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
天方也是一臉茫然地微微張開了口,虛掩在唇前的手指微蜷又伸展開,表情全然一副不知所措的獃滯。
顯然,她正與樓下的“自己”經歷著同樣的心路震蕩。
但與還在那兒糾結“未來的自己是不是因為某個原因失了智”的未成年弗洛伊不同——
天方閉了閉眼,手掌上移,深深地按住了自己的額頭,從喉間溢位了一聲極輕的、混合著無力與鬱卒的嘆息。
“怎麼會……這樣……”她的嘆息很輕,更裹著一層澀意。
她甚至有些欲哭無淚起來:難道自己現在這份不明原因的失憶,竟然一直到遙遠的未來都沒能徹底痊癒?或者……中間還發生了其他更複雜的變故?
否則,她實在有些不太能理解——
蓋在額前的手掌下,纖長的睫毛不安地顫動了幾下。
天方拿視線的餘光極其隱蔽地向左右飛快地各掃了一眼,心下無奈:總不至於,她後來把在地球經歷的一切也都忘了?
要不然光幕裡那個未來的弗洛伊為什麼一點“教訓”都沒吸取的模樣,居然還會跟三個——
是三個吧?一定隻是三個!
天方不願意多加揣測地狠狠閉了下眼睛,拒絕去想最開始的全家福內依偎著她的是四個孩子,以及他們身後對應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複雜關係網這種事。
——所以未來的“她”到底是怎麼想的?覺得兩個還不夠麻煩,想要挑戰一下更高難度嗎?!
這個念頭讓她苦笑起來,感到了一陣哭笑不得的荒誕。
如果不是顧忌到動作太大、可能會立刻引來身旁那兩位“不穩定因素”的注意,她真的很想向後一倒——
假裝人事不省也好,佯裝毫無興趣也罷,直接“睡過去”,暫時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公開處刑”現場就好了。
隻可惜,現實並不能如她所願。
“……第三次了。”身側傳來藤宮博也低沉的聲音。
他不知何時已經緩緩抱起了雙臂,眉心微蹙著,眼底浮起了一縷銳利的狐疑之色。
顯然,他也捕捉到了那份令人在意的規律,並將它與天方身上最大的謎團——失憶——聯絡在了一起。
他側過頭,目光幽深地落在了身旁女性那捂住雙眼、唇線微顫、隱約籠罩著沮喪之色的側影上。
藤宮眉心的刻痕加深了些許,一絲極淡的、卻又分外清晰的擔憂,悄然滑過了他的眼底。
但他向來不善於表達關切,更說不出什麼溫柔安慰的話——那點讓他不安的擔憂在胸口轉了個圈兒,最終化為了射向高山我夢的銳利視線。
我夢正盯著光幕裡那幾個人的笑臉在走神。
如果不是藤宮的視線太有存在感,他大約還要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更久。
但這當然不是無意義地發散思維,我夢隻是突然關注到了與其他人截然不同的一點而已。
那個夢比優斯……
雖然那個人甚至沒有和弗洛伊發生任何直接的對話,但是那張燦爛明亮的笑臉上,他看著鏡頭時亮閃閃的眼神……
好熟悉啊……
高山我夢不由對他產生了探究之心。
這時,他被藤宮冰冷的視線狠狠地“紮”了一下——
我夢先是一愣,直到對上了藤宮寫滿不悅的瞪視之後,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天方前輩的異樣沉默與周身籠罩的低落氣息。
前輩這是怎麼了?我夢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下意識地、求助一般地朝藤宮投去了一個帶著詢問意味的眼神。
藤宮的唇角猛地抽搐了一下,眼底掠過了一縷近乎殺氣的冷意:
這傢夥……你在向誰求助啊?!
向剛才還公然挑釁、差點真的打成一團的人求助嗎?
“……”牙根咬緊了一瞬,藤宮最終還是壓下了心頭翻湧的煩躁,繃著臉,麵無表情地抬起手,屈起指節不輕不重地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比出一個清晰的“三”的手勢。
最後,他朝天方的方向偏了偏頭,眼含警告——他已經示意得再明顯不過了,如果我夢這種時候再給他裝傻看不懂……
藤宮博也磨了磨牙,原本搭在另一隻膝頭的手掌同步地捏出了關節聲。
他不介意換種方式提醒一下他!
