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張支票推到一邊,拿起筆,鋪開一張信紙。
墨汁蘸得飽飽的,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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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托馬遜先生:
請允許我先向您緻以最誠摯的問候與敬意。自您的《弗朗西絲·沃斯通探案集》第一捲上市以來,已滿兩月。這兩個月裡,我們加印了四次,累計銷售五千餘套。隨信附上的這張支票,是您截至目前應得的分成收入,共計五十英鎊。
埃傑頓先生停下筆,又看了一眼那個數字。
五十英鎊。
他繼續寫:
我知道,對於您這樣的作者來說,五十英鎊或許隻是一個開始。但我還是想請您知道:兩個月,五千套——這是我從事出版業二十年來,從未見過的成績。您的書不僅在倫敦賣得好,我相信,它很快就會傳到更遠的地方。愛丁堡,都柏林,也許還有歐陸。
您創造了一個了不起的角色,托馬遜先生。弗朗西絲·沃斯通——那個住在閣樓裡的女人,那個用指紋和體溫說話的人——她會走得很遠。
他頓了頓,筆尖懸在紙上。
接下來要寫的,纔是這封信的重點。
托馬遜先生,我今天寫信給您,不隻是為了彙報賬目。我想向您提出一個請求——一個我希望您能認真考慮的請求。
我希望與您簽訂一份獨家出版協議。
如果您願意將您未來所有作品交由埃傑頓出版社獨家出版,我願意將您的分成比例,從目前的一成,上調至一成半。
一成半。
這意味著什麼,您比我更清楚。如果您的下一本書能取得與第一卷相當的成績,您的收入將是現在的一倍半。如果您的書能賣到一萬套、兩萬套——您的收入將達到數百甚至上千英鎊。
我願意與您分享這一切。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然後他繼續寫:
我知道,以您今日之聲望,倫敦任何一家出版社都會爭相向您伸出橄欖枝。蓓爾美爾街上那些曾經拒絕過您稿子的人,現在怕是徹夜難眠。如果您願意,您可以輕易拿到比這更好的條件。
但我想請您考慮一件事:當初您的稿子無人問津時,是我簽下了它們。當初您堅持要分成、不要保底時,是我點了頭。當初所有人都不相信一個新作者的偵探小說能賣出去時,是我印了那一千套。
我不是在邀功,托馬遜先生。我隻是想說——我相信您,從一開始就相信。
我希望您能繼續相信我。
他寫完這一段,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拿起那張支票,仔細地摺好,放進信封裡。又把信摺好,輕輕塞進去。
信封口封上蠟,蓋上印章。
他拿著那個信封,在燭光下端詳了一會兒。
五十英鎊。
一成半。
托馬遜。
那個從未露麵的神秘作者。
他到底是誰?
埃傑頓先生搖了搖頭。不知道。也不該知道。作者想匿名,那是作者的事。他要做的,是出好書,算好賬,按時寄錢。
但他忍不住想:這個人,會答應嗎?
還是會被那些大出版社搶走?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柯曾街沉浸在夜色裡。遠處蓓爾美爾街的方向,隱隱約約還有一些燈火——那些大出版社的視窗,也許也有人和他一樣,正在徹夜難眠,想著怎麼把這個托馬遜搶到手。
他忽然笑了一下。
“托馬遜,”他輕聲說,“你會回來的,對吧?”
沒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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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朗博恩。
班納特先生從僕人手裡接過那封信,看了一眼封蠟上的印章,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走進書房,把信放在瑪麗麵前。
“倫敦來的。”他說。
瑪麗擡起頭,看了一眼那個信封。
她認得那個印章——埃傑頓出版社。
她拿起信,拆開。
先掉出來的,是一張支票。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數字。
五十英鎊。
她的手頓住了。
五十英鎊。
她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很久。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的書,兩個月賣了五千套。
意味著五千個人——五千個她不認識的人——讀過了弗朗西絲·沃斯通的故事。那些人坐在倫敦的客廳裡、書店裡、咖啡館裡,一頁一頁地翻著那些她親手寫下的字。他們跟著那個閣樓裡的女人一起,看著那些指紋,算著那些體溫,最後在那個管家的指印麵前,恍然大悟。
五千個人。
她忽然覺得有點想哭。
不是因為五十英鎊——雖然這筆錢確實很多,夠她給簡買一櫃子詩集,給伊麗莎白買一屋子的新書,給基蒂和莉迪亞買最漂亮的新裙子,夠她再也不需要擔心“嫁不出去怎麼辦”。
是因為那些數字背後的人。
那些她不認識的人。
那些正在讀她故事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開啟信,開始讀。
讀著讀著,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讀著讀著,她的嘴角彎了起來。
讀到最後,她把信放下,擡起頭,看著父親。
“父親。”
“嗯?”
