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舞會
馬車在盧卡斯爵士家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班納特太太第一個跳下車,整了整帽子,回頭壓低聲音說:“都給我挺直了,別東張西望的。”
簡應了一聲,臉上帶著那種溫柔的、讓人心安的笑。伊麗莎白跟在她後麵,眼睛已經開始往大廳裡瞟。莉迪亞和基蒂擠著下車,被班納特太太瞪了一眼,才老實下來。
瑪麗最後一個下來,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大廳裡燈火通明,人已經來了不少。太太們三三兩兩地站著,手裡搖著扇子,眼睛卻往門口瞟。先生們聚在另一邊,說話聲嗡嗡的,偶爾傳來幾聲笑。
盧卡斯太太迎上來,一把拉住班納特太太。
“來了來了!我還說你們怎麼這麼晚!”
班納特太太也拉住她,兩個人湊到一起,聲音壓得低低的。
“來了嗎?內瑟菲爾德的那幾位?”
“還沒呢。”盧卡斯太太的眼睛往門口瞟了一眼,“快了快了,威廉說看見他們的馬車了。”
班納特太太的手攥緊了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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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裡的人越來越多。
簡剛走進去沒幾步,就被人攔住了。是個年輕的先生,瑪麗不認識,大概是附近的哪戶人家。他彎著腰,說著什麼,簡聽著,臉微微紅了。
然後她搖了搖頭。
那人愣了一下,又說了幾句,簡還是搖頭。最後那人隻好笑著走開。
伊麗莎白湊過去。
“你怎麼不去?”
簡輕輕說:“等會兒。”
伊麗莎白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沒再問。
莉迪亞和基蒂已經擠到人群邊上去了,踮著腳往外看。伊麗莎白走過去,一手一個把她們拉回來。
“老實待著。”
莉迪亞撇嘴,但沒敢動。
瑪麗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有點想笑。
她們幾個站在這裡,像一群等著開席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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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忽然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不是突然沒聲音,是那種一點一點蔓延過來的——說話聲小了,笑聲停了,扇子也不搖了。所有人都往門口看。
五個人走進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年輕人,臉上帶著笑,和善的、熱情的那種笑。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領口係著白色的領巾,一進門就和盧卡斯爵士握了手,說著什麼。
瑪麗認出他。那天騎著黑馬來的那個。賓利先生。
跟在他後麵的,是一個比他高一點的年輕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表情淡淡的,目光掃過大廳裡那些盯著他看的人,沒什麼變化。
達西。
瑪麗嘴角彎了彎。
再後麵是兩個女人——一個年紀大些的,一個年輕些的。應該是賓利的姐姐和妹妹。
最遜色的是那個姐姐的丈夫。
她們走過人群,那些盯著她們看的目光也跟著移動。
走過班納特姐妹身邊的時候,賓利先生轉過頭,朝她們笑了笑,點了點頭。
簡的臉微微紅了,低下頭。
達西的目光從她們臉上掃過,很淡,像是看了一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然後他們走過去了。
伊麗莎白忽然笑了。
那笑很輕,就一聲,但瑪麗聽見了。
她側過頭,看著伊麗莎白。
“怎麼樣?”
伊麗莎白還望著那幾個人的背影。
“什麼怎麼樣?”
“長得和村裡的就是不一樣吧。”
伊麗莎白轉過頭,看著她,嘴角還帶著那點笑意。
“你倒是什麼都知道。”
瑪麗也笑了。
她知道的可多了。
但她可不說。
訊息傳得比盧卡斯太太手裡的扇子還快。
不到一刻鐘,整個舞廳的人都知道了——那個穿深藍色外套、表情冷淡的年輕人,叫達西,菲茨威廉·達西,一年有一萬鎊收入,在德比郡有一座叫彭伯裡的大莊園。
瑪麗站在柱子旁邊,聽著旁邊幾個太太壓低聲音的議論。
“一萬鎊!”
