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掉馬
夏洛特看著眼前這個蹲在地上的女孩,愣了一秒。
是她。
那個寫書的。
瑪麗·班納特。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裙子,和昨天在浴場裡穿的那條不一樣,但顏色差不多——還是那種素素的、不引人注意的灰。頭髮有點亂,幾縷碎發散在臉側。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不是那種走累了、逛累了的疲憊,是更深的那種,從骨頭裡透出來的疲憊。
她的眼睛紅紅的,布滿了血絲。眼眶下麵有兩道淡淡的青痕,像是好幾天沒睡好。嘴唇有些幹,抿著,一邊撿紙一邊低聲道歉,聲音沙沙的。
夏洛特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手裡剛撿起的那張紙上。
紙的最上麵有一行字:
《弗朗西絲·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一卷·看不見的兇手》
她愣住了。
她又看了幾行。
“……聖托馬斯醫院,灰磚砌的樓,窗戶又高又窄……”
“……她問那個醫生:‘接生前,洗手了嗎?’……”
“……那些看不見的小東西,被您帶進了產婦的身體裡……”
產褥熱。
洗手。
看不見的小東西。
夏洛特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想起那年自己懷孕的時候。想起利奧波德忽然有一天說,要換掉那個已經請好的產科醫生,換另一個。她問他為什麼,他說:“做了個噩夢,對那個醫生不放心。”
她當時覺得他太緊張了,笑了笑,沒當回事。
後來那個被換掉的醫生,聽說給別的貴婦人接生,那人死了。
產褥熱。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這位太太——”
女孩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瑪麗已經站了起來,懷裡抱著那疊已經撿得差不多的稿子,正看著她。臉上帶著一點歉意,還有一點著急——大概是急著去郵局。
“謝謝您幫忙。”瑪麗說,“實在不好意思,撞了您兩次。”
夏洛特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在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三天。
十數萬字。
她忽然明白了這女孩為什麼這麼憔悴。
夏洛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還拿著的那幾張紙,又擡起頭,看著瑪麗。
“這個稿子,”她開口,聲音盡量放平,“是要送去哪兒?”
瑪麗愣了一下。
“郵局。”
“寄給誰?”
瑪麗沒有回答。
夏洛特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是好奇,是敬意,還是別的什麼。
“托馬遜,”她輕聲說,“對嗎?”
瑪麗的臉一下子白了。
夏洛特看著那張瞬間變了臉色的臉,心裡忽然有點過意不去。
“別緊張,”她說,聲音更輕了,“我不是什麼壞人。”
瑪麗看著她,沒有說話。但那雙紅紅的眼睛裡,有一種警覺——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
夏洛特把手裡的那幾張紙遞還給她。
瑪麗接過去,夾進那疊稿子裡,抱緊。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街邊,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對視了幾秒。
街上人來人往,馬車來來去去,但那些聲音好像都遠了。
夏洛特看著她懷裡那疊厚厚的稿子,看著她疲憊的臉,看著她緊抿的嘴唇,忽然開口:
“能不能讓我看完這個故事?”
瑪麗愣住了。
“什麼?”
夏洛特指了指那疊稿子。
“這個故事。產褥熱的那個。”她說,“能不能讓我看完?”
瑪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我知道你要送去郵局,”夏洛特繼續說,“但我可以安排人手替你送。不管你寄給誰,倫敦的哪個出版社,我都能讓人親自送去,比郵局快,比郵局穩。”
瑪麗看著她,眼睛裡那點警覺還在,但多了一點別的東西——是困惑,是遲疑,還有一點點隱隱的好奇。
“你……”她開口,聲音有點幹,“你是誰?”
