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嬰兒安神露
瑪麗難得有空閑。
這些日子她忙得腳不沾地——先是那八百多英畝地的契約,再是格雷管家的來信,然後是威爾遜夫人的圖紙、捐款、老師的名單。一封信接著一封信,一件事接著一件事,她坐在書桌前的時間比躺在床上還多。
今天她決定去鎮上。
不是為了辦事,就是想出去走走。買幾本書,看看有什麼新出的,透透氣。
班納特太太聽說她要去鎮上,絮叨了一通“怎麼不早說”“要不要帶點東西”“讓希爾陪你去”。瑪麗一一應著,最後帶上希爾,坐上了那輛舊馬車。
馬車從朗博恩出發,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往麥裡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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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不算遠,但走不快。
六月中旬的天氣已經熱起來了。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把路麵曬得發白。瑪麗掀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味道越來越重了。
昨天剛下過雨,路麵還是濕的。車輪碾過去,濺起的泥漿混著那些東西,氣味蒸騰上來,悶在車廂裡,讓人透不過氣。她用手帕捂著口鼻,但沒什麼用——那味道無孔不入。
馬糞。
雞鴨糞。
爛菜葉。
還有不知道什麼的腐爛味。
都混在一起,在熱烘烘的空氣裡發酵,蒸騰,鑽進馬車,鑽進鼻子,鑽進腦子裡。
希爾的臉色已經不太好看了,但她忍著,什麼也沒說。
瑪麗也沒說話,她怕一張嘴就能吐出來。
這就是19世紀的鄉村夏天。
不是什麼“田園風光”,是真實的、混雜的、有分量的味道。
馬車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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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鎮口的時候,瑪麗往外看了一眼。
路邊有一家藥店,門麵不大,但櫥窗裡擺著幾個顏色鮮艷的瓶子。門口立著一塊小黑闆,上麵用粉筆寫著幾行字。
馬車走得不快,她看得很清楚。
“金雞納霜——新到一批,治療寒熱症,效果顯著。”
下麵還有一行:
“嬰兒安神露——讓哭鬧的寶寶安睡,媽媽的好幫手。”
瑪麗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
她忽然想起上輩子讀過的那些書。
那些關於非洲的書。
在那之前,歐洲人進不了非洲內陸。不是不想進,是進不去。瘧疾擋在那兒,像一道看不見的牆。白人去一個死一個,去一批死一批。尼日河的源頭找了四十年,死了幾百個人,愣是沒找到。
後來有了金雞納霜。
從南美運來的樹皮,磨成粉,兌上酒,喝了就能抗瘧疾。不是百分百管用,但夠用了。
從那以後,那道牆就塌了。
探險家們背上藥瓶,走進那些曾經“有去無回”的地方。一條河一條河地探過去,一座山一座山地翻過去,一個部落一個部落地見過去。
他們看到的不是風景。
是黃金。是鑽石。是橡膠。是象牙。是無數他們想要的東西。
於是探險家後麵跟著商人。
商人後麵跟著士兵。
士兵後麵跟著官員。
然後是地圖上那些新的線,那些新的名字,那些新的顏色。
一塊一塊,被切走。
柏林會議。十四個國家坐在一起,拿著一張還沒完全探明的地圖,畫線。
你拿這塊,我拿那塊。
這條河歸你,那座山歸我。
那些住在那兒的人,沒有人問他們願不願意。
那些世代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一夜之間變成了“殖民地居民”。
瑪麗站在那裡,太陽曬著,蒼蠅嗡嗡著,路邊的馬糞還在冒著熱氣。
她想起那些數字。19世紀末,非洲被瓜分殆盡。隻剩兩個國家——衣索比亞和賴比瑞亞——勉強保持獨立。
別的,全沒了。
那些王國,那些部落,那些語言,那些文化,那些幾千年來在那裡生活的人——全都成了別人的。
而這一切的開始,有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起點——金雞納霜。
但下麵那個……
嬰兒安神露。
她想起上輩子讀過的那些東西。19世紀的英國,工人階級家庭給嬰兒喝的東西,裡麵摻著鴉片酊。孩子喝了就不哭不鬧,安靜地躺著,媽媽可以上工,可以睡覺,可以喘口氣。
那些東西叫“戈弗雷甜酒”,叫“嬰兒鎮靜劑”,叫各種好聽的名字。
藥店裡公開賣。
一個便士一小瓶。
她看著那塊黑闆,直到馬車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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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店在街角,門麵不大,但櫥窗裡擺著幾本新書,用細繩捆著立在玻璃後麵,封麵上燙金的字已經有些褪色。
瑪麗下了馬車,讓車夫先回去,說要自己逛一會兒,回頭再叫車來接。希爾跟在她後麵,兩個人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進書店。
店裡有一股舊紙和墨水的氣味,混著點潮濕的木頭味,還有一點煤油燈的餘煙——雖然是大白天,櫃檯後麵那盞燈還亮著,大概是店主習慣了。書架從地闆頂到天花闆,塞得滿滿當當,有的書脊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字,有的書斜靠著,隨時要掉下來的樣子。
靠門口的一摞是最近流行的小說,司各特的新書放在最上麵,旁邊是幾本拜倫的詩集。再往裡走,是歷史書和遊記,厚厚的大部頭,書脊上印著燙金的標題。角落裡還有一架子宗教書籍,封麵黑乎乎的,像是很久沒人動過。
櫃檯後麵坐著一個老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銅框眼鏡,正低頭看什麼。聽見門響,他擡起頭,從鏡片上方望過來,目光在瑪麗身上停了一秒,又掃了一眼她身後的希爾,然後放下手裡的書。
“瑪麗小姐要什麼書?”
