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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烈帶著蛟魔王與獅駝王隨仙童來到了枯鬆山。
剛按下雲頭,眼前的景象讓敖烈大為吃驚。
他前幾日來到這裡時,這枯鬆山還是一片光禿禿的荒山。
可如今再看,隻見半山腰間仙霧繚繞,煙霞散彩,日月搖光。
遠看那蒼鬆翠柏的枝頭上,竟棲著成雙成對的鳳凰,崖邊澗水裡臥著祥麟瑞獸,步步皆是奇景。
再往前走幾步,便見崖頭立著一塊石碑,三尺高,八尺闊,碑上刻著十個大字:
“靈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一字一句唸完這兩句,敖烈恍然大悟,菩提祖師那日口中說的此地有緣,想來應是與自己有緣。
敖烈隨即盤算著,他猜那日菩提祖師口中所說的記名弟子,應該就是被他度化成仙的漱玉真人。
想到這,敖烈不免感歎:“緣分當真是妙不可言!”
須臾,敖烈帶著兩魔王與接引仙童,一同進了斜月三星洞。
剛一進洞,兩妖王就看直了眼。隻見這洞天之內,步步皆是瓊樓玉宇,珠宮貝闕,處處透著仙家氣象,二人如同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般,左看右看,嘴裡嘖嘖稱奇。
敖烈則默默跟在他倆身後,神色平靜,步履從容。
他自小長在水晶宮,要說奢華,除卻淩霄寶殿,三界之內,敖烈還冇見過哪個地方能比得過西海龍宮,雖仍是心生嚮往,斷不會因好奇失了禮數。
一行人順著白玉甬道行了數百步,便到了大殿之前。
隻見高台之上,道者端坐蓮台,寶相莊嚴,周身隱有道韻流轉,正是菩提祖師。
高台兩側,立著三十餘個小仙童,個個仙風道骨,垂手侍立,肅然無聲。
敖烈見狀,連忙上前一步,對著高台躬身下拜,朗聲道:“敖烈拜見祖師!”
見他下拜,身後的獅駝王和蛟魔王也連忙跟著跪下,恭恭敬敬磕了個頭。
菩提祖師見狀,微微一笑:“小友又不是我的門下弟子,何故行此大禮?你我一見如故,當以道友相稱纔是。”
敖烈也不矯情,起身之後,依舊恭敬道:“祖師修為通天,乃是前輩高人,敖烈不過是一介晚輩,豈敢與祖師以道友相稱,喚您一聲祖師,已是晚輩僭越了。”
菩提祖師見他進退有度,禮數週全,眼中也不由又多了幾分讚許,當下也不再多勸,隻拂了拂袍袖,笑道:
“既如此,便隨你心意,諸位道友都已到齊,宴會便開了吧。”
話音落,兩側的仙童當即魚貫而出,奉上珍饈佳釀,仙果瓊漿。
不多時,滿殿皆是異香撲鼻。
隻見殿中坐滿了各路神祇,有附近的山神河伯、土地灶君,也有近海口的水神,甚至還有幾位蓬萊仙島的仙翁,都是這西海海域有頭有臉的人物。
一番打量,敖烈看出祖師的確為人低調,這等盛事,隻是請了左近鄰居赴宴。
這些個神仙,敖烈十有**都在蟠桃會上打過照麵,隻是敖烈等來等去,眼看時辰將至,卻遲遲不見他的父王西海龍王,此前他已經派仙鶴送信請過了。
“咦!父王素來禮數週全,怎會缺席呢!”
敖烈正暗自疑惑,便見西海龜丞相領著兩名蟹將,手捧錦匣上前,對著高台躬身行禮,朗聲道:
“啟稟祖師,我家西海陛下因今日天庭有旨宣召,無法親赴盛會,特遣小臣前來賠罪,奉上一顆萬年夜明珠,恭賀祖師道場落成。”
“有勞西海陛下費心了!”
菩提祖師含笑頷首,示意仙童收下禮物。
龜丞相這才躬身退下,挨著敖烈落座,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喜氣:
“殿下,您姑父涇河龍王,近日因行雨濟民有功,被大天尊親封為司雨大龍神,今日天庭正是傳旨,召四海龍王一同上天聽封謝恩,陛下實在脫不開身,纔沒能來赴宴,特意囑咐小臣跟您說一聲。”
“哦?是嗎!”
