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古的眉頭擰了起來,他看了一眼麵包房老闆娘,客氣地道了謝,拉著林染走出幾步後,才壓低聲音。
“隊長,你覺得那個孩子真的是宇宙人嗎?”
林染沒有立刻迴答,大古自己先搖了搖頭。
“我反倒覺得不太像。”
“哦?”
“如果那個孩子真的是宇宙人,以宇宙人的力量,這位老闆娘不可能這麽淡定地跟我們聊天。”
大古頓了頓,“她的語氣裏沒有恐懼,更多的是嫌惡。”
林染看了他一眼:“繼續分析。”
大古沉默了兩秒,聲音更低了:“隊長,你可能不清楚,我是霓虹人,有些事情我很明白。一個不合群的孩子,在這種封閉的小島上會遭遇什麽。不需要理由,隻要你跟別人不一樣,那就夠了。”
他的表情有些難看,彷彿像是迴憶到了自己曾經目睹過的一幕一樣。
“不說話是錯,說話也是錯。穿的衣服不對是錯,吃飯的方式不對也是錯。被孤立已經算輕的了,更嚴重的還有強行勒索,午飯隻能躲進廁所吃,書包會被扔進水溝,課桌會憑空消失,然後所有人看著你站在教室中間不知所措笑出來,連老師都懶得多看你一眼。”
大古說到這裏,攥了攥拳頭:“所以我猜,這恐怕不是什麽宇宙人事件,更像是一種排擠霸淩。”
林染拍了拍他的肩膀:“難得你腦子轉得挺快。”
“隊長你也這麽覺得?”
“走吧,去看看就知道了。”
兩人沿著麵包房老闆娘指的方向上路。
走出幾十米,林染忽然停下腳步,彎腰從路邊的廢棄工地裏撿起一根木棍,掂了掂,嫌太輕,隨手丟掉。
又翻了翻,摸出一根小臂粗的鐵棍。
他掂了兩下,滿意地點點頭,把鐵棍往後背一插,拉了拉外套蓋住。
大古整個人都呆住了:“隊長,你幹什麽?”
“沒什麽。”
林染拍了拍衣服,“我隻是準備了一根人格喚醒棒,用來輕輕喚醒沉睡的心靈,大概率會用得上。”
大古的臉色一下子變了,急切地擋在林染麵前:“等等,難道我們也要去欺負那個孩子嗎?做一個合群的人?”
林染:“??”
林染一臉的痛心疾首:“大古你墮落了啊,居然這麽看我,我堂堂一個外星人,為什麽要去附和這群地球人的霸淩?”
大古:“………是我太緊張了。”
堤壩路的盡頭,那間歪歪斜斜的木屋出現在視野中。
門口的空地上,一個瘦小的少年正蹲在地上,手裏握著鐵鏟,一下一下地往下挖,動作很慢,像是已經沒什麽力氣了。
兩人走近的時候,少年猛地抬起頭。
他看到林染和大古身上的製服,瞳孔收縮了一下,鐵鏟橫在身前,整個人繃緊了。
“你們要幹什麽?”
大古舉起雙手,表示沒有惡意,但少年的目光死死盯著兩人,沒有任何放鬆的跡象。
林染沒有看少年,而是抬頭望向木屋的二樓,準確地說,是那扇用塑料布蒙著的破窗戶。
“樓上的客人,我們能進來坐坐嗎?沒有惡意。”
少年的臉色一變。
大古也愣了一下,順著林染的目光望去。
屋子裏沉默了幾秒。
然後,一陣虛弱的咳嗽聲從二樓傳下來,斷斷續續的,像是連咳嗽都要耗盡全部力氣:“進來吧。”
聲音沙啞,氣若遊絲。
少年抿著嘴,猶豫了很久,才慢慢把鐵鏟放下,側身讓開了門。
兩人走向二樓,樓梯是木板拚的,踩上去吱呀作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快要散架的積木上,二樓的空間很小,隻有一間房,沒有床,地上鋪著不知從哪撿來的紙板跟幾件舊衣服。
半截陽光從對麵建築群的縫隙裏擠進來,穿過那扇沒有玻璃的視窗,照在牆角。
一個老人靠在那裏。
身上的衣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打了無數補丁,補丁上麵又是補丁。頭發蓬鬆雜亂,灰白交錯地貼在頭皮上,臉龐幹癟得像一顆風幹的果核,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
麵板上布滿了暗色的瘡口跟細小的膿包,有些已經結了痂,有些還在滲液。
呼吸聲很重,每一口氣都像是從胸腔裏用力擠出來的一樣。
看到林染跟大古進來,老人努力擠出了一個笑容。
大古的拳頭在身側握緊了,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看到這一幕,都會有些不忍心的。
為什麽會這樣?生活在這種地方?
少年跟在後麵上了樓,快步走到老人身邊蹲下,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墊在老人背後。
老人拍了拍少年的手,然後看向林染。
林染沒有繞彎子:“閣下就是梅茨星遠道而來的客人吧?能講述一下你的來曆嗎?”
