫抖著扯平。
這份悲傷毫無理由——
夢中的一切都那麼美好,陽光那麼溫暖,她的笑容那麼溫柔。
甚至美好得讓他胸腔裡某個冰冷堅硬了太久的地方,生出了一絲陌生的、酸澀的悸動。
這份痛苦卻又再真實不過——
孤獨從心底最深處湧了上來,堵住了他的喉嚨,刺痛了他的眼眶,充塞了他的胸臆,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
他……
不是一個人——是假的。
她的手握在他的掌心裏——是假的。
隻有他醒來之後,她依然是那個“理解他卻不認同他”的人,永遠也不會用那樣的眼神看他——是真的。
她從未走向他。
她的道路在光天化日之下,與眾人同行;他的道路在深海洋流之中,獨自沉沒。
藤宮博也緩緩地睜開了眼,再次注視著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出神了許久。
失神中,他的眼眶裏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正在滑落。
他抬起冰涼的手指,恍惚地摸了摸眼角。
是濕的。
他愣了愣,然後慢慢坐了起來,用手背用力擦去了那些可疑的水痕。
沒什麼可惆悵的!
——他是對的!
他得到了阿古茹的力量。
他會拯救地球。
他會證明給所有人——證明給他們看,也證明給她看!
藤宮閉上眼,又睜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撥出了一道帶著水氣的吐息。
遠處,傳來了不知名的鳥鳴,天大約快要亮了。
他站起身,眼底重新覆上了那層冰冷的堅硬。
海洋的光芒在他體內流淌著,地球的意誌陪伴著他——他與自己深愛的星球從此命運相連。
他的戰鬥,他的道路,他的孤獨——都還將繼續。
他不會回頭。
也不會停下。
他不需要——她的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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