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產褥熱
聖托馬斯醫院是倫敦最古老的醫院之一,灰磚砌的樓,窗戶又高又窄,裡麵常年瀰漫著藥水和腐肉的氣味。
弗朗西絲站在醫院門口,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人。穿黑袍的醫生,穿灰袍的護士,擡著擔架的僕人,還有那些臉色蒼白、相互攙扶的病人。
她走進去。
走廊很長,兩邊是一扇一扇的門,門後傳來呻吟聲、咳嗽聲、偶爾的尖叫。她走過產科病房的時候,放慢了腳步。
門半開著。裡麵躺著幾個產婦,有的抱著孩子,有的隻是躺著,一動不動。一個年輕的護士正在給其中一個擦臉,動作很輕。
弗朗西絲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
她去找那些給艾米莉看過病的醫生。
第一個醫生是個胖胖的中年人,說話時下巴的肉一抖一抖的。他坐在自己的診室裡,麵前擺著一堆病歷,聽弗朗西絲說明來意後,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艾米莉?那個產褥熱的?我記得。我該做的都做了,該開的葯都開了,沒用。產褥熱就是這樣,十個裡能活下來三四個就不錯了。有什麼好查的?”
弗朗西絲問:“您接生的時候,洗手了嗎?”
醫生愣了一下。
“洗手?”
“對。接生前,洗手了嗎?”
醫生看著她,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像是看一個傻子,又像是不太確定自己聽錯了。
“這位……女士,”他拖長了聲音,“我是醫生。我每天早上出門前都洗手。再說了,我們用的是最先進的醫術,不是那些鄉下接生婆的土辦法。洗手不洗手的,有什麼關係?”
弗朗西絲沒有爭辯。
她隻是點了點頭,道了謝,轉身走了。
第二個醫生年輕些,瘦削,戴著一副金邊眼鏡。他的回答和第一個差不多——產褥熱很常見,死亡率高,他已經儘力了。
但弗朗西絲注意到一個細節。
他的手很乾凈。
不是那種剛洗過的乾淨,是一直都很乾凈的那種——指甲剪得整整齊齊,麵板上沒有汙漬,連指縫都是白的。
她問了他同樣的問題:“接生前,洗手嗎?”
年輕醫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洗。我有個習慣,接生前要用熱水把手泡一泡,再用乾淨的布擦乾。我母親以前是接生婆,她教的。她說這樣產婦不容易發燒。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但習慣了。”
弗朗西絲的眼睛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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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弗朗西絲回到聖托馬斯醫院。
這次她帶著一樣東西——一台顯微鏡。
那是在倫敦一家儀器店裡租的,花了她不少錢。店主是個德國人,聽說她要用來“看病”,還特意教了她怎麼用。
她先找到那位胖醫生。
“我想請您幫我一個忙。”她說,“很簡單,就耽誤您一小會兒。”
胖醫生狐疑地看著她,但還是點了點頭。
弗朗西絲讓人端來一盆水——燒開過,又放涼了,乾乾淨淨的。她請胖醫生把手伸進去泡了一會兒,然後取了一點水樣,滴在玻璃片上,放在顯微鏡下。
胖醫生湊過來看。
“這是什麼?”
弗朗西絲讓開位置。
“您自己看。”
胖醫生彎下腰,把眼睛湊到鏡筒前。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直起身,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那些……那些小東西……是什麼?”
弗朗西絲沒有回答。她把那片玻璃取下來,換上另一片——這是她從年輕醫生那裡取的樣,同樣的水,同樣的方法,隻是洗手的人不一樣。
“您再看看這個。”
胖醫生又湊過去。
這一次,玻璃片上的水乾淨得多。偶爾能看見一兩個小東西,但和剛才那一片比起來,簡直像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他直起身,看著弗朗西絲。
“這是什麼意思?”
弗朗西絲看著他,聲音很平。
“您手上那些看不見的小東西,被您帶進了產婦的身體裡。”
胖醫生愣住了。
“那些小東西,”弗朗西絲繼續說,“我不知道它們是什麼,叫什麼,從哪裡來。但我知道一件事——它們會動,會活著,會從一個地方跑到另一個地方。您手上沾著它們,去給產婦接生,它們就進了產婦的身體。然後產婦開始發燒,開始疼,然後——”
她沒有說下去。
胖醫生的臉白了。
“你是說……是我……”
弗朗西絲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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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輕的醫生被找來,看了同樣的對比。他站在顯微鏡前,看了很久,然後擡起頭,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震驚,又像是恍然大悟。
“所以……我母親是對的?”
弗朗西絲點點頭。
“你母親不知道原因,但她知道結果。洗乾淨手,產婦就不容易死。”
年輕醫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問:“那些小東西……到底是什麼?”