夏洛特笑了笑。
“一個讀者。”她說,“你的書,我從第一卷開始,一本沒落下。”
瑪麗沉默了。
街上又有一輛馬車經過,車輪碾過鵝卵石的聲音淹沒了她們之間那幾秒的安靜。
然後瑪麗點了點頭。
---
夏洛特住的地方離那條街不遠。
一家不起眼的旅館,三層樓,灰白色的石頭牆麵,門口沒有掛招牌。瑪麗跟著她走進去,穿過小小的門廳,走上鋪著厚地毯的樓梯。
三樓,走廊盡頭,一扇門被推開。
套間比瑪麗預想的寬敞,但也說不上奢華。起居室裡燒著壁爐,火光映在深色的沙發上,一晃一晃的。窗簾拉著,外麵街上的聲音被隔絕了大半,隻有隱隱約約的馬車聲從縫隙裡鑽進來。
“坐吧。”夏洛特指了指沙發。
瑪麗抱著那疊稿子,在沙發一角坐下。
夏洛特在她對麵坐下,目光落在那疊稿子上。
瑪麗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稿子,又擡起頭,看著對麵那個年輕婦人。
她還是不知道她是誰。
但她知道,這個人讀過她的每一本書。
這就夠了。
她把稿子遞過去。
夏洛特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
房間裡安靜極了。
壁爐裡的火燒得劈啪作響,偶爾濺出一兩點火星,很快又暗下去。窗簾一動不動,那些隱隱約約的馬車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瑪麗靠在沙發上,看著對麵那個認真讀稿的人。
她的側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深褐色的頭髮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的眼睛盯著那些字,一行一行往下移,眉頭偶爾皺一下,偶爾又鬆開。翻頁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瑪麗看著看著,眼皮開始發沉。
三天。
十數萬字。
她已經三天沒怎麼睡了。
那些字在腦子裡轉來轉去,那些醫生、那些產婦、那些看不見的小東西,擠滿了每一個角落。她躺在床上睡不著,坐在窗前睡不著,閉上眼睛就是那些死在產床上的女人。
現在稿子交出去了。
現在對麵有人在讀。
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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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皮又往下沉了沉。
沙發很軟。壁爐很暖。房間很安靜。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
夏洛特讀完第三頁的時候,聽見一聲輕輕的呼吸聲。
她擡起頭。
對麵那個女孩歪在沙發上,頭靠著扶手,眼睛閉著,睡著了。
她的臉在火光裡顯得格外蒼白,那些血絲還在眼底,那些青痕還在眼眶下麵。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淺,一隻手還搭在沙發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夢裡還在握著筆。
夏洛特看著她,看了很久,起身從床上拿了一條毯子蓋子瘦弱的女孩身上。
然後她回到沙發坐下,繼續讀那疊稿子。
壁爐裡的火燒得正旺。
窗簾一動不動。
街上偶爾有馬車經過,車輪聲遠遠傳來,又漸漸消失。
那個女孩睡得很沉,很沉。
夏洛特翻了一頁。
那些字一個一個從眼前流過——弗朗西絲走進醫院,弗朗西絲問醫生洗手了嗎,弗朗西絲借來顯微鏡,弗朗西絲把兩個醫生的水樣放在一起對比。
她讀到那個胖醫生漲紅著臉說“你一個女人,懂什麼醫學”。
她讀到弗朗西絲說“我不懂醫學,但我懂對比”。
她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然後她繼續往下讀。
壁爐裡的火劈啪響了一聲。
對麵那個女孩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著了。
夏洛特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門被輕輕推開的時候,壁爐裡的火剛剛爆出一聲細響。
利奧波德抱著小夏洛特走進來,孩子已經睡著了,小腦袋靠在他肩上,睫毛長長的,在昏暗的光線裡投下一小片陰影。他輕手輕腳地往裡走,想把孩子放到臥室的床上去——
然後他停住了。
沙發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女孩,蜷在角落裡,頭靠著扶手,眼睛閉著,睡得很沉。一條薄毯搭在她身上——是夏洛特給她蓋的。她的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蒼白得很,眼底有兩道淡淡的青痕,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淺。
利奧波德愣了一秒。
然後他認出了那張臉。
古羅馬浴場裡,撞到夏洛特的那個女孩。
瑪麗·班納特。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對麵的夏洛特。
夏洛特正捧著一疊厚厚的稿子,聽見開門聲,擡起頭,沖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輕,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疲憊,是沉思,還是別的什麼。
利奧波德沒有出聲。
他把小夏洛特抱進臥室,交給僕人,輕輕帶上門,然後走回起居室。
“怎麼回事?”他壓低聲音問,在夏洛特身邊坐下,又看了一眼沙發上那個睡著的女孩,“她怎麼在這兒?”
