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藤宮博也的聲線依然平穩,但克勞斯已經在他側臉上看到了某種龜裂般的微妙僵硬,“一個沒有正式學歷、沒有過往履歷、在研究所工作不到三個月的人,就這樣成了專案組長。”
助手試圖解釋:“天方小姐的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而且她為人友善,經常幫同事們解決問題,所以……”
“解決問題?”藤宮博也打斷了他,臉上繃緊了一些,“具體指什麼——”
“比如程式碼優化、演演算法改進、工作流程梳理……有時候其他組的人也會來找她討論和請教……”助手的聲音越說越小,因為他注意到藤宮的臉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
旁聽得津津有味的克勞斯端詳著藤宮的神情變化——抬手捂住了下半張臉,肩膀開始了小幅度的顫動。
“其他組?”藤宮博也冷聲追問道,“還有哪些組?”
“最開始是隔壁的自然語言處理組,他們的分詞演演算法遇到了瓶頸……然後資料視覺化組也來過……上週,生物資訊學組的人也……”助手每說一個名字,藤宮博也的眼神就更冷上了一分。
助手忍不住噤聲了片刻,音量微弱地補充了一句:“這些……我都有在郵件裡提過——‘天方小姐協助XX組同事解決了XX問題’……”
“……”藤宮博也不由閉上了眼睛。
是的,他想起來了。
那些一掠而過的郵件裡確實有這些模糊的表述。
但他當時隻以為是普通的技術討論——研究所裡不同小組之間互相交流非常常見。
他從未想過,這個“請教”的範圍會如此之廣,頻率會如此之高。
助手看著他的臉色,連忙強調了下重點:“不過您可以放心!CRISIS專案組這邊,因為和其他小組物理隔離的緣故,絕對沒有任何人和天方小姐接觸過!”
藤宮博也:“…………”
這的確是他最開始設定的重點防線,可是此刻聽到這個答案,藤宮博也卻沒有絲毫安心的感覺。
這還是重點嗎?
他深吸了一口氣,嘴角微微抽搐著總結道:“所以你是說——我的研究所裡,除了最核心的CRISIS專案組因為物理隔離而得以保全,其他部分……”
他頓了頓,尋找著合適的詞語:“都已經被她給……滲透了?”
“這——滲透這個詞,是不是有點太……強烈了?”助手乾咳了一聲,試圖緩和下藤宮的情緒和緊張的氣氛。
他快速且誠懇地說道:“天方小姐隻是非常樂於助人,而且她的見解往往都能切中要害,給大家很大的啟發。所以,現在不止是戶籍小組,其他幾個非保密專案組的研究員們遇到思路瓶頸時,也常常會‘順便’去請教她。大家都……很歡迎她。”
很歡迎她。
藤宮博也幾乎能想像出那副畫麵:那個總是帶著溫和微笑的女人,被一群他招攬來的、各個領域的天才或準天才們圍著,討論著演演算法、流程、優化方案……
而他,這個研究所的創立者和核心,把自己自我隔絕在了機密的堡壘之內,對城牆外發生的那場無聲的變化一無所知。
就在這時,助手悄悄地瞥了一眼腕上的手錶。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藤宮博也的眼睛。
“你還有其他要緊的事?”他語氣冷淡地詢問道。
助手的臉上閃過了一絲尷尬,訕訕開口道:“其實是……研究所的同事們,為了慶祝近期從政府那邊獲得的那一筆相當可觀的追加投資,以及……嗯,慶祝天方小姐正式獲得博士學位……大家自發組織了一個聚餐,時間就定在……兩個小時之後。”
慶祝投資。
慶祝博士學位。
自發組織。
兩個小時後。
而他,藤宮博也,研究所的總負責人,對此一無所知。
助手硬著頭皮繼續道:“聚餐申請我前天已經按流程提交了,您也批複了同意。地點就定在了銀座的一家餐廳,時間是晚上八點……”
藤宮博也的嘴角再次微微抽搐了起來。
對於外圍那些沒有加入機密專案的研究員們,他的管理一向很寬鬆。
也支援他們勞逸結合,所以對於聚餐的申請從來都是直接批準……
“所有人都去?”他微微咬住了牙根。
“B棟這邊的基本都會去。A棟那邊因為專案的保密要求更高,隻有幾個行政人員代表大家參加。”助手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些,“事實上,天方小姐有特意詢問過要不要邀請您……但大家都表示您的工作很重要,萬一打亂了您的思路就不好了,所以……”
“所以就沒有正式邀請我。”藤宮博也麵無表情地接完了後半句。
克勞斯再也忍不住了,終於爆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彎下了腰,手指顫抖著指向了藤宮,好半天才喘勻了氣,直起身勉強板起了臉:“讓我理一理——”
“你的研究所,你的專案組,用著你的經費,慶祝一個你批準入職的臨時工拿到了博士學位。”
“而你,藤宮博士,本研究所的負責人,甚至不在邀請名單上?”
“哈哈哈哈哈哈……”克勞斯捋了把頭髮,手掌用力地抹了把笑出來的眼淚,“這簡直是我今年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
藤宮博也:“………………”
藤宮博也沒有笑。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是那樣筆直地站在那裏。
白熾燈的燈光從頭頂打下,在他眼底反射出了一縷冷冽的光芒。
然後,他非常平靜、非常緩慢地說道:“……我知道了。”
“你可以走了。”
助手如蒙大赦,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這個房間。
門關上後,克勞斯終於漸漸收起了笑容。
他走到藤宮博也身邊,並肩望向了窗外。
“說真的,”克勞斯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裏的冷靜,隻在挑起的眉宇間仍帶著一絲揶揄,“你怎麼看?”
藤宮博也沉默了很久,久到克勞斯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有兩種可能。”他終於開口了,聲線平靜且沉凝,“第一,她是個像我們一樣的、真正的超級天才。適應能力和學習能力都遠超常人,而且擁有某種……天然的親和力。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做到這些,雖然令人驚訝,但並非完全不可能。”
“第二種呢?”克勞斯笑道。
藤宮博也眯起了眼眸,目光銳利如刀。
“第二種可能是,”他緩緩地說道,“她非常、極其,擅長操縱人心……一切,都是她從頭到尾精心設計好的表演。從最初的‘作息異常’開始,到後來的‘幫助同事’,再到現在的‘團隊核心’——每一步都在她的計算之內。目的是獲取信任,建立影響力,最終……”
他沒有說完,但克勞斯明白他的意思。
“你傾向於哪種?”克勞斯動了動眉宇。
藤宮博也沒有直接回答。
他轉過身,重新麵向了控製檯上閃爍著的全息模型。
那是CRISIS的核心架構,是地球未來的希望,也是他投入了全部心血的造物。
“無論是哪種,”他輕聲說著,手指拂過了空中投影的能量流線,“都說明我低估她了。”
“而且,”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低估了很多。”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研究所的各處似乎都傳來了零星的歡呼聲與收拾東西的聲音,顯然是大家在為晚上的聚餐做準備。
藤宮博也站在頂層空曠的實驗室內,注視著那些遙遠的熱鬧聲響,唇角再次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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