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橡樹莊園
那是十月裡難得的好天氣。
班納特先生和加德納先生坐著馬車,沿著鄉間小路一路向北。路兩旁的樹葉已經開始變黃,金紅交錯,在陽光下閃著暖融融的光。遠處的田野裡,有人在收割最後的莊稼,偶爾傳來幾聲吆喝,混著牛羊的叫聲,讓這片鄉野顯得格外寧靜。
“這一帶比我想象的好。”加德納先生望著窗外,“離倫敦一天車程,不算太遠,但又夠安靜。”
班納特點點頭。他手裡捏著一張紙,上麵寫著今天要看的這處莊園的基本情況——橡樹莊園,位於赫特福德郡,佔地三百二十英畝,主宅建於上個世紀,最近十年翻修過。售價一萬五千英鎊。
馬車拐進一條小路,兩邊是大片的草地,幾頭牛正在悠閑地吃草。路的盡頭,一座莊園慢慢出現在視野裡。
那是一棟三層的老宅子,灰白色的石材牆麵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色澤。屋頂是深灰色的石闆,幾根煙囪錯落有緻地立著,其中一根正冒著裊裊的炊煙。宅子正麵有六扇大窗,窗框漆成深綠色,配著白色的窗簾,看起來既古樸又整潔。
馬車在宅子門口停下來。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迎了出來,中等身材,穿著體麵的深色外套,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他就是這座莊園的管家,姓格雷,受主人委託負責這次出售。
“班納特先生?加德納先生?”他微微欠身,“歡迎。請隨我來。”
他推開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門,側身讓兩位客人進去。
門廳比預想的更寬敞。地麵鋪著黑白相間的大理石,擦得鋥亮,能照出人的影子。正對麵是一道寬闊的樓梯,深色的橡木扶手被歲月磨得光滑如玉,一級一級盤旋向上。樓梯兩側的牆上掛著幾幅畫,有風景,有人物,雖然不是什麼名家之作,但看得出是精心挑選的。
“一樓是客廳、餐廳、書房和廚房。”格雷先生一邊走一邊介紹,“二樓有八間臥室,三樓還有四間,足夠一家人居住,也能招待客人。”
他推開客廳的門。
那是一個很大的房間,三扇大窗對著南麵的花園,陽光把整個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牆壁貼著淺灰色的桌布,配著白色的石膏線條,簡潔而不失優雅。壁爐是大理石的,雕著簡單的花紋,爐膛裡已經生著火,讓整個房間暖意融融。
加德納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園,有小徑,有花圃,還有一個小小的噴泉。再遠處是一片樹林,樹葉正紅。
“花園有兩英畝。”格雷先生跟過來,“有專人打理,每個月來兩次。如果新主人願意,可以繼續雇他。”
班納特在房間裡走了一圈,敲了敲牆壁,看了看天花闆,又拉開一扇櫃門。做工紮實,用料考究,雖然是上個世紀建的,但保養得很好。
“書房在哪兒?”他問。
格雷先生帶著他們穿過走廊,推開另一扇門。
書房比客廳小一些,但更溫馨。兩麵牆都是書架,從地闆頂到天花闆,每一格都塞滿了書。有法律書,有歷史書,有遊記,還有一些小說。班納特隨手抽出一本,翻了兩頁,又放回去。
“這些書,如果新主人想要,可以留下。”格雷先生說,“如果不要,我們會處理掉。”
班納特點點頭,走到窗前。這扇窗對著北麵,能看到遠處的田野和樹林。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書桌上,落在皮質的椅背上,落在那盞舊銅檯燈上。
他想象著瑪麗坐在這裡的樣子。
寫書。看書。想事情。
這個地方,她應該會喜歡。
---
看完主宅,格雷先生帶著他們去看了佃農的房舍、穀倉、馬廄和幾塊主要田地。
佃農的房舍都是石頭砌的,雖然簡陋,但收拾得乾淨整齊。班納特敲開一家的門,和那家的男主人聊了幾句。那人在這兒住了二十年,說起莊園的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捨。
“老主人是個厚道人。”他說,“租子不重,有什麼難處也願意幫忙。希望新主人也能這樣。”
班納特點點頭,沒有多說。
穀倉很大,能裝下整個秋天的收成。馬廄裡有四匹馬,格雷先生說這些可以算在交易裡,也可以不,看新主人的意思。
他們最後走到那片樹林邊。
樹葉在風裡沙沙響著,偶爾有鳥從樹梢飛過,叫聲清脆。
“這片樹林,”格雷先生說,“有橡樹、樺樹、山毛櫸。每年砍一部分賣木材,能有一百多鎊的收入。”
加德納在心裡算了算。三百二十英畝土地,佃農耕種,每年的地租加上木材、果園、菜園的收入,扣除修繕和維護,大概能有六七百鎊的進賬。加上主宅自用的部分,一年下來,足夠一個單身姑娘體麵地生活。
他看了一眼班納特。
班納特站在一棵老橡樹下,仰頭看著那些交錯伸展的枝幹。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讓他臉上的表情有點看不真切。
但他知道,他這位姐夫,應該是看上了。
---
回到主宅,格雷先生把他們請進客廳,讓人端上茶和點心。
班納特坐在壁爐邊的椅子上,端著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從那些精緻的桌布,到那些結實的傢具,再到窗外那片被陽光照得發亮的花園。
“格雷先生,”他放下茶杯,“這個價格,一萬五千鎊,還能再談嗎?”