對方的笑容僵住了,少年猛地站起來,擋在老人麵前。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
“別緊張。“
林染擺了擺手,找了個紙板坐下來,“你們看我像是來抓人的嗎?“
老人盯著林染看了很久,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你說得沒錯。我是梅茨星人。“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口氣,他開始緩緩將一切娓娓道來。
“一年前,我駕駛宇宙船來到地球,是為了調查這顆星球的風土氣候。“
大古蹲下身,認真地聽著。
他閉了閉眼睛,像是在迴憶:“降落那天晚上,下著大雨。我的飛船落在了這個島上。“
“我用念力把飛船封入了地下,防止被人類看到,產生不必要的驚慌,然後我發現,有一頭怪獸正在攻擊一個孩子。“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少年。
“那個家夥是巨魚怪獸穆魯奇,我把它封印在了地下。“
少年低著頭,雙手攥著褲腿。
“然後,我把間良帶迴了這裏。“
老人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些:“我本來打算處理完就離開,但是我看著這個孩子一個人,他沒有親人,也沒有歸處。我就想著,那就留下來吧,兩個人相依為命,也可以的。“
大古的眼眶微微發紅:“那您的身體是怎麽迴事?“
老人苦笑了一下:“是地球的工業汙染,空氣裏、水裏、土壤裏,到處都是。梅茨星人的身體對這些東西非常敏感,我適應不了地球的變化。“
他抬起自己布滿瘡口的手臂,平靜地說:“如果再不挖出飛船離開地球的話,大概我就要死在這裏了吧。“
他喘了好一會兒。
“間良每天都在替我挖,想把飛船挖出來。可是埋得太深了,那個孩子一個人,一把鏟子,挖了好幾個月......“
大古轉過臉,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地球的汙染才導致的這一切嗎?
間良低下頭,咬著嘴唇,眼眶紅了,他的聲音在發抖:“地球上的人太冷漠了。“
“明明大家都是人,可是誰也不看我一眼,就像我不存在一樣,不賣給我麵包,要驅逐我,每天路過的人裝作看不到我,有人朝我扔石頭,有人騎自行車衝過來......“
“人與人之間就像是隔著一層厚障壁,讓人窒息得喘不過氣。但是——“
他抹了一把臉,把眼淚跟泥抹在一起:“我跟叔叔在一起的時候,反而覺得更親密,他不一樣,叔叔是宇宙人,但是卻對我比任何人類都好。“
大古的嘴唇動了動。
“所以我也要跟叔叔一起離開。“
少年的聲音變得堅定了,“離開這個地球,去別的世界生活。“
“離開地球?“大古站起來,難以置信。
林染靠在牆上,沒有說話。
這孩子被霸淩成這樣,已經徹底對自己的種族失去信心了。
但他依然是善良的。
換做是自己,被這樣對待,一旦有了翻身的力量,絕對不會想著怎麽逃離。
而是會竭盡全力地報複迴去。
所以這個小家夥,比自己要好得多。
“飛船的事好辦。”
林染開口了,“我可以幫你挖出來。”
三個人同時看向他。
“地球的環境汙染對你造成的傷害,說實話,我也沒什麽好辦法。能做的就這點小事了。”
老人眼中浮現感激,正要開口道謝。
林染的話突然斷了。
他愣在原地,表情變得古怪起來。
“等等。”
林染低頭翻了翻自己的口袋,手伸進怪獸格鬥儀旁邊的儲物空間,摸索了好幾秒。
然後掏出來一塊巨大的東西,砰的一聲,落在了二樓上,令整個建築都顫抖了一陣。
那是一顆兩人高大小的淺藍色水晶,通體半透明,表麵光滑,上方有一個明顯被啃咬過的巨大豁口。
維克特利姆水晶。
上次十連抽出來的那塊,之前給拉格拉斯啃了兩口之後又收了迴來,一直放在儲物格裏麵。
水晶剛一露出來,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變了。
一種令人安寧的氣息從水晶表麵擴散開來,肉眼可見的淡藍色微光彌漫在狹小的空間裏。
下一秒,老人的身體出現了變化。
臉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瘡口開始收縮,滲出的膿液緩緩幹涸,暗色的斑塊一點一點褪去。蓬鬆雜亂的白發似乎都恢複了幾分光澤,原本骷髏般幹癟的麵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豐潤了起來。
老人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大古看呆了。
間良也看呆了。
林染掰下一小塊碎片,從旁邊的破布上撕了一根繩子,繞了兩圈,打了個結,做成一條簡陋的項鏈。
“維克特利姆水晶,含有次元能量,可以快速補充能量,解除大部分負麵狀態。”
他把項鏈遞過去。
“掛著這個,應該能讓你維持在安全的狀態。”
老人顫抖著雙手接過項鏈,掛在脖子上。
水晶貼上麵板的瞬間,又一波淡藍色的光芒擴散開來。
“身體裏的汙染物……”
老人的聲音都在抖,“好像被清除了?”
間良猛地撲過去,抱住老人的胳膊,哭聲淒厲。
“叔叔!叔叔你的臉!你的臉變好了!”
