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日,朗博恩的早晨被一陣馬蹄聲打破了寧靜。
瑪麗正坐在二樓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沒在看。她在看窗外。這是她養成的習慣——坐在這個位置,能看見從鎮子方向來的那條路。
她看見了那匹馬。
黑色的,油亮亮的,四蹄踏在路上,揚起細細的塵土。馬上的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在晨光裡顯得格外顯眼。
“有人來了。”她說。
簡正在旁邊繡花,聽見這話,手裡的針頓了一下,但沒有擡頭。
伊麗莎白從另一張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是個年輕男人。”她說,“穿得挺體麵。”
莉迪亞和基蒂本來在房間另一頭玩著什麼,聽見這話,立刻丟下手裡的東西,一起擠到窗邊來。
“哪兒呢哪兒呢?”
“別擠別擠!”
五個人擠在兩扇窗戶前,倒也沒摔著。
那匹馬越來越近,馬上的人也看得更清楚了。年輕,二十齣頭的樣子,臉上帶著笑,那種和善的、讓人一看就覺得舒服的笑。
“是他吧?”莉迪亞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的,“賓利先生?”
“應該是。”伊麗莎白說。
那匹馬在門口停下來。門房迎上去,說了幾句什麼,賓利先生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門房,然後整了整外套,往屋裡走。
他擡頭看了一眼這棟房子。
就那麼一眼,正好看見二樓窗戶裡擠著的幾個腦袋。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更和善了,甚至有點不好意思。
莉迪亞和基蒂“嗖”地縮回去,蹲在窗檯下笑得直不起腰。簡的臉一下子紅了,低下頭,假裝繼續繡花,但那手分明在抖。
伊麗莎白倒是沒躲,還衝窗外點了點頭。
賓利先生也點了點頭,然後推門進去了。
瑪麗還坐在窗邊,沒有動。
她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門裡,忽然笑了一下。
這人確實和善。和原著裡寫的一樣,熱情、開朗、沒什麼心眼,和那個闆著臉的達西完全是兩種人。
她轉過頭,看著簡。
簡低著頭,手裡攥著繡花針,那針半天沒動一下。臉上的紅暈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連手指尖都是紅的。
瑪麗饒有興緻地看了她一會兒。
“簡。”
簡擡起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
“這人看上去怎麼樣?”
簡沒有回答。
她隻是低下頭,把那塊繡花的布翻過來翻過去,像是在找什麼。
伊麗莎白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瑪麗,你別問了。”她說,“你看她那樣,還能說什麼?”
瑪麗也笑了。
她當然知道簡不會說什麼。那個年代,一個體麵的姑娘怎麼能隨便評價一個初次見麵的男人?尤其是一個還沒被正式介紹過的男人。
但她忽然起了個念頭。
“簡。”
簡又擡起頭。
“你可以下樓去。”瑪麗說,“偶遇他一下。”
簡愣住了。
“什麼?”
“偶遇。”瑪麗說,“他在客廳和父親說話,你從走廊走過去,正好經過門口,他擡頭看見你。第一印象,忘都忘不掉。”
簡的臉更紅了。
“這……這不好吧。”
伊麗莎白在旁邊笑出聲來。
“瑪麗,你這是教大姐學壞。”
瑪麗也笑。
“怎麼是學壞?就是讓人看一眼。看一眼又不少塊肉。”
簡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總得……總得等舞會的時候,由人介紹纔好。”
瑪麗看著她,嘆了口氣。
她知道簡是對的。那個時代的規矩就是這樣。一個體麵的姑娘,不能主動去見一個男人,不能主動去認識一個人。要等,要等舞會,等介紹,等那些繁瑣的、繞來繞去的程式。
簡不會違背這些規矩。
她太乖了。
瑪麗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
那匹馬還在門口拴著,黑馬的尾巴甩來甩去,趕著蒼蠅。
“好吧。”她說,“那就等舞會。”
簡低下頭,繼續繡花。
但那嘴角,微微彎著。
過了幾天,一早,班納特太太就把瑪麗堵在了走廊裡。
“瑪麗,你今天可得盯著點廚房。”
瑪麗看著她,沒說話。
班納特太太壓低聲音,那語氣像是在交代什麼軍國大事:“那個番茄燉牛腩,一定得讓漢娜看著火候,不能燉老了。還有那個白雞,蘸料得單獨放,別一股腦澆上去。那個大肉球也是——”
“母親。”瑪麗打斷她,“那是獅子頭。”
班納特太太愣了一下。
“什麼頭?”
“獅子頭。”瑪麗說,“豬肉做的,剁碎了團成球,燉出來。不叫大肉球。”
班納特太太擺擺手:“管它什麼頭,好吃就行。盧卡斯太太上次吃了三個,回去唸叨了半個月。”
瑪麗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些年她對家裡的夥食做了不少改良。一開始隻是偶爾指點,後來漢娜學上手了,就常做著吃了。番茄燉牛腩、白切雞、獅子頭、紅燒肉、糖醋魚——能在這個時代找到食材的,她都試著教過。
漢娜有天分,學得快,做出來的東西像模像樣。
班納特太太一開始還嘀咕“這些東西沒人吃過”“會不會鬧笑話”,後來發現鄰居們吃了都誇,就再也不嘀咕了。盧卡斯太太來過幾次,每次都吃得不擡頭。威廉爵士也誇,說班納特家“有底蘊,會過日子”。
班納特太太現在出門,下巴都比以前仰高了幾度。
“有底蘊”這話她最愛聽。
瑪麗看著母親那張得意的臉,心裡想:那是當然。我身上可是背著幾千年飲食文化底蘊的,你們才見過多少世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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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她沒說出口。說出來也解釋不清。
班納特太太還在絮叨:“今天賓利先生來,得讓他見識見識咱們家的好。簡那條新裙子也做好了,配上這頓飯,保管他——”
話音未落,一個僕人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太太,內瑟菲爾德送來的。”
班納特太太一把接過去,拆開就看。
看著看著,臉色變了。
瑪麗看著她。
“怎麼了?”