格雷先生笑了笑。
“班納特先生,這個價格已經是主人能接受的最低的了。您也看到了,這座莊園保養得很好,每一處都是用心維護的。三百二十英畝地,在這片地方,這個價格真的不算高。”
班納特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加德納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麵是他提前列好的問題清單。他一項一項地問——地租是多少,佃農有幾戶,每年的修繕費用大概多少,木材收入怎麼算,有沒有什麼隱藏的債務或糾紛。
格雷先生一一作答,有問必答,態度誠懇。
問完之後,加德納看著班納特,微微點了點頭。
班納特站起來。
“格雷先生,我想再看看那間書房。”
---
一刻鐘後,班納特從書房出來,臉上的表情比之前更篤定了一些。
他們在客廳裡重新坐下,格雷先生讓人取來了準備好的合同。
加德納接過合同,一頁一頁仔細看過去。他的眼睛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裡行間移動著,偶爾停下來,指著某一行問一個問題。格雷先生耐心地解釋,有時還拿出另一份檔案作為佐證。
班納特坐在旁邊,喝著茶,等著。
窗外的陽光慢慢西移,從花園的那頭移到了這頭,又移到了牆邊。
加德納終於翻到最後一頁,把合同合上,放在桌上。
“可以簽了。”他說。
格雷先生把筆遞過來。
班納特接過筆,在合同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一筆一畫,很穩。
格雷先生也簽了字,蓋上印章,把一份合同遞給班納特。
“恭喜您,班納特先生。”他說,“這座莊園,現在是您的了。”
班納特接過合同,小心地疊好,放進胸前的口袋裡。
他想起瑪麗那天坐在書房裡,把那些存單推到他麵前的樣子。她那時候才十五歲,手裡握著四萬多英鎊,說想買一座莊園,作為未來的退路。
一萬五千鎊。
她當時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
走出莊園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西沉。金色的光落在那些灰白色的石牆上,落在那些深綠色的窗框上,落在那片紅黃交錯的樹林上,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層暖暖的顏色。
加德納站在馬車旁邊,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宅子。
“姐夫,”他說,“這座莊園,你打算怎麼寫?寫你自己的名字?”
班納特搖搖頭。
“信託。”他說,“找倫敦的律師辦。收益歸瑪麗,她死後按她的遺囑分配。”
加德納點點頭,沒有追問。
他們上了馬車,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設定
繁體簡體
班納特靠坐在車廂裡,手按在胸前那疊合同上。
他想,等回去之後,要把這個訊息告訴瑪麗。
還要告訴她,那間書房很好,窗戶對著北麵,陽光正好,適合寫書。
還要告訴她,那片樹林裡有很多橡樹,秋天的時候,葉子會變成很深的紅色。
馬車在鄉間小路上不緊不慢地走著,車輪碾過落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十月的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落在加德納先生的臉上,映出他那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從懷裡掏出那隻舊懷錶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後轉過頭,看著坐在對麵的班納特。
“姐夫,”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還沒完全消化的驚訝,“我還是有點不敢相信。”
班納特擡起眼皮:“什麼?”
“瑪麗。”加德納說,“那丫頭。一萬五千鎊的莊園,說買就買了。從頭到尾,眉頭都沒皺一下。”
班納特沒有接話,隻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加德納繼續說:“我記得她小時候,瘦瘦小小的,總是一個人躲在角落裡,不愛說話。我那姐姐還老唸叨,說這孩子長得不出挑,性子又悶,將來可怎麼辦。結果呢?”
他搖了搖頭。
“結果她悶聲不響地寫了幾年書,就成了整個倫敦都在談論的托馬遜先生。蘇格蘭場用她的點子破案,歐陸那邊開始研究指紋,巴黎的書店排隊買她的書。現在又買下了這麼一座莊園……”
他看著班納特。
“姐夫,她到底賺了多少?”
班納特想了想。
“四萬多吧。”他說,“具體數字我也沒細問。”
加德納倒吸一口氣。
“四萬多?”他壓低聲音,“你是說,一個十五歲的姑娘,靠自己寫書,賺了四萬多英鎊?”