“隨便看看。”
老頭點點頭,沒再說話,又低下頭繼續看他的書。他麵前攤著一本賬冊似的東西,手指在上麵慢慢點著,偶爾拿起筆劃一道。
瑪麗沿著書架慢慢走。
她拿起一本《拜倫詩集》,翻了幾頁,是《恰爾德·哈羅德》的選段。那些關於希臘的句子,關於自由的呼喚,她上輩子讀過的。她把書放回去,又拿起一本講希臘歷史的,翻了翻,講的都是古時候的事,和現在沒什麼關係。
最後她拿起一本遊記,作者是個英國人,去了義大利和希臘,寫了厚厚一本。書皮是深棕色的,邊角已經磨損了,大概是被人翻過很多次。她翻了幾頁,看見他描寫雅典衛城的廢墟,描寫那些斷壁殘垣在月光下的樣子。寫得不錯,她打算買下來。
她拿著那本書,往櫃檯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
她站在書架旁邊,手裡拿著那本書,一動不動。
老頭從櫃檯後麵擡起頭,看著她。
“小姐?”
瑪麗回過神,走到櫃檯前,把那本書放在桌上。
“多少錢?”
老頭接過去,翻過來看了看定價,又翻了翻裡麵的品相,然後報了一個數。瑪麗從錢袋裡數出硬幣,放在櫃檯上。老頭接過錢,拉開抽屜扔進去,又從櫃檯下麵扯出一張舊報紙,把書包起來。
“這本不錯,”他說,“作者寫希臘寫得細。那個地方,沒去過的人不知道。”
瑪麗點點頭,接過包好的書。
老頭看了她一眼。
“小姐臉色不太好。天熱,路上走慢點。”
瑪麗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謝謝。”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希爾在外麵等著她。
“小姐,買好了?”
“嗯。”
太陽還是那麼曬。路邊的馬糞被曬得發乾,蒼蠅在上麵爬。遠處有個穿著舊外套的男人,提著籃子,正在用鏟子把那些馬糞鏟進去。
馬車還沒來。
她們站在街邊等著。
瑪麗抱著那本包著舊報紙的書,望著路的盡頭。
太陽還是那麼曬,路麵的味道還是那麼重。路邊有幾堆馬糞,新鮮的,蒼蠅在上麵起起落落。
嬰兒安神露,她不知道那些買葯的人知不知道裡麵是什麼。
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也許知道了也沒辦法。
但她知道。
她知道那個瓶子裡裝的是什麼。
她知道那些嬰兒喝下去之後會怎麼樣——一開始是安靜,然後是昏睡,然後是呼吸變慢,然後是指甲發紫,然後是一動不動。
她知道那些孩子裡有多少會活不過一歲。
她知道那些活下來的,會是什麼樣子。
她做不了什麼去阻止非洲被瓜分。
但她能做點什麼,去阻止那些嬰兒被毒害。
馬車繼續往前走,輪子碾過路麵,咕嚕咕嚕地響。
瑪麗坐在書桌前,窗外是朗博恩的夜色。
那封從麥裡屯藥店帶回來的記憶,還在腦子裡轉。金雞納霜,嬰兒安神露,兩個並排擺著的名字。一個救白人,一個殺嬰兒。一個貴得要命,一個便士一瓶。
她拿起羽毛筆,蘸了蘸墨水,又放下。
樓下傳來莉迪亞和基蒂的笑聲,隱隱約約的,不知又在鬧什麼。簡的房間門縫裡透出一線光,她大概又在讀詩。
她想起白天在路上聞到的那些味道,想起那堆馬糞上起起落落的蒼蠅,想起藥店門口那塊小黑闆。
嬰兒安神露。
讓哭鬧的寶寶安睡,媽媽的好幫手。
她拿起筆,這次沒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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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絲·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三卷
《甜酒》
一八二一年的夏天,倫敦東區熱得像一口蒸鍋。
弗朗西絲坐在她那間閣樓的窗前,手裡拿著一封信。信紙很薄,邊緣已經捲了,上麵有幾處水漬,不知是眼淚還是別的什麼。落款是一個叫露西·奧布萊恩的女人,地址在白教堂附近的一條巷子裡。
她把信摺好,放進懷裡,拿起那條舊披肩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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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寫到這裡,停下筆。
她想起那個藥店老闆的臉——雖然沒見過,但她能想象出來。胖胖的,堆著笑,說“新到的貨,倫敦賣的很紅火”。
她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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