“天哪,那可真是個金礦。”
“長得也體麵,就是看著不太好接近。”
“有錢人哪個好接近?你要是有一萬鎊,你也不用好接近。”
瑪麗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想起上輩子讀過的《小王子》。那本書現在還沒寫出來,但她記得那個故事——一個人跟別人說“我有一座漂亮的莊園”,別人沒反應。後來他說“那座莊園值二十萬法郎”,別人立刻驚呼“多美的莊園啊”。
一樣的故事,一樣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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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頭,往舞池那邊看。
簡已經被介紹給了賓利先生。兩個人正站在舞池邊上說著什麼,賓利笑得很開心,簡微微低著頭,臉紅紅的,但嘴角彎著。下一支舞曲響起的時候,賓利伸出手,簡把手放上去,兩個人走進了舞池。
他們跳得很好。簡的舞步輕盈,賓利雖然有時候踩錯步子,但笑得像撿到金子一樣。瑪麗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有點感慨。
這纔是簡該有的樣子。
旁邊傳來一聲輕笑。
瑪麗轉過頭,看見伊麗莎白站在她旁邊,也望著舞池。
“男士太少了。”伊麗莎白說。
瑪麗掃了一眼舞廳。確實,未婚的年輕先生就那麼幾個,大部分姑娘都坐著。
“咱倆就坐著吧。”瑪麗說。
伊麗莎白點點頭,兩個人靠著柱子,繼續看簡跳舞。
賓利跳完一支,又跳了一支。他的眼睛一直追著簡,臉上的笑就沒停過。
瑪麗注意到,他偶爾會看向達西站的方向,像是在分享什麼喜悅。
來了來了。
瑪麗心裡一緊。
果然,賓利拉著達西走到一邊,壓低聲音說了什麼。達西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賓利又說了一句,指了指舞池裡那些坐著的姑娘們。
瑪麗屏住呼吸。
“……這舞廳除了你的姐妹們,讓我跟誰跳都是活受罪。”
達西的聲音不大,但瑪麗站在不遠處,聽得清清楚楚。
她差點笑出來。
名場麵,真的是名場麵。
賓利愣了一下,然後又說了一句什麼。瑪麗沒聽清,但達西的目光朝她們這邊掃過來。
先是在她臉上頓了一下。
瑪麗保持微笑,假裝沒聽見。
然後那目光移到了伊麗莎白臉上。
伊麗莎白正好也看著那邊。兩個人的目光對上了。
達西移開眼睛。
“她還過得去,”他說,語氣淡淡的,“但是還沒漂亮到能夠打動我的心。眼下,我可沒有興緻去擡舉那些受到別人冷落的小姐。你最好回到你的舞伴身邊,去欣賞她的笑臉,別把時光浪費在我身上。”
賓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拍了拍達西的肩膀,轉身往舞池走去。
達西一個人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也走開了。
伊麗莎白站在瑪麗旁邊,忽然笑了。
瑪麗側過頭。
“你聽見了?”
“聽見了。”伊麗莎白說,“那麼大聲,聾子才聽不見。”
“你不生氣?”
伊麗莎白挑了挑眉。
“生什麼氣?他說的是實話。我本來就沒漂亮到能打動他的心。”她頓了頓,又笑了,“再說,我也沒打算打動他的心。”
瑪麗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二姐真是通透。
夏洛特·盧卡斯從另一邊走過來,拉著伊麗莎白的手,兩個人湊到一起,壓低聲音說著什麼。瑪麗聽見伊麗莎白笑了,夏洛特也笑了,兩個姑娘笑得肩膀都在抖。
瑪麗沒有湊過去。
她知道她們在說什麼。
她也知道,後麵會發生什麼。
但現在,她還有別的事要操心。
班納特太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她身後。
“瑪麗。”
瑪麗回過頭。
“該你彈琴了。”
瑪麗嘆了口氣。
她就知道逃不掉。
她走到鋼琴前坐下,翻開琴蓋。那些黑白鍵在燭光下閃著溫潤的光。周圍有幾個人看了過來,等著聽她彈什麼。
瑪麗想了想。
舞會這麼歡快的場合,彈那些太嚴肅的曲子不合適。但讓她彈那些流行的小調,她又有點不情願。
她忽然想起巴赫。
哥德堡變奏曲裡那些歡快的片段。
那些音符像小珠子一樣跳來跳去的,又快又俏皮,又不像流行曲子那麼俗氣。這個場合彈這個,剛剛好。
她把手放在琴鍵上,開始彈。
第一個音符跳出來的時候,旁邊有幾個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沒聽過。但很快,那些歡快的旋律就吸引了更多的人看過來。
瑪麗沒有擡頭。
瑪麗彈完第一段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周圍。
有人站著聽,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隻是瞟了一眼就繼續聊自己的。那些表情她見得多了——聽不懂,但又不願顯得聽不懂,隻好禮貌地點點頭,假裝在欣賞。
她心裡笑了一下。
現代說起古典音樂,巴赫總是第一個被提起的名字。什麼“西方音樂之父”啊,“復調大師”啊,好像幾百年來所有的音樂家都站在他的肩膀上。可在這個時代,他在英國連個流行的邊都摸不著。
剛才那幾個彈琴的姑娘,彈的是誰的作品?
一個是克萊門蒂的小奏鳴曲,輕快活潑,手指跑得飛快,滿屋子都是掌聲。一個是海頓的奏鳴曲,旋律優美,溫柔可人,也是滿堂彩。還有一個唱了首義大利詠嘆調,雖然高音沒上去,但大家還是誇“唱得真好”。
瑪麗不好評價那些曲子。
流行嘛,自然有流行的道理。克萊門蒂寫的東西就是討人喜歡,海頓就是讓人聽了舒服,那些詠嘆調就是適合在客廳裡唱。換成巴赫,大部分人隻會覺得“這是什麼怪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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