“埃傑頓先生想和我簽獨家協議。”她說,“分成……提到一成半。”
班納特先生的眉毛挑了起來。
“一成半?”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他問。
瑪麗點點頭。
“意味著他怕我被別人搶走。”她說。
班納特先生笑得更深了。
“沒錯。”他說,“蓓爾美爾街上那些大出版商,現在應該已經派人打聽了。他們會拿著兩成分成、三成分成的合同來找你,會用最好的紙張、最貴的裝幀誘惑你,會告訴你‘埃傑頓那種小鋪子配不上你’。”
他頓了頓,看著瑪麗。
“你打算怎麼辦?”
瑪麗低下頭,又看了一眼那封信。
信上那些字,是埃傑頓先生親手寫的。那些墨跡,是他一筆一畫落下的。他說“我相信您,從一開始就相信”。
她想起兩個月前,父親帶著兩卷手稿去倫敦的那幾天。想起那些大出版社的拒絕,想起艦隊街那些隻認法律書的印刷作坊,想起最後那間不起眼的柯曾街11號。
是那個人,願意賭一把。
是那個人,在她什麼都不是的時候,點了頭。
她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
“我還沒想好。”她說,“但我會給他回信的。”
班納特先生點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
“慢慢想。”他說,“你現在有資格慢慢想了。”
門關上了。
瑪麗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手裡攥著那張五十英鎊的支票。
窗外,陽光正好。
她忽然想起弗朗西絲·沃斯通。
那個住在閣樓裡的女人,那個被人小看、被人誤解、卻總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的女人。
她也曾是那樣的。
但現在,她不再是了。
五千個人讀過她的故事。
五千個人知道弗朗西絲·沃斯通。
很快,還會有更多。
她拿起筆,鋪開一張紙。
瑪麗拿著那封信,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從斜照變成直射,又從直射慢慢偏西,落在她麵前的桌上,落在那個拆開的信封上,落在那張五十英鎊的支票上。
她沒有動。
她在想事情。
想兩個月前,父親帶著兩卷手稿去倫敦的那些日子。想她坐在客廳裡數著心跳等訊息的樣子。想父親回來時,從皮包裡取出那份合同,遞給她的時候。
那時候,埃傑頓先生根本不知道她是誰。
那時候,他隻是個柯曾街上的小出版商,一間破破爛爛的鋪子,一個願意賭一把的普通人。蓓爾美爾街上那些大出版社看不上她的稿子,艦隊街那些隻認法律書的印刷作坊,隻有他——隻有他願意停下來,翻開那些紙,一頁一頁地讀下去。
他讀完了。
然後他說:“這書能賣。”
她想起父親轉述的那句話:“一半是自信,一半是想讓更多人看到他的書。”
那是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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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住了。
現在,兩個月過去了。五千個人讀過了她的書。五十英鎊的支票躺在她手心裡。他在深夜裡給她寫信,請求她留下來。
一成半。
獨家協議。
瑪麗把那張支票拿起來,又看了一眼。
五十英鎊。
夠簡買一輩子的詩集。夠伊麗莎白買一屋子的新書。夠基蒂和莉迪亞每人十條新裙子,還能剩下不少。夠她再也不需要擔心“嫁不出去怎麼辦”——雖然班納特太太肯定還是會繼續唸叨,但那些話,已經傷不到她了。
可是——
她把支票放下,拿起那封信,又讀了一遍。
“當初您的稿子無人問津時,是我簽下了它們。當初您堅持要分成、不要保底時,是我點了頭。當初所有人都不相信一個新作者的偵探小說能賣出去時,是我印了那一千套。”
她讀到這裡,停住了。
她想起那個畫麵。
父親站在那間小小的鋪子裡,把兩卷手稿放在櫃檯上。埃傑頓先生翻開第一頁,慢慢地看著,偶爾停下來,把某一頁折一個角。看完之後,他擡起頭,說:“這書能賣。”
他不是在賭。
他是真的覺得,這書能賣。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些蓓爾美爾街上的大出版商,現在怕是腸子都悔青了。他們也許會拿著兩成分成、三成分成的合同來找她,會用最好的紙張、最貴的裝幀誘惑她,會告訴她“埃傑頓那種小鋪子配不上你”。
可是——
當初她無人問津的時候,是誰點了頭?
當初她一文不名的時候,是誰說了“這書能賣”?
