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藤宮博也是對嘉芙蓮說了什麼,讓她刺激到會說出那麼決絕的話語呢?
其中的內情,此刻在場的兩個人誰也不清楚。
天方在咋舌之餘,也是深感棘手。
畢竟,嘉芙蓮、淺野、藤宮、克勞斯,再加上丹尼爾和其他人——這些人相識的時間,要遠遠早於她出現在那顆隕石坑裏之前。
作為因著共同的理想而自髮結識聚首的同伴,他們之間有著深厚的羈絆與共享的過往。
而她,隻是一個後來加入的、見證了這一切的旁觀者而已,實在不適合去評價或是介入他們的關係。
於是,她隻能在沉默了片刻後,選擇了轉移話題:“你知道藤宮這次召集所有人線下見麵的原因嗎?”
淺野微微一怔,然後搖了搖頭。
“我也不清楚。”她坦誠道,“他隻是線上置頂了召集令,除此之外,並沒有跟任何人多做解釋。”
她頓了頓,神態間浮起了一層踟躕與猶疑,目光裡更漸漸多出了憂慮來:“但是以我對藤宮的瞭解……他應該是覺得,有些東西光靠線上會議說不清楚。需要讓我們親眼看到一些……更有衝擊力的東西吧?”
“更有衝擊力的東西”?
——之前的推演結果,就已經夠糟糕、對所有人的認知都造成了強烈衝擊了。
比那個十年倒計時更加有衝擊力的,能是什麼呢?
天方咀嚼著這句話,眉心不自覺地蹙起,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事實是,藤宮所展示的東西,確實更加地有現實衝擊力。
CRISIS的顛覆性推演結果在前,就算是之前更加理智地看待“用光量子計算機推演未來”這一操作的嘉芙蓮和丹尼爾他們,一時間也難以冷靜地看待這件事。
嘉芙蓮衝動之下扔下了工作、跑去全球搜尋克勞斯的下落,固然有著舊情的因素,也未嘗不是想向他這個全程參與又發表了怪異發言的傢夥刨根究底、詢問真相。
至於丹尼爾,這兩個月裏每次就美洲的事務和天方洽談如何合作時,向來溫和鎮定的神情間,也比以前多了不少愁緒。
甚至有那麼幾次,他幾乎就要起頭諮詢天方的看法:“你對CRISIS——”
但丹尼爾到底很快平復下了波瀾起伏的心境,勉強笑了笑,神態自若地放棄了這個話題:“不、沒什麼。”
他們兩個作為組織的核心成員都這麼不鎮定,其餘更多成員們的心態就可想而知了。
正因為如此,這兩個月裏,幾乎所有成員都沒進行什麼抽不開身的要緊工作,這也是藤宮的一份召集令——瞬間響應者雲集的緣故。
藤宮的研究所裡,比天方記憶中冷了很多。
不是那種溫度上的冷——雖然空調確實開得很足——而是一種氛圍上的冷寂。
走廊裡幾乎看不到什麼人跡,大部分房間的門都緊閉著,隻有核心區仍舊亮著不少燈火。
走在熟悉的道路上,天方不禁蹙起了眉。
藤宮這是……給大部分人放了假?
