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到來的時候,瑪麗五歲。
她蹲在樓梯拐角的陰影裡,手裡捏著一根從院子裡撿來的羽毛,正試圖在地上劃字。她認得很多字——上輩子認得的——但這輩子的小手還不聽使喚,寫出來的字母歪歪扭扭,像一群喝醉的毛毛蟲。
班納特先生的聲音從書房裡傳出來,比平時高了些。
“好了,這就是命運的安排。”
然後是班納特太太的聲音,尖尖的,帶著哭腔:“我的神經!我的神經要受不住了!我們五個女兒,沒有兄弟,沒有財產,那個表侄一來就要把這一切都拿走——你怎麼還能坐在那裡看書!”
“不然我能做什麼?”班納特先生的聲音冷下來,“衝到街上去咒罵命運嗎?”
“你應該去交際!去認識有錢人!趁還來得及給女兒們找歸宿——”
“太太,”班納特先生打斷她,“簡才十歲,莉齊八歲。你想讓我帶她們去舞會上叫賣嗎?”
瑪麗蹲在樓梯口,手裡的羽毛停住了。
表侄。沒有兄弟。
她慢慢站起來,扶著牆,踮起腳尖往書房裡看。
班納特先生坐在書桌前,手裡捏著一封信,臉上的表情她從未見過。那不是平時的嘲諷,不是躲進書堆時的疏離,而是——她想了想——像是被人抽走了什麼東西。
班納特太太已經哭起來了,用那塊永遠隨身帶著的手帕按著眼睛。
“我們怎麼辦?我們五個女兒怎麼辦?要是你有個好歹——”
“我暫時還不會有好歹。”班納特先生把信折起來,放回桌上,“但你說得對,太太,我確實該做點什麼。”
班納特太太的哭聲停了。
“你……你肯去交際了?”
“我不去。”班納特先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我請人來。”
———
半個月後,一位麵色嚴肅的女士拎著一隻棕色皮箱,走進了朗博恩。
威爾遜小姐,約莫四十歲,穿戴樸素整潔,說話時嘴唇幾乎不動。她來自倫敦一家專門的介紹所,報紙上登著廣告:“誠聘女家庭教師一名,教授兩位大小姐閱讀、寫作、算術、法語及音樂,薪酬從優。”
班納特先生親自見了她,談了半個時辰,然後讓簡和伊麗莎白來見。
簡規規矩矩行了禮,伊麗莎白好奇地打量著她。
威爾遜小姐也打量著她們。
“兩位小姐以前讀過什麼書?”
簡輕聲回答了一些,伊麗莎白補充了幾句。威爾遜小姐點點頭,嘴角沒有笑意,但眼神裡有一絲滿意。
然後她低頭,看見門邊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
瑪麗站在那裡,一隻手扶著門框,手裡還攥著那根從院子裡撿來的羽毛。
威爾遜小姐看向班納特先生。
“這位是……?”
班納特先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微微皺眉:“那是瑪麗,三女兒。她才五歲,不關她的事。保姆,把三小姐帶走。”
保姆從後麵趕過來,伸手要抱瑪麗。瑪麗沒掙紮,但眼睛一直看著威爾遜小姐。
威爾遜小姐也看著她。
“五歲?”她說。
“是。”
“她在看我的書。”
瑪麗低頭,這才發現自己盯著的是威爾遜小姐手裡那本書的封麵。那本書的封麵朝外,印著一行字:《Aesop's Fables》。
伊索寓言。
“認得嗎?”威爾遜小姐問。
瑪麗擡起頭,對上那雙審視的眼睛。
她該搖頭嗎?她才五歲。五歲的孩子不該認得那些字。
但那雙眼睛——威爾遜小姐的眼睛——好像什麼都看得透。
瑪麗垂下眼,搖了搖頭。
威爾遜小姐沒再說什麼。瑪麗被保姆抱走了。
———
第二天開始,簡和伊麗莎白每天上午在書房裡跟著威爾遜小姐上課。
瑪麗被留在樓下,和基蒂、莉迪亞一起待著。基蒂三歲,莉迪亞1歲,兩個小人兒整天追跑打鬧,保姆跟在後麵氣喘籲籲。
瑪麗坐在角落裡,聽著樓上的動靜。
威爾遜小姐的聲音低低的,聽不清說什麼。但偶爾有簡輕柔的回答,或者伊麗莎白清脆的聲音傳下來。
瑪麗盯著天花闆。
她知道那些課講的是什麼。閱讀,寫作,算術,法語。她上輩子都學過。法語她忘得差不多了,但閱讀和寫作——她隻是想寫,但手不聽使喚。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小手。五歲的手。軟軟的,肉肉的,握不住筆。
但樓上正在上課。
她站起來。
———
第一天,她隻是站在書房門口。
門虛掩著,威爾遜小姐正在教簡寫字母。簡握筆的姿勢很標準,寫出來的字工工整整。伊麗莎白坐在旁邊,麵前也鋪著一張紙,但她沒在寫,而是望著窗外。
“伊麗莎白小姐。”威爾遜小姐的聲音。
伊麗莎白轉過頭。
“請把注意力放回紙上。”
伊麗莎白低下頭,拿起筆。
瑪麗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走開了。
第二天,她又來了。
這次她站在門邊,往裡看了更久。威爾遜小姐在教算術,簡認真地數著,伊麗莎白在紙上劃拉著什麼。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上午,等保姆不注意,瑪麗就溜到樓上,站在書房門口。
她沒進去過。隻是站著,聽著,看著。
直到有一天,威爾遜小姐開啟了門。
瑪麗來不及跑,被逮個正著。
威爾遜小姐低頭看著她,麵無表情。瑪麗擡起頭,也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你每天都來。”威爾遜小姐說。
瑪麗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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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懂嗎?”