敖烈聞言,眼底當即掠過喜色。
涇河龍王是他嫡親的姑父,素來待他親厚,如今得玉帝親封,實是天大的榮耀,他打心底裡為姑父高興。
隻是那喜色剛落,擔憂在心頭一閃而過,敖烈終究冇忘了後世話本裡,涇河龍王最終的結局,便是因私改行雨點數,被魏征夢斬於剮龍台。
可這念頭隻轉了一瞬,便被敖烈強行壓下。
今日是菩提祖師的道場落成盛會,滿堂仙神齊聚一堂,豈能因這尚未發生的事亂了心神,掃了眾人興致。
敖烈當即對著龜丞相微微點頭,低聲道:“有勞龜丞相轉達,待宴會結束,我自會前去道賀。”
龜丞相點點頭,不再言語。
須臾功夫,宴會便到了酣處。
杯酒交錯之間,滿殿歡聲笑語,待眾仙飲罷,菩提祖師輕撫拂塵,便開始為眾仙講道。
一時間,殿中寂靜無聲,隻餘道音。
殿中地湧金蓮,天花亂墜,隱有大道和鳴,當真是大音希聲,大道無形。
敖烈坐在席上,閉目凝神細細聽著,雖說如今他道果未成,很多玄奧之處聽不明白,可大道之音入耳,潤物細無聲之間,也覺靈台清明,獲益匪淺。
可再看敖烈身後坐落蛟魔王與獅駝王,卻是另一番光景。
二妖王此時隻顧著埋頭胡吃海塞,眼睛忙著惦記盤中珍饈仙果,半點冇聽進去那高台上傳來的道音。
敖烈瞧得真切,這般萬載難逢的聽道機緣,多少地仙、乃至天仙擠破頭都求不來,在這他倆眼中,不如兩口酒肉實在。
更讓敖烈無奈的是,二人吃相實在粗魯,啃咬之聲不絕,引得附近幾位仙長頻頻側目,臉上滿是不悅,隻是礙於祖師的麵子,才強忍著冇有發作。
敖烈剛要俯身,低聲提醒二人收斂些,卻聽高台之上的道音,驟然停了。
菩提祖師的目光,落在兩個還在埋頭啃肉的妖王身上,臉上非但冇有半分怒意,反倒帶著幾分饒有興致的笑意。
這一下,滿殿仙神的目光,齊刷刷儘數落在了蛟魔王與獅駝王身上。
二人正吃得興起,忽然察覺滿殿寂靜,周遭目光如炬,頓時僵在了原地。
兩妖王腦子再直,也知道自己擾了祖師講道,慌裡慌張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縮著脖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敖烈見狀,心知兩人冇見過世麵也難怪,當即要起身替二人告罪,卻聽菩提祖師先開了口,帶著笑意:
“無妨,貧道講道,本就講究緣法,二位小友既與此道無緣,想來定是另有傍身的本事,今日群賢畢至,盛會正好,何不各演一番神通,為諸位仙友助助酒興?”
這話一出,滿殿緊繃的氣氛瞬間散去,眾仙紛紛含笑附和,誰也不會真跟兩個不通禮數的妖王計較,反倒都來了興致,想看看這兩個天生地養的精怪,到底有何過人的本事。
唯有敖烈暗覺不對。
他清楚記得,後世流傳的話本裡,孫悟空就是當年在同門師兄弟麵前賣弄七十二變的神通,被祖師斥責,當即斷了師徒情分,將他逐出師門,令其此後不得再提師門名號。
怎麼今日,祖師反倒主動開口,讓兩個妖王在滿堂仙神麵前,當眾演起了神通?
敖烈疑惑地看向高台之上的菩提祖師,祖師依舊寶相莊嚴,含笑看著下方,眼底的深意深不見底,竟讓他一時半會兒,完全猜不透這位大能的用意。
這邊蛟魔王聞言大喜過望。
控水之術乃是他與生俱來的天賦神通,放眼三界之內,除了四海嫡係龍族,極少有人能比得上他。
當即上前一步,對著高台躬身行禮:“小蛟覆海,願為祖師與諸位仙長,演一番覆海弄浪之術!”
說罷,蛟魔王緩步走上高台,抬手一指,有碧波乍現。
眾仙便見那添酒的童子端著的酒缸微微一顫,而後有一道又一道水柱沖天而起。
水柱初時不過細如髮絲,轉瞬之間,便化作數條銀鱗水龍,在大殿之中盤旋飛舞。
龍吟清越,水勢浩蕩,可偏偏那水龍掠過眾仙案幾之時,竟將那酒杯儘數灌滿,卻不灑出半滴。
在眾仙眼中,水龍張牙舞爪,似真有萬頃波濤,藏於這方寸洞天之中,看得眾仙紛紛點頭讚歎。
高台之上的菩提祖師,也微微頷首,笑著讚了一聲:“好一手控水之術,不愧是水中生靈,得天獨厚。”
“多謝祖師誇獎!”蛟魔王收了神通,臉上滿是得色,退到一旁,不忘又用胳膊肘懟了懟獅駝王,壓著聲音道,“該你了!這幾輩子都求不來的機緣,拿出點真本事來,彆丟殿下的臉麵!”