弗朗西絲說:“我不知道。但我會記住它們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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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莉的丈夫聽完弗朗西絲的講述,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張破舊的椅子上,雙手交握,低著頭,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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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擡起頭,看著弗朗西絲。
“所以,不是意外?”
弗朗西絲搖搖頭。
“不是。”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我應該恨那個醫生。他殺了我妻子。可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手上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會殺人。”
他轉過身,看著弗朗西絲。
“你知道嗎,沃斯通小姐,那個醫生來給我妻子看病的時候,態度很好,很溫和,開了葯,還安慰我說一切都會好的。他以為自己在救人。”
弗朗西絲沒有說話。
“他是兇手,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殺人。”
他低下頭。
“這比兇手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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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出去之後,那個胖醫生找上門來。
他站在弗朗西絲的閣樓門口,臉漲得通紅,語氣又急又沖:
“你一個女人,懂什麼醫學?我學了二十年,讀了那麼多書,你知道拉丁文有多難嗎?你知道解剖過多少屍體嗎?你知道那些藥方是從幾百年的經驗裡總結出來的嗎?你憑什麼——憑什麼用一個什麼破顯微鏡,就說我是兇手?”
弗朗西絲站在門口,看著他,等他全部說完。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平:
“我不懂醫學。”
胖醫生愣住了。
“但你——”
“我不懂醫學。”弗朗西絲重複了一遍,“不懂拉丁文,不懂那些藥方,不懂解剖。我隻懂一件事。”
她看著他。
“我會對比。”
胖醫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弗朗西絲繼續說:
“你和你那位同事,同樣是醫生,同樣學了二十年,同樣讀了那麼多書。他接生的產婦,死得少。你接生的,死得多。區別在哪裡?”
她沒有等他回答。
“你問我憑什麼?就憑這個區別。我看得見的東西,你看不見。你學的東西讓你看不見。我不學那些,所以我看見了。”
胖醫生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最後他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弗朗西絲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盡頭。
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冷颼颼的。
瑪麗坐在窗前,把那疊厚厚的稿子抱在懷裡。
三天。
十數萬字。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磨出了薄薄的繭,指節有些發紅,握筆的地方還有一小塊墨漬,怎麼洗也洗不幹凈。手腕痠疼痠疼的,動一下就隱隱發脹,像是有人在裡麵塞了一團棉花。
她擡起頭,看著窗外的巴斯。
那些煤氣燈已經點起來了,在薄霧裡暈開一圈一圈昏黃的光。遠處的街道上還有馬車經過,車輪聲遠遠傳來,混著偶爾的笑語聲,聽起來格外悠遠。
那些正在醫院裡等待接生的產婦們。
她們不知道自己麵對的是什麼。
她們不知道那些穿著體麵外套、滿口拉丁文的醫生們,手上可能沾著看不見的小東西。
她們隻知道疼,隻知道等,隻知道抓著身邊人的手,求老天保佑。
老天保佑不了她們。
但也許,這本書可以。
瑪麗低下頭,看著稿子最上麵那一頁——《弗朗西絲·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一卷·看不見的兇手》。
她嘆了一口氣。
然後她站起來,把稿子用一塊粗布包好,紮緊,抱在懷裡。
天色還早。郵局應該還沒關門。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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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斯街道上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但依然不少。
瑪麗抱著那包稿子,走得很快。她低著頭,眼睛盯著前麵幾步遠的地麵,一邊躲著來來往往的行人,一邊在心裡盤算著郵局的位置——應該是往左拐,再走過兩條街,就能看見那棟灰色的房子。
她太急了。
急得沒聽見那輛馬車從側麵駛來的聲音。
等聽見的時候,已經晚了。
馬蹄聲近在耳邊,車輪碾過鵝卵石的聲音震得她耳朵發麻。她猛地往旁邊一閃——
撞在一個人身上。
稿子從懷裡飛出去,散落一地。
那些寫滿了字的紙落在鵝卵石上,落在那人的裙擺上,落在旁邊的馬車輪子邊上。風一吹,有幾張翻了個個兒,露出密密麻麻的字跡。
瑪麗顧不上疼,立刻蹲下來開始撿。
“對不起對不起——”她一邊撿一邊說,聲音又快又急,“我沒注意看路,實在對不起——”
她低著頭,手忙腳亂地把散落的紙一張一張撿起來,疊在一起,用袖子蹭掉沾上的灰。有些紙角被折了,她小心地撫平,再疊上去。
一隻手伸過來,幫她撿起幾張。
那隻手很白,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袖口是深灰色的,料子極好,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瑪麗擡起頭。
那張臉她見過。
古羅馬浴場裡,她撞到的那個年輕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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