腦子……三……
——記憶,問題嗎?
我夢恍然,臉上露出了瞭然之色——成功“避開了”被某人用暴力猛擊頭部的走向。
是了,前輩是在擔心這個。
擔心她莫名失憶的狀態,是否一直延續到了未來,甚至成了某種“固有缺陷”,才會在未來屢屢出現類似的、看似“粗心”的表現。
不過,與藤宮那近乎篤定的憂慮不同,我夢在理解這點的瞬間,心中升起的,卻是一份奇異的釋然與樂觀。
“前輩,關於這個,其實不用想得太複雜啦!”他笑容明亮、語氣輕快地說道。
天方深吸了一口氣,放下手,努力收斂起外露的困惱,轉向我夢時已換上了略帶詫異的平靜神情:“我夢?”
我夢眨了眨眼,笑眯眯地指了指光幕上“同樣忘帶了鑰匙的希卡利”,彎眉:“看吧。”
他的語調很輕鬆,帶著一份令人信服的力量:“應該隻是那幾位在光之國生活得太久了,大約處處都很便利,所以來到地球度假之後,不太適應要隨時攜帶鑰匙這種小事而已。”
天方微怔,順著他的手指看向了光幕——
【在弗洛伊:“……你——該不會也沒帶吧?”的驚愕問句之後——
沉默了半秒鐘的希卡利微微別開了臉,推了推鼻樑上不存在的眼鏡,試圖維持自己科學家的冷靜。
而遠方的夢比優斯和凱蒂已經毫不客氣地開始笑第二波了:
“希卡利你……哈哈哈哈!”夢比優斯擦眼淚,“你也有這種時候哈哈哈……”
凱蒂——悶笑但在捶牆。
弗洛伊看著某人難得吃癟的樣子,想笑又覺得五十步笑百步不太好,最終隻能嘴角抽搐著,帶著點同病相憐的意味,拍了拍希卡利的肩膀:“唉……算了算了,都有這種時候啦……”】
天方默然片刻,略有些忍俊不禁地揚起了唇角:“這樣嗎……”
的確,如果不是她一個人在莫名其妙地重複犯同一個“愚蠢”的錯誤——問題被歸類於一個“群體”的“不適應”上時,那種對自己未來可能“持續失常”的沉重憂慮,似乎一下子就被稀釋大半了。
“也是……”天方的心情輕鬆了不少,微微失笑著,回憶了下前麵的片段,“還有之前的賽羅——雖然理由很正當,不過的確也有不太習慣的原因吧。”
光幕中,希卡利還在那兒一本正經地論證著“升級改造智慧門鎖的合理性與必要性”,試圖挽回一下自己的顏麵。
孰不知,完全已經丟臉丟到過去的時間線上了。
至少看著他“強行挽尊”時那副僵硬又尷尬的細微神態,天方不由再次笑了一聲——總感覺那是個很少犯這種低階錯誤,所以自尊心極高、出錯後破防得尤其厲害的人呢……
她微微失神,眼底若有所思。
“前輩?”我夢突然伸出手,雙手捧住了她的麵頰,將天方的視線“掰”了回來。
跟著,他湊近了一半距離,在天方瞳孔收縮、驚愕地緊盯著他,似乎下一秒就會杯弓蛇影般後退之時——
我夢短促地笑了一聲,臉上露出了一點少見的狡黠。
“看起來您的心情總算放鬆了啊。”他笑道,隻字不提當她忽然就盯著光幕內的希卡利失神時,自己的心口是怎麼在一瞬間揪緊的。
好在他很快就搶回了她的注意力——哪怕這份刻意為之的動作驚到了她。
高山我夢歪了歪頭,神情格外無辜地眨了眨眼,中間飛快地瞥了眼方纔手指已經近乎捏上她後衣領的藤宮博也。
藤宮蜷起了指節,無聲地將手重新插回了衣袋內。
對於第一次在“動手”上被我夢搶先了這件事——藤宮冷漠地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回,挑了挑眉。
不管怎樣說,雖然他們的確也為她的失憶問題而擔憂在意,希望她能夠恢復健康。
但是當她突然露出的回憶徵兆,隱約與另一個與她關係匪淺的“人”有關時——
我夢憂傷地察覺,自己在這點上可能像藤宮一樣,根本沒有那麼大度、坦率……
想起別的什麼也好。
暫時不要跟“人”,尤其是那三個“人”有關,好不好?
