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收回望向天際的目光,輕輕眨了眨眼。
有些念頭在她心中盤旋了一圈,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譬如,有一樁細微的異樣,近來常常縈繞在她的心頭。
她加入煉金之星的時間雖然尚短,卻也經手了無數的專案申請,接觸過了組織內的大半成員。
然而一直以來,卻從未在煉金之星內注意到,有任何人主動提及或是發起過對太陽係外的深空觀測計劃。
是大敵當前,所有人都暫時無暇他顧呢?
還是人類心底,那份對於探索星海的本能與好奇,竟在不知不覺間淡去了呢?
就連各國那些以太空、航天命名的機構以及國際間的相關組織,似乎也很少有人關注,更幾乎沒怎麼在學界重新整理存在感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地鎖在腳下這顆藍色的星球上,彷彿宇宙的廣袤突然之間就失去了吸引力。
這是一份連她這個失憶者也清晰感受到了的“收縮”——宇宙明明就在頭頂,廣袤、神秘、充滿未知。
也許會有奇蹟,也許會有危險,但是勇氣必然是宇宙的最佳通行證。
人類發展的歷史上,也從不缺少勇氣、與對未知的探索欲。
可如今卻一個個像是受傷的幼獸,兀自蜷縮在日益脆弱的巢穴中,停下了向外的步伐。
她微微蹙眉,猶豫了一瞬——到底考慮到自己的記憶不過隻有最近這一年,也許是她還沒有看到相關的資料,也或許是有什麼社會層麵的禁忌——於是暫時噤聲。
彎了彎唇,天方笑嘆了下,轉回話題,繼續和淺野吐槽起來:“而且,‘治病’這種事——”
“正經的醫學一直追求的也是整體調理與根源解決,從不是愚笨式的‘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吧?”
“人類作為已經繁衍遍佈了全球的智慧生命,他打算怎麼“精準清除”——還不會對這顆星球造成嚴重傷害呢?”她聳了聳肩,嘴角撇了撇。
“他的想法太過不切實際,完全就是因噎廢食了。”她少見地用了這麼淩厲直接的口吻評價他人。
“至於說人類對地球造成的傷害——”天方忍不住嘆息起來,“發展中的問題,終究還是需要在發展中解決的。”
汙染、失衡、衝突……
這些都是文明發展的必經之路,就像人類總要經歷青春期的劇變與思想上的獨立,才會迎來自己真正的身心成熟。
這過程的確存在著痛苦,卻從來不是絕症。
治理、平衡、協調……
人類是會自省的生命,雖然緩慢,但是改變已經在進行了啊。
一刀切地以過去來否定整個人類文明的未來——
“藤宮他,稍微有些傲慢了。”天方半闔眼簾,緩緩搖了搖頭。
淺野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很柔和,卻也同樣無奈。
“你說的很是。”她點了點頭。
“至於藤宮他……”提及固執的友人,淺野未來露出了頭痛之色,為難之中,也纏繞著絲絲縷縷的糾結惆悵。
“……大概,他隻是太絕望了吧?”淺野揣測道,嘆息著低語,“當他發現自己傾盡心血建造的CRISIS給出了那樣的結論,當他發現自己可能救不了地球的時候……”
“他需要找到一個能支撐自己的目標,一個可以被‘解決’的問題。”天方輕聲接道,“比如‘人類’這個本身就存在著重重問題的集體。”
而不是虛無縹緲、不知道究竟是什麼的“根源破滅招來體”。
即使如何對抗前者同樣也毫無頭緒,但是就在眼前的問題,總比幽靈般的事物,更能凝聚一個人的戰鬥力。
也許……是克勞斯那件事,同樣深刻影響到了他?