獅駝王本就心裡打鼓,被蛟魔王一激,更是手心冒汗。
此刻滿殿仙光,眾目睽睽之下,他隻好硬著頭皮,高聲道:
“祖師!俺冇啥彆的本事,就是力氣大!願為祖師搬座山來耍耍!”
這話一出,滿殿瞬間寂靜。
誰都知道,高人道場,一草一木皆有道韻,哪能容他人隨意搬山動土!
蛟魔王聞言連忙給獅駝王使眼色,想讓他認個慫,卻見菩提祖師投來了意味深長的目光。
蛟魔王又見敖烈不動聲色,到了嘴邊的話,又生生憋了回去,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隻盼著這憨獅子彆給殿下捅出天大的簍子。
敖烈敏銳察覺到了蛟魔王的焦躁,看了眼時辰,此時正值寅時正刻。
“原來祖師打的是這般主意!”
敖烈略一思索,從袖中取出那日祖師所算破土之日卦紙一觀,果然就在此時。
他領了上將軍籙,又身為天庭仙官,這般凡間拆殿破廟之事自是做不得。
祖師此舉,正好讓他借勢一舉重建真武大殿,順帶敲打敲打這喜歡賣弄神通的獅駝王,當真是一箭雙鵰。
果然就聽菩提祖師開口問道:“哦?你要搬哪座山?”
話音剛落,獅駝王隻覺眼前景象一變,周遭群山儘數現於他的眼前。
獅駝王左顧右盼打量片刻,隻覺左右諸山皆仙霧繚繞、道韻深重,他都不敢亂動,最終目光落在不遠處相的聚窟山之上。
獅駝王心中暗自嘀咕,盤算著自己仗著自家義兄的名頭,如今也算是半個真武一脈的人了!
給帝君他老人家挪個住處,找個好鄰居,想來也是一樁美事!
於是,獅駝王朗聲道:“便是那聚窟山!今日俺便把它搬來,給祖師瞧瞧俺的本事!”
祖師點了點頭,揮了揮拂塵,獅駝王隻覺一陣眩暈,再睜眼便見那被他移到海邊的聚窟山已近在眼前。
獅駝王心中暗道:這位祖師當真是神通廣大!今日必定要好好表現,絕不能給真武一脈丟人!
獅駝王縱身一躍,立於雲頭之上,當即施展法天象地,瞬間變得與那山一般高,隨後深吸一口氣,將平生修為儘數運於雙臂。
隻見他渾身肌肉暴起,仰天一聲咆哮,喝一聲:“起!”
這一聲喝罷,隻見那聚窟山應聲晃了三晃!
隨即,這座重逾萬鈞的峰巒,又被他生生從地底托了起來!
獅駝王雙臂托著山底,青筋暴起,一步步踏雲而行,不過片刻功夫,便穩穩將整座聚窟山,托到了斜月三星洞前的空地上,轟然落地,震得地麵劇烈一震。
眼見獅駝王大步流星迴到殿中,滿臉得意洋洋,對著高台之上的菩提祖師抱拳大笑:“祖師!您看俺這本事如何?這山說搬就搬,絕不含糊!”
滿殿仙眾,皆是麵露驚色。
獅駝王正挺胸抬頭,等著眾人誇讚,卻見身側的敖烈,與高台之上的菩提祖師四目相對,二人眼中都帶著幾分瞭然的笑意,不約而同地低笑了一聲,反倒讓他一頭霧水,摸不著頭腦。
正疑惑間,隻聽洞外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隆巨響!
漫天煙塵裹挾著碎石塵土沖天而起,直上九霄。
獅駝王猛地回頭,隻見他剛搬來的聚窟山山巔,真武神殿竟一瞬間倒塌,成了一片斷壁殘垣,就連真武大帝神像都從胸口處生生裂成了兩半!
這一下,滿殿仙神瞬間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齊刷刷儘數彙聚在了獅駝王身上。
“這、這咋回事啊?這好好的大殿怎麼說塌就塌了?”
獅駝王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隻覺眼前一黑。
他知道這禍可闖到天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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