是埃傑頓先生。
是柯曾街11號那間破破爛爛的小鋪子。
她把信放下,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的信紙。
墨汁蘸得飽飽的,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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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埃傑頓先生:
您的來信與支票均已收到。五十英鎊,五千套——這兩個數字,我會記很久。
但讓我記更久的,是您信裡的那些話。
她停下筆,想了想,又繼續寫:
您說,當初我的稿子無人問津時,是您簽下了它們。您說,您從一開始就相信我。
這是真的。
我知道這是真的。因為那天,班納特先生從倫敦回來的時候,帶回來的不隻是那份合同——還有一句話。他說,您讀完稿子之後,擡起頭,說了一句話。
“這書能賣。”
您不知道這句話對我意味著什麼。在那些漫長的、無人看見的深夜裡,在那些燃盡的蠟燭前,在那些寫滿了又被劃掉的紙堆中——我常常問自己:我真的能寫嗎?真的有人會讀嗎?
您的那句話,給了我答案。
她寫完這一段,眼眶微微有點熱。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寫:
今天,您又給了我一個新的答案。
我同意簽訂獨家出版協議。
一成分成也好,一成半也好——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不是這個數字。最重要的是,我知道您會認真對待我的每一本書,就像對待第一卷那樣。
我願意把未來所有的作品,都交給您。
她停下來,看著那幾行字。
獨家協議。
她真的簽了。
不是給那些大出版社,不是給更高的分成,是給那個在柯曾街11號、深夜給她寫信的人。
她繼續寫:
另外,我想告訴您一件事——弗朗西絲·沃斯通的第三個故事,已經在我的腦子裡了。
這一次,是關於那些死去之後還在生長的東西。
人的鬚髮,在人死後還會繼續生長——您知道嗎?
至少人們是這麼說的。一個兇手,也許會在某個夜晚殺害了自己的親人,然後偽造死亡時間,想要製造不在場證明。但他不知道,死者下巴上那一小截新冒出來的胡茬,會說出真話。
如果死亡發生在三天前,那胡茬應該有多長?如果發生在一天前,又該有多長?
沒有人量過。沒有人想過。
但弗朗西絲會想。
她會蹲在死者的身邊,拿著一把小尺,一寸一寸地量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東西。她會去問理髮師,問他每天給客人刮鬍子的時候,有沒有注意過鬍鬚生長的速度。她會把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細節,一個一個拚起來,拚成一張完整的圖。
然後,她會看著那個兇手的眼睛,說:你在說謊。
因為你的父親,死的時候,下巴上是乾淨的。
而你最後一次見他,是在三天前。
這三天裡,他的鬍鬚長出了這麼多。
你算錯了時間。
瑪麗寫完這一段,筆尖懸在紙上,看著那些字。
鬍鬚。
生長。
死亡時間。
她想起上輩子看過的一些法醫學知識——人死後,麵板會收縮,所以鬍鬚和指甲看起來像是長長了。這個誤會一直持續了很久,直到顯微鏡發明之後才被澄清。
但這個時代的人不知道。
他們相信,人死後鬚髮還會繼續生長。
這就夠了。
足夠讓弗朗西絲·沃斯通,用一個錯誤的認知,抓住一個真正的兇手。
她繼續寫:
我不知道這個故事最後會寫成什麼樣子。也許弗朗西絲會發現,那些鬚髮其實並沒有真的生長。也許她會在最後一刻,意識到自己也被騙了。
但兇手不會知道這一點。
兇手隻知道,有一個女人,蹲在他父親的屍體旁邊,量了那些胡茬的長度,然後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這就夠了。
真相,有時候不是靠事實說出來的。是靠讓人相信你知道真相。
她寫完這一段,放下筆,把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然後她把信摺好,裝進一個新的信封裡。
封口,蓋上蠟。
沒有印章——她還沒有自己的印章。但她用手指在溫熱的蠟上按了一下。
那個指印,清清楚楚地留在上麵。
她的指印。
獨一無二的。
---
那天晚上,瑪麗把那封信交給父親。
“給埃傑頓先生的。”她說。
班納特先生接過來,看了一眼封口上的那個指印,嘴角彎了一下。
“這是你的印章?”
瑪麗點點頭。
“臨時用一下。”她說,“等我賺夠了錢,我去打一個真正的印章。”
班納特先生把信收好,看著她。
“你決定簽獨家了?”
“嗯。”
“為什麼?”
瑪麗想了想。
“因為他是第一個相信我的人。”她說,“不是因為我能賺錢才相信我,是因為他讀過我的書。”
班納特先生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按了按她的肩膀。
“你選對了。”他說。
瑪麗擡起頭。
“您怎麼知道?”
班納特先生笑了。
“因為我也是一樣的。”他說,“第一個讀你故事的人,是我。”
瑪麗愣住了。
然後她也笑了。
———
那天夜裡,瑪麗躺在床上,想著那封信,想著那張支票,想著那個留在蠟上的指印。
第三個故事。
鬚髮。
生長。
死亡時間。
她不知道這個故事最後會寫成什麼樣。但她知道,弗朗西絲會站在那具屍體旁邊,拿著小尺,一寸一寸地量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東西。
然後她會擡起頭,看著那個兇手的眼睛。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嘴角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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