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的聚餐在晚上十點左右散了場。
婉拒了同事們相送的好意後,天方獨自一人踏上了返回研究所宿舍的路。
市中心那些絢爛嘈雜的霓虹光影徹底遠去,走在郊區這邊,抬頭隻能看見偶爾亮著的零星燈火,即使在同樣的天空下,這一片夜色也顯得格外靜謐空曠。
她微微仰頭,眯起眼眸在夜幕中尋找著那些難能可見的稀疏星子。
這半年的時間,過得比她預想中要快,也要充實得多。
從最初對這個世界的一片茫然一無所知,到現在獲得了被認可的身份、圍繞這身份搭建起了人際網路、以及——學會、或者說拾起了許多知識……
她腳步平穩,心底卻漸漸湧起了一絲有些奇異地恍惚。
彷彿這半年所發生的一切一直都籠罩著一層隔膜——說不清楚那份“不真實”是從何而來、因為什麼,但是隨著她的學習、適應,這個世界的文明、社會、人與人之間,有時她能夠感受到某種似曾相識的暖意,但是更多時候,卻又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陌生感。
是因為想不起自己“從何而來”——所以無論怎樣,都無法徹底消去心底那份漂泊的茫然嗎?
天方搖了搖頭,唇角扯開了一道自嘲般的弧度。
刷開安全鎖,乘電梯直達樓層,走過最後一個拐角時,她在走廊的陰影裡,看到了那個倚牆而立的身影。
藤宮博也轉過身,與夜色同樣深沉的黑瞳轉了過來。
他顯然等了有一會兒了,甚至沒換下那身白大褂,隻是衣襟隨意地敞開著,一隻手插在褲袋裏——冷白的廊燈隻照亮了他一半的側影,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寒。
四目相對的瞬間,天方在他眼裏捕捉到了一絲未來得及完全斂起的銳利,像刀鋒出鞘前那一瞬的寒光。
她神色未變,腳步甚至也沒有停頓。
走到門前,取出鑰匙,插入鎖孔轉了半圈——接著一手握住門把手,側過身,對藤宮博也露出了一個慣常的溫和微笑。
“晚上好,藤宮先生。”她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您是有什麼事情找我嗎?”
藤宮博也的唇角扯了扯,拉開了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晚上好。也許我該換個稱呼了——”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緩緩道,“天方博士。”
天方搭在門把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下,心底的無奈在漫上眼底之前已然化開,隻餘下了一片瞭然。
好吧,看來——是來“興師問罪”的咯?
她微微搖頭,笑容誠懇:“您這麼稱呼,倒讓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是嗎?”藤宮博也嗤笑了一聲,視線再次掃過她——從她少見地化了淡妝於是越發精緻的眉目、到她細心挽起的髮髻、與平日截然不同的優雅衣裙……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試圖在那片平靜的湖泊裡找到一絲漣漪——慌亂、得意、或是被揭穿後的緊張。
但是什麼都沒有。
她的笑容依舊妥帖,眼神清澈見底,彷彿他剛才那句帶刺的話隻是掠過湖麵的一縷微風,連最細微的波紋都未能驚起。
這種無懈可擊的從容,讓藤宮的心口無端地生出了一股煩躁。
他深吸了一口氣,不悅地扯了扯領口,冷淡的眼眸內是一絲極力壓製卻依舊泄露出來些許的不忿。
——不忿於每一次交鋒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無力。
更讓他隱隱不適的,是她那張笑臉背後,似乎總藏著的一份……縱容。
一種類似於年長者看待少年人任性鬧彆扭時,那種帶著無奈、卻又懶得計較的縱容。
這讓他生出了一股被輕視的怒火——這道念頭一閃而過,刺得他眉頭一蹙。
藤宮博也收斂起了麵上那點僅存的、近乎嘲諷的弧度,有些意興闌珊地徹底冷下了神情。
“客套話就免了。”他不打算再繞什麼圈子,直截了當地切入了正題,“我記得,我當初隻邀請你參與了戶籍電子化這一個專案。”
天方靜靜地聽他說完,心下並無意外。
她側過身,正麵朝向對方,點了點頭:“您說得對。最初的約定的確是這樣的。”
“但是,”頓了頓,她不疾不徐地解釋起來,“專案進行到中期時,政府那邊基於前期合作的良好反饋,主動提出了新的資料治理合作意向——”
她抬起眼,坦然的彎了彎唇:“當時我詢問過其他幾位專案負責人,以及您的助手。得到的建議是,按照研究所的慣例,為了保持合作的延續性、維持投資方的信任,原小組最好不要解散,繼續承接新專案——這是效率最高的選擇。”
藤宮博也沉默了兩秒。
他無法反駁。
這確實是研究所,乃至絕大多數研發機構的常規做法——高效,且能最大化地利用已經建立起的合作通道與信任關係。
隻是他從未想過,這套規則會如此順滑地被一個他原本隻想“暫且安置”的人運用得如此徹底。
“那麼,”他再次開口,聲線比剛才更冷了幾分,“你手上的專案,還有多久能結束?”