畢竟他們兩個,此前可是一直為了合作頻繁接觸的。
天方如此思索著,同樣並未把這一毫無證據的猜測向淺野全盤托出,隻是安慰了對方一句:“暫時也沒太多辦法,隻能繼續等等看了。藤宮那個人向來充滿了鬥誌,而一旦他有所行動,總會留下痕跡的。”
淺野沉默良久,低低“嗯”了一聲。
兩人不再說話,就這樣並肩走遠了。
夕陽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研究所的建築在她們身後漸漸遠去,但那份沉重的氣氛,卻彷彿還縈繞在周圍,久久不散。
建築物的陰陰影中,藤宮博也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牆麵,一動不動。
他並沒有真的徑直離開研究所——從控製室憤而出走後,他在建築物外吹了會兒冷風。
晚風帶著的涼意,讓他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最起碼,他已經有了新的想法,並準備付諸於行動。
比如和丹尼爾想法類似:CRISIS作為他一手開發的超級計算機,畢竟是當前最好用的工具。
既然他打算跟曾經的同伴們分道揚鑣,就必然更加需要依賴CRISIS來提供相應的助力。
否則,一個人的力量終究還是有限的。
於是,他靜靜地等在建築物外的一處隱蔽牆角,打算等人離開的差不多以後,再藉助自己對研究所的熟悉,以及丹尼爾就算採取措施也需要一定時間的空隙,嘗試著——帶走CRISIS的核心模組和資料!
即使離開了龐大的主機群,那份超規格的計算能力必然會有一定的損失,但是隻要主程式還在,CRISIS依然能為他的個人行動提供強大的幫助。
因此,天方和淺野的那一番交談,藤宮無疑“全部”都聽到了。
他一言不發地抱臂站在牆角處,冷白的額頭上青筋暴跳,眼底閃動著寒光,指節用力陷進了臂彎——強忍著才沒“殺”向天方的方向。
“不切實際”?“因噎廢食”?“傲慢”?……
這些輕飄飄的詞語,從那個女人的嘴裏說出來,格外地刺耳。
她懂什麼?!
她見過那些資料嗎?
她知道地球正在以怎樣的速度滑向毀滅嗎?
她體會過上萬次的引數調整,希望卻如同被狂風吹過的沙堡,什麼都沒留下的痛苦嗎?
那種獨自麵對星球必然滅亡命運的折磨……那種直接碾壓在靈魂上的重量……
沒有!
她不過是一個失憶的、來歷不明的外人!
一個被所有人輕易接納的“可疑分子”!
現在卻站在這裏,對他的痛苦、他的信念、他傾盡一切的掙紮——居高臨下地評頭論足……
藤宮咬緊了牙關,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晚風吹過他額前淩亂的碎發,那雙漆黑的眼眸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憤怒、不甘、被誤解的委屈,以及更深層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一絲動搖。
也許……她說的有那麼一點點道理?
也許……他的方式真的太過極端了?
但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他狠狠掐滅了。
不,不能動搖!
CRISIS不會錯——千萬次的模擬無不指向了同一個終局。
那些抨擊不過是人類的集體生存本能在作祟,真相是醜陋的、殘酷的、不容置疑的!
這就夠了。
他必須堅持下去,即使隻有獨自一人!
捶牆的拳頭最終並沒有落下,而是肌肉緊繃著剋製在了半空中。
藤宮博也更沒有去看那兩道走遠的身影——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是那個女人的第六感似乎格外敏銳。
藤宮過去曾數次察覺到,一旦他的視線太過強烈的話,那雙通透的目光就總是能在下一秒,精準的轉頭對上他藏身的方向。
於是他強迫自己不要再關注那個女人,深呼吸,將所有的情緒壓回了心底。
現在不是衝動的時候。
他需要冷靜,需要計劃,需要等待合適的時機。
夜幕漸漸降臨,研究所的燈光為他照亮了方向。
藤宮靠在牆麵上,閉上雙眼,在腦海裡一遍又一遍的推演著接下來的行動步驟。
潛入的路徑、避開監控的方法、可能需要用到的許可權、以及帶走核心後的隱藏之處……每一個細節,都需要考慮周全。
這一次,他真的隻有自己了。
但沒關係。
他想——他從來都是一個人戰鬥的。
從設計CRISIS的那一天起,從看到第一個模擬結果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踏上了這條孤獨的路。
晚風更涼了。
藤宮睜開眼,最後看了一眼早已空無一人的小路,轉過身,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建築物的陰影之中。
他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而地球的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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