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古羅馬浴場
第二天一早,班納特家的餐桌上就瀰漫著一股按捺不住的躁動。
班納特太太連茶都喝得心不在焉,眼睛不住地往窗外瞟,彷彿那些在街上走過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是她女兒們的未來女婿。簡安靜地吃著她的麵包,偶爾擡頭看一眼母親,又低下頭去。伊麗莎白倒是神色如常,隻是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出賣了她——她知道今天會是什麼樣子。
“快點兒快點兒,”班納特太太終於放下茶杯,“簡,伊麗莎白,吃完了沒有?咱們得趕早,聽說泵房那邊上午人最多,那些有身份的先生們都喜歡上午去喝水。瑪麗,你——”
她看了一眼正慢條斯理抹果醬的瑪麗,頓了頓。
“你跟著去嗎?”
瑪麗搖搖頭。
“我想去古羅馬浴場看看。”
班納特太太愣了一下,然後擺擺手:“行行行,隨你。反正你也不愛湊那個熱鬧。希爾,你跟著三小姐,別讓她走丟了。”
站在旁邊的女僕希爾應了一聲。
班納特太太已經站起身,開始整理帽子和手套。簡和伊麗莎白也站起來,一個無奈,一個好笑,跟著母親往外走。
“記住啊,挺直背,笑一笑,別老是闆著臉……”
聲音漸漸消失在門外。
瑪麗慢悠悠地吃完最後一口麵包,擦了擦手,站起來。
“走吧,希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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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羅馬浴場離旅館不遠。
穿過幾條街道,遠遠就能看見那棟古老的建築。和周圍那些喬治時代的新房子不同,它矮一些,沉一些,石頭被歲月熏得發暗,但那種沉甸甸的質感,讓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東西。
瑪麗在入口處站了一會兒。
一千多年前,羅馬人在這裡泡澡、聊天、談生意。那時候不列顛還是帝國的邊陲,這些溫泉大概是他們最想念家鄉的東西之一。
她想起上輩子去日本玩的時候,見過那些儲存完好的唐朝建築。導遊說,這些在中國本土已經很難見到了,但在日本還能看到。她當時站在那棟木頭建築前麵,心裡想的是:原來這就是唐朝的樣子。
現在,一個英國人站在羅馬人建的浴場前麵,心情大概差不多。
希爾跟在後麵,不太明白小姐為什麼對幾塊舊石頭這麼感興趣,但也沒問。她隻是安安靜靜地跟著,偶爾四下打量一下那些來來往往的遊客。
浴場裡人不少。
有穿著體麵的先生太太,有拄著柺杖的老人,有被僕人抱著的孩子。大多數人隻是來看的,站在池邊指指點點,偶爾湊近了看看那些刻著拉丁文的石頭。但也有幾個真的來泡的,裹著浴袍,在僕人的攙扶下慢慢走進那些熱氣騰騰的水池。
瑪麗沿著池邊慢慢走。
水是溫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從地底深處湧上來,一千多年了,還在湧。池底鋪著鉛闆,也是羅馬人留下的,有些地方已經破損了,但大部分還在。
她蹲下來,伸手試了試水溫。
溫的。
和一千年前一樣溫。
她忽然想起上輩子讀過的一些東西——黑死病那些年的事。
十四世紀,鼠疫橫掃歐洲,死了幾千萬人。那時候人們不知道病是怎麼傳播的,就開始瞎猜。有人說是因為洗澡,說熱水會讓毛孔張開,讓毒氣鑽進身體裡。於是大家開始不洗澡了。一年不洗,兩年不洗,有些人一輩子都沒再洗過。
她站起來,看著池子裡那些熱氣騰騰的水,忍不住笑了一下。
其實也不能說完全錯。
一群人擠在一個池子裡泡澡,水也不換,今天泡明天泡,麵板上的髒東西、傷口裡的膿液、說不定還有老鼠跳蚤——全泡在一起。那確實容易傳播病。
但把賬算在“洗澡”頭上,就有點冤了。
她繼續往前走。
池子一個連著一個,大的小的,深的淺的。有的上麵蓋著頂棚,有的直接露天。陽光從那些敞開的洞口照進來,落在水麵上,一晃一晃的,把那層薄薄的熱氣都染成了金色。
她想,如果羅馬人知道自己建的浴場,一千多年後還在用,不知道會怎麼想。
也許會說:這幫後來人,總算還有點品位。
她又想起如今英國人的洗澡習慣。
貴族太太們倒是天天擦洗,用濕毛巾把身子抹一遍,再換上乾淨的內衣。但真正泡進水裡洗澡的人,不多。一方麵是懶——燒熱水麻煩,倒水麻煩,洗完還得收拾。另一方麵,是真的怕感冒。這個時代的人沒有抗生素,一場風寒就能要命,誰也不敢拿自己開玩笑。
所以大家都擦洗,不泡澡。
除了來巴斯的人。
來巴斯的人,就是要泡的。花那麼多錢,跑那麼遠的路,不就是為了泡一泡這一千多年還在冒熱氣的泉水?