瑪麗想了想,點了下頭,又搖了下頭。
威爾遜小姐的眉毛動了一動——那是她最接近“驚訝”的表情。
“進來。”
———
那是瑪麗第一次坐在書房的課桌前。
桌子太高了,她夠不著。威爾遜小姐從旁邊搬來一摞書,墊在她的椅子上。瑪麗坐上去,兩隻手放在桌上,正正好好。
簡在旁邊看著她,眼神溫柔。伊麗莎白也看著她,眼裡帶著笑。
威爾遜小姐站在前麵,麵前攤著一本書。
“我們今天讀這一頁。”她說,“簡小姐,你先來。”
簡輕聲讀起來,發音清晰,但有些磕絆。威爾遜小姐糾正了幾處,然後讓伊麗莎白接著讀。
伊麗莎白讀得快一些,但跳過了幾個她不認識的詞。
威爾遜小姐沒有批評,隻是指著那幾個詞,一個一個教她。
然後她看向瑪麗。
“你認得幾個字?”
瑪麗盯著書頁。那是一篇簡單的寓言,講狐狸和葡萄。她認得每一個字。上輩子就認得。
但她才五歲。
她指著第一個詞,說:“The。”
威爾遜小姐的眉毛又動了一下。
瑪麗指著第二個詞:“Fox。”
第三個:“and。”
第四個:“the。”
第五個,她卡住了。這個詞是“grapes”,她不記得怎麼唸了。
她擡起頭,看著威爾遜小姐。
威爾遜小姐也在看著她。
那眼神不是驚訝,不是欣喜,而是——瑪麗想了想——像是在打量一件意料之外的物事。
“你從哪兒學的?”威爾遜小姐問。
瑪麗沒說話。她能說什麼?說我上輩子是大四學生?說我看過這本書的英文原版?
簡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小聲說:“瑪麗真聰明。”
伊麗莎白在旁邊插嘴:“她是不是偷偷跟著我們學的?”
威爾遜小姐沒有追問。
她隻是合上書,說:“明天起,你也來上課。”
———
那之後,瑪麗每天上午都和姐姐們坐在一起。
她坐得最矮,墊的書最多。她握筆握得最費勁,寫出來的字最難辨認。但威爾遜小姐講的東西,她聽得最專註。
有時候,簡被一個問題難住了,瑪麗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個詞。
威爾遜小姐看過來。
簡恍然大悟:“哦!對,是這樣——”
有時候,伊麗莎白不耐煩地扔下筆,瑪麗默默撿起來,放在她麵前。
伊麗莎白看看她,嘆口氣,又拿起筆。
一個月後,威爾遜小姐去見了班納特先生。
“先生,我想跟您談談三小姐的事。”
班納特先生從書本上擡起眼睛:“瑪麗?她才五歲。是不是跟不上?跟不上就算了,本來也沒指望她——”
“她跟得上。”威爾遜小姐打斷他。
班納特先生愣了一下。
“跟得上?”
“三位小姐一起上課,”威爾遜小姐說,“簡小姐用功,伊麗莎白小姐聰明,但三小姐——”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三小姐怎麼?”
威爾遜小姐說:“她學得太快了。”
班納特先生放下書。
“太快?”
“我教的東西,她一遍就懂。有些東西我沒教過,她也知道。她的問題不像是五歲孩子的問題。她問‘為什麼’的時候,不是在問這個詞的意思,是在問這個詞的來歷。她昨天問我,為什麼英語和法語不一樣,它們是從哪兒來的。”
班納特先生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先生。”威爾遜小姐的表情依然平靜,但語氣裡有一絲瑪麗從未聽過的東西,“我隻能說,三小姐是個……意外的孩子。”
班納特先生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
朗博恩的草地綠油油的,遠處有牛羊在吃草。五個女兒。沒有兒子。一個表侄將來要繼承這一切。
他本想讓兩個大女兒受些教育,將來能嫁得體麵些。小的那幾個,他不敢指望——尤其是那個總躲在角落裡的三女兒,長得不出挑,性子也不活潑,他以為她會默默無聞地長大,默默無聞地出嫁,或者不出嫁。
但現在,這位從倫敦請來的、見過世麵的女家庭教師告訴他:那個五歲的小東西,是個“意外的孩子”。
他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
半晌,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繼續教她。她想學什麼,就教什麼。”
威爾遜小姐點點頭,退了出去。
書房裡隻剩下班納特先生一個人。
他又拿起書,但眼睛沒在看字。
五歲的孩子,學得太快,問得太深。
意外。
他想起瑪麗偶爾從門邊探進來的那個小腦袋,想起她那雙安靜的眼睛。
也許,這家裡還有他從未注意過的東西。
窗外傳來基蒂和莉迪亞的尖叫聲,她們又在追著什麼跑。遠遠的,書房門外,有輕輕的腳步聲經過——是瑪麗,正往樓上去上課。
班納特先生低下頭,繼續看書。
但那本書,他很久都沒有翻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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