天方的眼睫輕輕眨動了一下。
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就洞察了這份詢問之下,那沒有說出口的——“逐客”之意。
她依舊不怎麼意外。
事實上,這半年裏,她對研究所內的暗流並非一無所知。
雖然她的確沒有去觸碰被藤宮嚴防死守的機密專案,但是僅僅從專案間的關聯、研究員們的隻言片語、以及資源和人力的流向……她心中早已有了大致的推斷。
研究所正進行著一項需要海量算力的機密專案……而且,即將進入關鍵階段。
她對此沒有什麼探究的慾望,更能理解藤宮博也打算提前“驅逐”她的意圖——其中固然有針對她個人的不信任,更多的,還是一位指揮官在決戰前清理戰場、排除所有潛在風險的理性決策。
這也算剛好吧,她本就打算,去更廣闊的世界看看了。
身份、學識、立足之基、對世界的初步認知——拚圖已然被點亮了輪廓,下一步,就是去填充這幅名為“世界”的畫捲了。
“如果您需要,”天方微微頷首,“我可以在一週內完成所有的交接。目前的副組長能力足夠,完全可以勝任後續的收尾。”
藤宮博也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看著眼前的女人,她依舊微笑著,姿態舒展,神情平和,將即將到手的成果和可能的名利輕描淡寫地拱手讓人——沒有絲毫不滿,沒有半分猶豫。
這份豁達,這份洞察了他的意圖卻從容接受的乾脆……即使是一直以來對她抱有深刻懷疑的藤宮,此刻的心底也不由鬆動了一瞬。
也許……她真的沒有惡意?
但是這個念頭剛剛浮現,就立刻被他腦海中更根深蒂固的戒備所壓下。
——不,不要被表象迷惑。
這個女人太聰明瞭,太善於把握人心和利用規則……
此刻的“順從”與“配合”,或許隻是她察覺無機可乘之後,採取的“以退為進”的策略罷了!
她不過是在等待,等待一個更合適的時機……
他看不透她。
而這份“看不透”——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險。
藤宮眼中的動搖瞬間凝固,重新被冷硬的堅定所覆蓋。
“……很好。”他最終隻是冷淡地點了點頭,“我會讓助手按照最高標準,結算你這段時間的薪酬和專案獎金,作為你對研究所付出的回報。”
“好的。”天方微笑著應道,“我也會儘快完成交接的。”
對話到此似乎該結束了。
天方轉身抬手,推開了門扉。
房門在吱呀聲中開啟了一道縫隙的剎那,藤宮博也下意識地頓住了腳步——某種連他自己都未必能釐清的情緒,像一隻無形的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他駐足回首,閃爍的眸光落在了她挺直從容的背影上。
夜與燈,是如此地朦朧,讓一切都溫柔得像是在綻放。
藤宮博也微微張口,恍惚了一瞬之後,纔像是找回了聲音,生硬地問道:“你接下來……有去處嗎?”
話一出口,他不由蹙起了眉,似乎懊惱於自己為什麼會問這個多餘的問題。
但是既然問出來了——等待一個回答,似乎成了某種必要的禮節。
藤宮抿緊了唇線,表情僵硬。
天方略顯詫異地轉回了身,微微歪頭,眨了眨眼,臉上不見芥蒂地笑了起來——明亮且璀璨。
“請放心吧。”她語氣輕快道,“事實上,淺野之前就聯絡過我了。”
她略去了淺野在恭喜她獲得學位之餘,再次發出的熱情邀請,以及那句“你對加入我們煉金之星有意願嗎?”的詢問。
以她對藤宮性格的判斷,這會兒讓他知道她可能會和他所在的組織產生進一步聯絡的話——這位彆扭又多疑、警惕心過剩的年輕人,怕不是會……嗯,總覺得會“炸毛”呢~
她有些好笑地想著。
“淺野那邊似乎有些專案需要幫手,”天方笑道,“我應該會先去她那裏看看。”
藤宮博也微微一怔。
淺野未來……煉金之星的同伴。
如果是去她那裏,至少是在一個相對可控的範圍內。
這個認知,讓他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奇異地鬆弛了一毫——儘管他立刻又意識到了什麼,心情複雜地暗自蹙眉。
頓了頓,彷彿是出於禮貌,又或者隻是出於修養,藤宮博也平淡地應了一聲,移開視線,點了點頭:“……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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