瑪麗想著想著,忍不住又笑了。
“小姐在看什麼?”希爾在旁邊問。
“沒什麼。”瑪麗搖搖頭,“就是覺得……挺有意思的。”
希爾沒聽懂,但也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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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場裡人越來越多。
瑪麗往前走著,目光還落在那邊的立柱上——羅馬人留下的,大理石的,雕著看不懂的花紋。她正琢磨那花紋是什麼意思,腳下忽然被什麼絆了一下。
不是絆,是沒看見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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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個人往前傾,撞在一個人身上。
軟軟的,香香的,是女人。
“對不起對不起——”瑪麗連忙站穩,擡起頭。
麵前站著一位年輕婦人。
二十五六歲的樣子,比瑪麗高半個頭。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晨裙,樣式很簡單,高腰線,裙擺垂順,沒有那些花哨的裝飾,但料子極好——那種灰不是普通的灰,是一種很深的、帶著一點暖調的灰,在光線裡泛著柔和的光澤。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胸針,銀色的,鑲著一顆暗紅色的寶石,不大,但成色極好。
她的頭髮是深褐色的,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幾縷碎發散落在耳側。臉型是那種典型的英格蘭美人——不是那種精緻的、像瓷器一樣的漂亮,而是有稜角的、帶著生機的。眉骨微微凸起,眼睛很深,是那種幾乎接近黑色的深褐,在光線裡看過去,亮亮的,像藏著什麼。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嘴角有一點天然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
麵板是那種健康的、透著粉的白,不是貴族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她大概經常出門,經常走動。
瑪麗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
然後她注意到周圍的目光。
那位年輕婦人身邊站著一個男人,比她高出一個頭,正低頭看著她,臉上帶著一點緊張。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剪裁極好,襯出挺拔的肩膀和腰身。臉很英俊——不是那種輕浮的、奶油小生的英俊,而是有分量的、沉得住的。眉骨高,眼睛是淺褐色的,在光線下幾乎有點透明。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下頜的線條硬朗,像是石頭刻出來的。他的目光從瑪麗身上掃過,很快,但那種警覺——像是一種本能的、保護性的警覺。
不隻是他。
周圍還有幾道目光,從不同的方向射過來。有的來自柱子後麵,有的來自人群裡,有的來自那個站在不遠處的、穿得毫不起眼的男人。那些目光都很快,很輕,像是無意間掃過,但瑪麗感覺到了——那種被盯住的感覺,和普通人的目光不一樣。
她的後背忽然有點發涼。
這位年輕婦人,不是什麼普通人。
但她已經撞上去了。
“實在對不起,”瑪麗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穩了些,“人太多了,我沒注意看路。”
年輕婦人看著她。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有一點笑意,很淡,但確實有。
“沒關係。”她說,聲音不高,但很清楚,帶著一點倫敦上層社會那種不刻意的從容,“這裡的人的確很多。”
她頓了頓,又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是那種客氣的、敷衍的,是真的在笑。
“你是第一次來巴斯吧?”
瑪麗點點頭。
“是。”
“看得出來。”年輕婦人說,“第一次來的人,都這樣,眼睛不夠用。我——”
她還沒說完,旁邊那個男人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
很輕,但瑪麗看見了。
年輕婦人頓了一下,又笑了笑。
“祝你玩得開心。”她說。
然後她微微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那個男人跟在她旁邊,步伐不快不慢,但那種姿態——不是護衛,勝似護衛。
周圍那幾道銳利的目光,也跟著慢慢移開了。
瑪麗站在原地,看著那一行人漸漸消失在人群裡。
希爾湊過來,小聲問:“小姐,沒事吧?”
“沒事。”瑪麗說。
但她心裡還在想剛才那些目光。
那些目光不是普通人的目光。
那種警覺,那種默契,那種無處不在的保護——她隻在書上讀過。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旅館窗前看見的那些馬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那些藏在人群裡的、不讓人看見的東西。
巴斯不隻是英國的溫泉療養中心。
巴斯也是另一個社交中心。
有人來碰運氣。
有人來躲清靜。
有人來——
她搖了搖頭,沒有繼續想下去。
“走吧,希爾。”她說,“再去那邊看看。”
但她走了幾步,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行人已經不見了。
人群來來往往,熱氣騰騰的泉水還在冒著白霧,陽光從那些敞開的洞口照進來,落在水麵上,一晃一晃的。
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瑪麗知道,剛才那個笑得很自然的年輕婦人,不是普通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裙擺,繼續往前走。
心裡那點疑惑,像池子裡的熱氣一樣,輕輕飄著,散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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