大古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太好了。
隊長也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來了這種東西,但確確實實救了這個破碎的小家庭。
林染見狀,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抽到了東西之後該用的時候不用,就失去了最大的作用。
林染看向老人:“沒病的話,站起來走兩步。”
老人愣了一下,慢慢撐著牆壁往上挪,走了兩步之後,他停了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腳,猛地抬起頭,無比驚喜:“不用拄拐了!”
“好了,差不多了。”林染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就在這時——
遠處傳來了密集、越來越近、混雜著吼叫和腳步的嘈雜聲音。
大古第一個走到窗邊,往外掃了一眼,臉色變了。
堤壩路的盡頭,一大群人正往這邊湧。
最前麵是三個中學生,健太舉著木棍,滿臉興奮,他身後跟著黑壓壓的一片——漁民、商販、不知從哪兒湊來的閑人,手裏拿著鋤頭、鐵鍬、晾衣杆,什麽都有。
更靠後,幾個穿製服的警察。
“這是——”大古倒吸一口冷氣。
林染湊過去掃了一眼,當即明白了怎麽迴事。
人群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健太扯著嗓子嚷嚷:“就在那兒!那間破屋子!”
他揮舞著木棍,“防衛軍那個女的跟宇宙人是一夥的,把人放走了!專門打怪獸宇宙人的防衛軍,居然跟宇宙人和好啦!”
人群轟的一聲應和,躁動起來:“打死他們!”
“別讓他們跑了!”
“宇宙人就該消滅!”
間良臉色刷白,死死盯著窗外那片湧動的人群,攥著老人袖子的手捏緊了。
大古立刻做出決定,轉頭看了林染一眼,“我下去攔。”
說完就往樓梯跑,間良跟了上去。
大古迴頭瞪他,“你別出去。”
少年已經衝下樓了:“是我叫來的麻煩,憑什麽不讓我去。”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木門,迎麵就是湧來的人潮。
“住手!”
大古張開雙臂,往前一站,“這裏有誤會,聽我說——”
人群沒有停下的意思,前幾排腳步一頓,後麵的人繼續往前擠,把最前排的人推得踉蹌了兩步。
健太撥開前麵的人,指著間良,“看,那個就是宇宙人。”
“我不是宇宙人。”
間良吼出來,“我是人,北海道江差的人!”
“騙子!”
“你有超能力!”
“宇宙人纔有超能力!”
人群越來越躁,從後麵飛來一塊石頭,擦過間良的肩膀,砸在地上。
大古大聲喊,“所有人住手,這裏真的有誤會——”
話沒說完,人群一擁而上。
幾個壯漢直接抓住大古的手臂,死死按住,旁邊兩個人撲向間良。
間良掙紮,鞋底在泥地上劃出兩道深痕,“你們幹什麽!我們做了什麽壞事!!”
大古拚命掙紮,被按得死死的,仰頭喊,“所有人聽好了,放開我們,這裏麵真的——”
沒人理他。
繞彎子沒用,講理沒用,這些人根本不想聽。
健太從人群裏鑽出來,指著他,“沒想到勝利隊的人也說這種話,跟那個防衛軍的女人一模一樣。”
“果然是一夥的。”
大古深吸一口氣,腦子裏迅速過了一遍所有能用的手段,每一條都走到死路。
隻剩一條了。
扯著嗓子,對著木屋方向吼了出去。
“隊長——!”
人群微微一頓,互相看了看,不知道他在喊誰。
砰。
不遠處,一聲巨響。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過去。
木屋的門板飛了出去,整扇門被從裏麵踹得直接脫框,旋轉著落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
林染低頭從門裏走出來,身後跟著梅茨星人,老人走得穩健,完全看不出剛才那副病入膏肓的樣子。
場麵安靜了兩秒。
林染走到木屋側麵,手按在了那根碗口粗的承重柱,停了一下,抬手一拳砸了出去。
轟隆!!
木柱從中截斷,整間木屋發出一陣碎裂聲,轟隆隆向內倒塌,揚起漫天灰塵。
人群整整齊齊往後退了一大步,鴉雀無聲。
然後有人第一個反應過來:“那是……勝利隊的製服。”
“勝利隊來了。”
“是來幫我們的!”
人群裏重新燃起躁動,但方向變了,有人鬆了口氣,互相推搡,覺得危機解除了。
勝利隊嘛,專門打怪獸的,來了就沒事了。
他肯定是來幫我們的,對吧?
健太還挺直著腰,沒意識到情況已經變了。
林染慢慢伸手,從後背抽出了那根鐵棍,隨意在手裏一舞。
嗚————
破空聲低沉,在空氣裏劃出一道迴響,連帶著揚起的灰塵都跟著晃了一下。
大古臉色變了。
按著他手臂的人愣了一秒,不由自主地往後挪了半步,人群後退了一步。
林染目光從人群裏掃過去,掃過被按著手臂的大古,掃過被抓著衣領的間良,掃過那幾張舉著棍棒還躍躍欲試的臉,最後落在三個中學生身上。
他的嘴角向上扯了扯,露出一排冷白色的牙齒。
“對付你們這種刁民,我有的是力氣跟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