我夢的大拇指指腹下意識地摩挲了幾下她的麵頰。
“……我夢?”天方臉上有點發熱起來,侷促地咬了咬下唇,小心翼翼地試圖把臉從他掌中挪出來——
我夢的雙手本能地順著她掙脫的方向伸出並加了一份力度。
不過他很快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唐突,迅速地收回手,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我剛剛走神了,前輩。”
天方抿了抿唇,視線閃爍著瞥了他一眼,低眉不語。
她略有些不自在地別開了一點臉,頓了頓,努力拋開了心頭漫起的複雜情緒,朝他笑了笑:“……總之,剛才謝謝你安慰我。”
我夢的笑容燦爛依舊:“不用謝我的啦,前輩。”
猶豫了下,他不太自在地飛快掃了眼藤宮,坦率道:“是藤宮先提醒我這件事的——我那會兒其實在鑽牛角尖。”
藤宮:“?!”
麵無表情的臉上露出了一瞬錯愕,藤宮微微睜大了眼。
但在他想要瞪向我夢之前,天方已經回過了身,略帶驚訝地看向了他:“嗯……是藤宮啊?”
天方的確有那麼一些意外——但又並非難以理解。
畢竟據她所知,藤宮此前就警告過她:“別想給地球搞破壞——我一直在盯著你!”——雖然這個聽上去完全像是威脅就是了。
不過藤宮從以前就並非徹底冷漠無情的人——不管是淺野他們對過去的懷念,還是上次的稻森在病床前握住她的手為他做的“辯解”……
即使隻從天方個人的視角看去,他也隻是個雖然偏激,但本心依舊熾熱的守護者。
隻不過因為自身的迷茫與固執,所以走上了一條絕對自我的道路而已。
雖然……今天他突然……
天方尷尬地眼神錯開了一瞬,溫和地彎唇笑了下:“謝謝,藤宮。”
藤宮同樣錯開了視線,臉上不自在地抽動了兩下,語氣生硬地抿了抿唇:“……不用。”
頓了頓,他倏地抬眸,半帶惱意地瞪向了我夢——然後得到了對方坦然接受,並視線下瞥向大廳處的“示意”。
毋庸置疑。
至少在分組這點上,他們現在是一夥的。
光幕中——
【弗洛伊笑吟吟地托腮注視著希卡利在那兒狡辯,悶笑了一聲:“行吧。你開心就好。”】
“所以,”側身對著光幕的天方幾乎是同步地好奇出聲問道,“你剛纔在鑽什麼牛角尖呢,我夢?”
我夢感覺自己像是幻聽了一瞬。
一愣之後,他撓了撓臉頰,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其實……我隻是覺得那位夢比優斯,有點奇怪而已。”
“不過暫時沒什麼證據。”他眯了眯眼,平靜道,“隻是我的一點點直覺啦。”
天方怔了下,發出了和樓下那個自己相似的疑惑:“是……他和凱蒂的關係?”
她不太確定地問道,對自己捕捉男女感情這方麵細節的能力並不自信。
順便,她其實倒沒有未成年的自己那份無端的“憂慮”。
畢竟,作為在人類社會耳濡目染了挺久的成熟的成年人——天方對“子女終將離巢”這件事,顯然接受度良好。
而且,那位夢比優斯的話……
她微微笑了笑,略有些感慨道:“感覺他是個很陽光可愛的人呢。”
我夢的眼神微微亮了起來,不無期待地追問道:“這麼說——前輩很欣賞他這種型別的嗎?”
天方愣了下,即使是不太瞭解男女關係這方麵的人情世故的她,也察覺到了某種怪異。
一個對她告白過的人,怎麼會突然興高采烈地在她麵前提到她欣賞另一個人?
“你是說夢比優斯?”她遲疑道。
藤宮突然冷笑了一聲,清晰無比地替我夢補充了一句:“當然。隻是那個夢比優斯。”
要不然還能是誰?
某些特質上兩人格外相似的高山我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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