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談話
瑪麗放下刀叉的時候,盤子裡的食物已經被她掃得乾乾淨淨。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那些空盤子——培根沒了,炒蛋沒了,麵包隻剩最後一片,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來吃了。
夏洛特端著茶杯,看著她的目光裡帶著一點笑意,什麼也沒說。
僕人悄無聲息地走過來,開始收拾。他們的動作輕得像貓,盤子疊在一起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刀叉被收走的時候隻是輕輕碰了一下,又被穩穩地握住。一個人撤盤子,另一個人用一塊濕布飛快地擦過桌麵,第三個人已經端著新托盤站到旁邊了。
瑪麗看著這一幕,有點發愣。
太快了,太安靜了,像是變魔術。
一眨眼的功夫,那些用過的餐具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隻新的茶杯,白瓷的,描著細細的金邊。一壺新沏的茶被放在桌上,茶香裊裊地升起來,混著剛才那些食物的餘味,說不出的好聞。
夏洛特站起來。
“過來坐。”她說,指了指窗邊那幾把向陽的沙發。
瑪麗跟著她走過去。
那幾把沙發是淺色的,奶油白,絨麵的,軟得人一坐進去就陷下去一小塊。陽光正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沙發上,落在她們身上,暖洋洋的,讓人想打瞌睡。瑪麗靠進沙發裡,忽然覺得自己又有點困了——但她強撐著,沒有讓眼皮合上。
夏洛特在她對麵坐下,手裡還拿著那本書。
瑪麗的目光落在稿子上。
“那個……”她開口,聲音有點遲疑,“那個手稿……”
夏洛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稿子,然後擡起頭,笑了笑。
“昨晚就讓人送走了。”她說,“快馬加鞭,今天下午就能到倫敦。埃傑頓出版社,對吧?”
瑪麗愣了一下。
“您怎麼知道……”
“你那疊稿子封麵上寫著呢。”夏洛特說,“埃傑頓出版社,柯曾街11號。我讓人連信封一起送去了,一個字都沒動。”
瑪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她本來想說謝謝。但這兩個字太輕了,輕得說不出口。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問:
“您就不想問問我,那裡麵寫的是不是真的?”
夏洛特看著她,眼睛裡有一點笑意。
“你是說產褥熱?醫生不洗手?那些看不見的小蟲子?”
瑪麗點點頭。
夏洛特低下頭,手指輕輕撫過那疊稿子的書脊。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我以為你寫的東西都是真的。”她說,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很認真,“從第一卷開始。指紋,體溫,胡茬,賬本,綠染料——每一次,後來都證明你是對的。”
她擡起頭,看著瑪麗。
“所以這次也是。”
瑪麗的臉一下子紅了。
那種紅不是羞怯的紅,是被人相信了之後的那種紅——暖暖的,漲漲的,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她低下頭,不敢看夏洛特的眼睛。
“可是,”她小聲說,“按照科學理論,必須經過驗證,才能相信。實驗,資料,重複驗證——這纔是科學的方法。您現在就說相信,萬一我是瞎編的呢?”
夏洛特看著她,目光裡多了一點別的東西——是好奇,是打量,還有一點點驚訝。
“科學理論?”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你對這個感興趣?”
瑪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擡起頭,對上夏洛特的目光。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有一點探究,但更多的是溫和。不是在審問她,是在等她說話。
瑪麗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搪塞過去——書裡看的,聽人說的,隨便什麼——
但脫口而出的卻是另一句話:
“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
話一出口,她就愣住了。
夏洛特也愣住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瑪麗的臉又紅了。這次不是暖暖的紅,是那種做錯事被抓到了的紅,又熱又燙,恨不得把自己埋進沙發裡。
幾百年後的名人名言,被她這麼隨隨便便說出口了?
她是個穿越者這件事,不會被發現吧?
夏洛特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慢慢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若有所思的味道:
“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
她把這幾個字又唸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麼。
“你能解釋一下嗎?”
瑪麗深吸一口氣。
話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了。那就解釋吧。反正……反正這個時代的人聽不懂“生產力”這個詞的現代含義,就當是隨口說的一個新詞好了。
她想了想,開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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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知道珍妮紡紗機嗎?”