還是……
她沒能思考太久,直達的電梯就將她和淺野帶入了核心區的那間控製室處。
其他的成員也已經到了大半,不算小的空間內,此刻站得滿滿當當的。
聚集在此的每個人,臉上都凝著一層隱憂與沉重。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緊繃的寂靜,隻有偶爾響起的低語和腳步挪動的聲音。
天方一路經過時,有不少成員都安靜且友善地朝她點頭致意。
她一一回應,和淺野並肩,沿著人群主動讓開的通路,朝著中心處走去。
控製檯邊的人要少上一些。
丹尼爾和王站在角落裏低聲交談著,表情嚴肅,眉頭緊鎖。
嘉芙蓮正靠在一根立柱旁,抱著手臂,臉色蒼白而憔悴,眼下濃重的陰影像是抽走了她大半的精氣神。
看到天方時,她勉強打起了一點精神,微微笑了下,點了點頭。
至於藤宮博也,則是正站在控製檯的前方。
他沒有穿往常在研究所內常穿的那件白大褂,而是換了一身黑色的幹練工裝,襯得本就冷白的臉色更加蒼白了許多。
半年多不見,他無疑瘦了不少,清俊的臉龐輪廓越發鋒利,顴骨微微凸起,眼底佈滿了睏倦的細微血絲。
但那雙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
那是一種近乎點燃了自我般的執著,像是在透支生命一般,燃燒著某種不容動搖的信念。
約定的時間很快到了。
藤宮不再廢話,更省去了寒暄和開場白,隻簡單掃了眼在場的所有人——甚至對天方此刻的站位出乎意料地靠前這種事,他也隻是眼睫顫了下,便視若無睹了。
“人都到齊了。”藤宮平靜地開口道,聲線在瞬間安靜下來的空間裏幾乎帶起了回聲,“那麼,我就長話短說——”
他轉身麵向了巨大的主螢幕,簡單地敲擊了幾下鍵盤。
“這兩個月裏,我做了上萬次的模擬。”他的聲音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情——輕描淡寫地略過了那些一次次模擬所必然帶來的巨量工作量與資料流,以及連帶著需要加班加點的全體研究所人員、超量消耗的資源……
但對藤宮而言,對他唯一的目的而言,這些都無足輕重。
“我……”藤宮的唇角繃緊了一份,臉部的肌肉微微動了動,像是在壓抑著什麼,“調整了所有能調整的變數——宇宙輻射、地質活動、氣候變遷、生態演化……所有的。”
螢幕上開始滾動起了密密麻麻的資料和模型圖。
那些複雜的曲線和數字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視覺衝擊。
各種顏色的線條代表著不同的引數,它們纏繞、碰撞、分叉,最終都指向了同一個令人絕望的趨勢。
“結果沒有任何改變。”藤宮繼續說道,聲音依舊平靜,但那份平靜下又彷彿有巨大的泡沫在湧現、破裂,“無論我怎麼調整,無論我加入什麼變數——地球的毀滅,始終無法避免。”
會議室裡開始有人低聲吸氣、剋製不住地議論起來。
有人下意識地向前傾身,似乎想更仔細地看清螢幕上的資料;
有人別開了臉,不願麵對那殘酷的圖表;
有人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藤宮沒有理會那些議論聲。
他繼續敲擊鍵盤,螢幕上出現了兩個並行的模擬結果——
左邊的模型裡,地球在十年後被毀滅,紅色的警報覆蓋了整顆星球,那紅色是如此的刺眼,彷彿由無數的鮮血浸染而成。
右邊的模型裡,地球繼續運轉著,屬於生機的藍綠白之色,溫柔寧靜地繼續包裹著這顆美麗的星球——那是一幅寧靜到近乎夢幻的景象。
會議室裡的議論聲漸漸停了下來。
所有人無疑都意識到了什麼——這截然相反的兩個模型,顯然就是藤宮打算向大家宣佈的東西了。
藤宮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
那雙疲憊但堅定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溫度,隻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平靜。
“隻有在徹底清除‘人類’這一引數的情況下,”他一字一句地說道,神情宛若凝固的冰層,“地球毀滅的命運,纔有可能改變。”
會議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彈。
甚至連呼吸聲都變得幾不可聞,目光似乎都忘記了閃動。
一群人獃滯地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失敗結局,與那唯一一個成功的結果——良久,瞬間嘩然。
“這怎麼可能?!”有人失聲喊道,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
“不——雖然人類對自然的汙染的確存在,但是無論從哪方麵來看,我們都應該還有……”另一個人試圖反駁,但聲音越來越小,顯然自己也不太確定。
“怎麼會?!”
“我不相信!!”
不出預料,這個結論立即就在人群中引發了軒然大波。
質疑聲、反駁聲、驚怒交加的呼喊聲此起彼伏,控製室裡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天方微微蹙眉,仰頭凝視著那兩個截然不同的未來——一邊是毀滅的鮮紅,一邊是生機的藍綠。
她轉動目光,看向了那個站在螢幕之前——眉眼低垂、目光黑沉,瘦削的、孤獨的,又彷彿在緩慢地燃燒一般的身影。
她突然想起了一年前,在醫療中心的那個圖書室裡,第一次見到這個少年時的情景。
那時候的他,還隻是用警惕的目光審視著她,像一個繃緊脊背守護家園的小動物。
而此刻——
他似乎張開了全身的棘刺,正絕望而孤注一擲地,準備應對全世界的惡意。
即使此刻的惡意並非來自全世界,但是曾經與自己心意相通的夥伴們的反對與質疑,也已經讓藤宮博也一點一點變得更加冷硬起來。
“結論很清楚。”
“人類,就是導致地球走向滅亡的癌細胞。”
“清除人類,纔是拯救這顆星球的唯一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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