夏洛特把稿子放下,往他那邊靠了靠。
“在街上碰到的。”她的聲音也很輕,“她的稿子散了一地,我幫她撿,看見了第一頁。”
利奧波德的目光落在那疊稿紙上。
密密麻麻的字,寫滿了一頁又一頁。最上麵那一行寫著:《弗朗西絲·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一卷·看不見的兇手》。
“這是……”
“她剛寫完的。”夏洛特說,“三天,寫了十幾萬字。”
利奧波德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個女孩。三天,十幾萬字。他忽然明白她為什麼那麼憔悴了。
“你先看看這個。”夏洛特把稿子遞給他,“看完再說。”
利奧波德接過稿子,翻開第一頁。
---
房間裡安靜極了。
壁爐裡的火劈啪作響,偶爾濺出一兩點火星。沙發上那個女孩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著了。窗外偶爾傳來馬車聲,很遠,很輕,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利奧波德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他的眉頭漸漸皺起來。
翻到一半的時候,他的手頓住了。
他擡起頭,看了夏洛特一眼。
夏洛特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利奧波德低下頭,繼續翻。
越往後翻,他的呼吸越重。
翻到最後幾頁的時候,他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那個胖醫生站在閣樓門口,說“我學了二十年,讀了那麼多書”。弗朗西絲說“我不懂醫學,但我懂對比”。艾米莉的丈夫說“他是兇手,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殺人”。
利奧波德把稿子放下。
他的額頭沁出了一層薄薄的汗,在火光下閃著細細的光。他看著夏洛特,嘴唇動了動,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
“隻差一點。”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沙沙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隻差一點,我就會永遠失去你。”
夏洛特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想起那年自己懷孕的時候。想起利奧波德忽然說要換掉那個已經請好的產科醫生。她問他為什麼,他說“做了個噩夢,對那個醫生不放心”。
她當時覺得他太緊張了,笑了笑,沒當回事。
後來那個被換掉的醫生,聽說給別的貴婦人接生,那人死了。
產褥熱。
她伸出手,輕輕摟住他。
“沒事了。”她貼著他的耳邊說,聲音很輕,很柔,“現在我不是好好的嗎?”
利奧波德沒有說話,隻是把臉埋在她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壁爐裡的火劈啪響了一聲。
沙發上那個女孩又翻了個身,這次沒醒。
過了好一會兒,利奧波德才直起身。
他的眼睛有些紅,但神色已經穩下來了。
“這份稿子,”他指了指那疊紙,“要送到哪兒?”
“出版社。”夏洛特說,“埃傑頓出版社,倫敦的。她說本來是要去郵局寄的。”
利奧波德點點頭。
“我安排人送。用最快的馬車,明天一早就能到倫敦。”
夏洛特看著他,又補了一句:
“還有,讓人去通知班納特家的人。就說她在我這兒做客,明天回去。別讓他們擔心。”
利奧波德又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一眼沙發上那個睡著的女孩。
她睡得很沉,很沉,一動不動。火光映在她臉上,把那些疲憊的痕跡照得清清楚楚——眼底的青痕,嘴唇的乾裂,還有右手中指上那一小塊墨漬。
三天,十幾萬字。
利奧波德收回目光,推開門,輕輕走了出去。
---
走廊裡很安靜。
他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隻差一點。
那四個字還在腦子裡轉。
他想起那年夏洛特生產時的情景。他在門外等了一夜,聽著裡麵傳來的聲音,手心裡全是汗。後來門開了,僕人說“母女平安”,他差點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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