夏洛特點點頭。
“知道。這些年大家都在說,一台機器頂好幾個人幹活。”
“對。”瑪麗說,“以前一個人紡紗,一天隻能紡那麼一點。珍妮紡紗機一出來,一個人能紡以前八個人、十個人的量。這就是科學技術——它讓同樣的時間、同樣的人,生產出更多的東西。”
她頓了頓,繼續說:
“還有針。”
夏洛特愣了一下。
“針?”
“就是縫衣服的那種針。”瑪麗說,“以前做一根針,一個工匠從頭做到尾,一天做不了幾根,還粗細不一,針眼歪歪扭扭。後來有人想了個辦法——把做針的工序拆開,一個人專門拉絲,一個人專門切段,一個人專門磨尖,一個人專門打眼。每個人隻做一道工序,做得又快又好。一天能做出成千上萬根針,每一根都一樣粗細,一樣長短,針眼都一樣圓。”
夏洛特聽著,眼睛裡那點驚訝越來越濃。
“這些都是……你想出來的?”
瑪麗搖搖頭。
“不是我想的。是……是有人在做了,我隻是看見了。”
她沒說謊。這些都是上輩子讀書讀來的,亞當·斯密的《國富論》裡就講過做針的例子。隻是這個時代的人,不一定把這些事聯絡在一起想。
“所以您看,”她繼續說,“科學技術讓機器更好,讓生產更快。管理學的進步——就是怎麼安排人幹活——也讓生產更快。這些東西加起來,就是……”
她差點又說出一句名言,趕緊剎住。
“就是讓整個國家變富的東西。”
夏洛特看著她,看了很久。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瑪麗臉上,把她那些因為熬夜留下的疲憊照得清清楚楚,也把她眼睛裡那種亮亮的、說這些東西時才會出現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嗎,”夏洛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你剛才說的那些,很多內閣大臣都說不出來。”
瑪麗愣住了。
“什麼?”
“珍妮紡紗機,做針的工序,生產更快,國家變富——”夏洛特一樣一樣數著,“這些東西,那些在議會裡坐著的人,每天爭論這個爭論那個,有幾個真的想過?”
她頓了頓。
“你都可以去做內閣大臣了。”
瑪麗的臉又紅了。這次是另一種紅——被人誇了之後的、不好意思的紅。
她連忙擺手。
“不不不,怎麼可能——”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低下頭,聲音低了下去:
“內閣大臣……那是男人的事。”
夏洛特沒有說話。
瑪麗擡起頭,看著她,嘴角彎了彎,那笑容裡帶著一點無奈,一點自嘲,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苦澀。
“您知道嗎,”她說,聲音輕輕的,“我現在賺的錢,存在銀行裡,但存單上寫的不是我的名字。是我父親和舅舅的名字。”
夏洛特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我買了一座莊園,”瑪麗繼續說,“一萬五千鎊。但莊園的產權證上,寫的也不是我的名字。是一個信託,我父親和舅舅做受託人,我隻有收益權。”
她頓了頓。
“我寫的那些書,賣了那麼多,賺了那麼多,但那些錢,沒有一分是在我名下的。全都在信託裡,全都在別人的名字下麵。”
她看著夏洛特,那雙眼睛裡有一點亮亮的東西,但沒掉下來。
“您說我可以去做內閣大臣。”
她笑了笑。
“可我連自己的財產都不能直接擁有。”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陽光還是那麼暖,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那疊稿子上,照在那些白瓷的茶杯上。
夏洛特看著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是理解,是憐惜,還有一點點瑪麗讀不懂的別的什麼。
“你說得對。”夏洛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這個時代,對女人不公平。”
瑪麗沒有說話。
夏洛特繼續說:
“但你已經在做了。”
瑪麗擡起頭。
“你在寫那些書。”夏洛特說,“你在告訴別人那些看不見的東西。你在讓更多人知道——醫生不洗手會殺人,綠染料有毒,指紋能破案。你改變不了法律,但你已經在改變人們往常的錯誤觀念。”
她頓了頓。
“這比內閣大臣做的事,也許更有用。”
瑪麗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亮亮的東西,終於沒有掉下來。
但她覺得心裡有什麼地方,暖了一下。
窗外,巴斯城的陽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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