班納特太太擡起頭,那表情像是被人抽走了什麼。
“賓利先生說……今天來不了了。”
瑪麗接過信,掃了一眼。賓利的字跡很潦草,但意思清楚:臨時有事要去倫敦一趟,來不及過來吃飯,深感抱歉,等回來後再登門拜訪。
班納特太太已經在那絮叨開了:“去倫敦?去倫敦做什麼?是不是不想來了?是不是看不上咱們家?我就說,人家那樣的闊少爺,怎麼會真把一頓飯當回事……”
瑪麗把信摺好。
“母親,他說了回來後再來。就是去辦點事,過幾天就回了。”
班納特太太不信,還在絮叨。
瑪麗嘆了口氣,沒再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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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盧卡斯太太來得及時。
下午她就上門了,班納特太太拉著她訴了半天苦。盧卡斯太太聽完了,擺擺手。
“你這就不懂了。他去倫敦,十有**是去找人的。”
班納特太太一愣。
“找人?”
“舞會啊!”盧卡斯太太說,“他剛來,認識的人少,舞會怎麼開?肯定是去倫敦多找些年輕人來,熱闘熱闘。這是好事!”
班納特太太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家那個小的,上次聽威廉說,內瑟菲爾德那邊的僕人都開始準備舞會的事了。”
班納特太太徹底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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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傳言這東西,一旦起來就收不住。
沒過幾天,朗博恩就開始傳各種訊息。有的說賓利先生要帶十二位女士來,都是倫敦的名媛。有的說要帶七位先生,全是單身闊少爺。有的說舞會要在內瑟菲爾德最大的廳裡辦,光蠟燭就要點幾百根。
莉迪亞和基蒂聽得眼睛發光,天天追著問“是真的嗎”“十二位女士真的假的”。
簡也有點不安,悄悄問伊麗莎白:“要是真的來那麼多倫敦的姑娘……”
伊麗莎白笑了。
“來就來唄。你比不過她們?”
簡沒說話,但眉間那點憂色還在。
瑪麗坐在旁邊,聽著那些離譜的傳言,終於忍不住開口。
“不可能有十二位女士。”
莉迪亞轉過頭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就是不可能。”瑪麗說,“哪有剛搬家就請十二位陌生女士來參加舞會的?人家家裡還有姐妹呢,那麼多姑娘住哪兒?住不下。”
莉迪亞想了想,覺得有點道理。
“那七位先生呢?”
“也不可能有七位。”瑪麗說,“頂多兩三個朋友。你們別聽那些傳言的。”
伊麗莎白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這麼肯定?”
瑪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瑪麗看著姐妹們臉上那點不安,忽然笑了。
“擔心那些做什麼?”
她站起來,走到簡身邊,低頭看了看她那件新做的裙子。淺藍色的料子,剪裁很好,但確實素凈了點。
“與其擔心人家來多少人,不如趕緊給裙子再加些裝飾。”
簡愣了一下。
“加裝飾?”
“嗯。”瑪麗說,“萬一人家真的來幾個倫敦姑娘,穿得花枝招展的,你這條裙子壓得住嗎?”
簡低下頭,看看自己的裙子,又看看瑪麗,沒說話。
伊麗莎白眼睛亮了。
“有道理。管他們來多少人,咱們先把自家的準備好。”
莉迪亞一下子跳起來。
“我知道!加蕾絲!領口加一圈蕾絲,袖口也加!再配條緞帶,要淺黃色的那種,係在腰上!”
基蒂也跟著出主意:“裙擺上可以綉幾朵小花,我見過隔壁珍妮那條裙子,就是綉了花的,好看極了!”
莉迪亞擺擺手:“繡花太費時間了,來不及。蕾絲現成的,縫上去就行。還有腰帶,簡那條藍色的配淺黃的好看,伊麗莎白那條黃的配深藍的。”
伊麗莎白挑了挑眉。
“你倒是挺懂。”
莉迪亞得意地揚起下巴。
“那當然。我看了多少畫片了,那些倫敦的太太小姐穿什麼,我比你們清楚。”
簡被她們說得有些心動,低頭又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那……試試?”
“試試試試!”莉迪亞一把拉起她,“走,我屋裡有幾條緞帶,你看看哪條合適。”
基蒂也跟著跑了。
伊麗莎白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瘋瘋癲癲的妹妹把大姐拉走,忍不住笑了。
“莉迪亞也就這點有用。”
瑪麗也笑。
“有用就行。”
伊麗莎白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打量。
“你倒是會轉移話題。”
瑪麗沒接話,隻是笑了笑。
窗外,陽光正好。
那點關於“倫敦來了多少人”的擔憂,被一屋子嘰嘰喳喳的討論聲沖得乾乾淨淨。
瑪麗靠在沙發上,聽著那些聲音,心裡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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