班納特點點頭。
加德納靠回車座上,望著車頂,半天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開口。
“這事兒要是讓我那妹妹知道,”他說,“她肯定要歡喜瘋了。”
他想象著那個畫麵——班納特太太衝進客廳,逢人就唸叨“我女兒寫了書”“我女兒賺了大錢”“我女兒買了莊園”,然後在麥裡屯的每一場聚會上,把這故事講上七八遍,直到所有人都能背出來。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但班納特搖搖頭。
“不能讓她知道。”他說。
加德納愣了一下。
“為什麼?”
班納特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和樹叢,那些金黃色的葉子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片片碎金。
“瑪麗說的,”他終於開口,“她不喜歡張揚。她說了一句話,叫什麼……”
他頓了頓,回憶著那天的對話。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他慢慢念出那幾個字,發音有些生疏,像是在咀嚼一顆不太熟悉的果子,“不知道是哪裡的俗語,聽起來像是東方的說法。大概意思是,如果一棵樹長得比整片林子都高,風就會先吹斷它。”
加德納沉默了一會兒。
“她怕被人知道?”
“不是怕。”班納特說,“是她不需要那些。她寫書,不是為了出名。她賺錢,不是為了讓人知道她有錢。她買莊園,是因為她想要一個自己的地方,可以安安靜靜地待著,寫她的故事。”
他頓了頓。
“如果讓她母親知道了,整個麥裡屯都會知道。然後是梅菲爾德,然後是整個赫特福德郡。到時候她走到哪兒都有人指指點點,‘那個寫書的姑娘’‘那個有錢的小姐’‘那個嫁不出去的托馬遜先生’……”
他搖了搖頭。
“她不想那樣。”
加德納點點頭,沒再追問。
馬車繼續往前走,車輪碾過落葉,碾過石子,發出單調的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加德納忽然又笑了。
“說起來,”他說,“我那妹妹,現在還以為瑪麗隻是賺了點零花錢吧?”
班納特也笑了。
“可不是。”他說,“她隻知道瑪麗在寫東西,偶爾收到一些稿費。她問過幾次,瑪麗就說‘幾十鎊吧’。她聽了之後,點點頭,說‘還行,買幾件新裙子夠用了’,然後就再也沒問過。”
加德納笑出了聲。
“幾十鎊。”他重複道,“幾十鎊。”
班納特也笑。
“她對文學不感興趣,”他說,“對她來說,書就是書,能賣幾個錢而已。她不知道托馬遜是誰,也不知道那些書在倫敦賣了多少套。她隻知道瑪麗寫的東西‘好像還挺受歡迎’,然後就忙著她那些神經痛和八卦去了。”
加德納搖搖頭,笑著嘆了口氣。
“也好。”他說,“這樣瑪麗就能安安靜靜地寫她的書,安安靜靜地住她的莊園,不用被她母親滿世界嚷嚷。”
班納特點點頭。
馬車拐過一個彎,前方的視野開闊起來。遠處的田野裡,幾頭牛正在悠閑地吃草,偶爾擡起頭,望著這條慢慢走遠的路。
加德納靠在車座上,閉上眼睛。
“一萬五千鎊的莊園,”他喃喃道,“四萬多鎊的家底。那丫頭,真是……真是……”
他說不出合適的詞。
班納特替他說了:
“真是意外的孩子。”
加德納睜開眼,看著他。
“什麼?”
“威爾遜小姐說的。”班納特說,“她八歲那年,威爾遜小姐就這麼說過。她說,三小姐是個意外的孩子。”
他頓了頓。
“現在我知道了,她說得對。”
---
與此同時,幾十英裡外的朗博恩,班納特太太正坐在客廳裡,和來訪的盧卡斯太太說著話。
“瑪麗最近又在寫什麼?”盧卡斯太太問。
班納特太太擺了擺手:“誰知道呢,整天悶在書房裡,也不知道寫些什麼。上次我問她,她說在寫一個故事,叫什麼……弗朗什麼的。我也聽不懂。”
“能賣錢嗎?”
“能賣一點吧。”班納特太太說,“她說上次收到了幾十鎊的稿費。幾十鎊,夠買幾件新裙子了,還不錯。”
盧卡斯太太點點頭:“那挺好的。”
“是啊。”班納特太太說,“不過她這性子,真是愁人。整天窩在家裡寫東西,也不出去交際,將來怎麼嫁人?簡就不一樣,簡又漂亮又溫柔,肯定能嫁個好人家。伊麗莎白雖然瘋瘋癲癲的,但至少活潑,也能招人喜歡。瑪麗這丫頭……”
她嘆了口氣。
“算了,反正她能寫點東西賺點零花錢,以後就算嫁不出去,也不至於餓死。”
盧卡斯太太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