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三十裏的城牆上，朱紅燈籠被悠悠晚風帶起一片的海棠長河。
古靖瑤捏著一支飛鏢順著城牆拾級而上，迎麵牆垣下倚了個黑衣長衫的颯爽英姿的女子。
她無奈道：“有事便不能在府中說，非半夜擲鏢入我床前把我叫出來？”
現下正應為自己婚事忙的不可開交的謝涵衣卻是冷然問：“有事問你。”
古靖瑤猜出來了七七八八：“你說。”
“狩獵大會我爹也去了，回來時將那事給我講了個大概，後就聽說你連夜入宮去救古瑤依，現在鎮南王還在宮中守著她呢，是真的嗎？”
古靖瑤卻沒直接作答，伸手自懷中掏了塊什麽塞到謝涵衣手心，道：“西市新出的桂花涼糕，嚐嚐。”
謝涵雖是愛吃甜食，卻也分得清輕重緩急，哪裏有哪個胃口，“你快回答我這到底怎麽回事！”
古靖瑤依舊未做反應，哦了一聲，塞了個紙包在謝涵衣另一隻手心，道：“蓼花糖。”
謝涵衣舉手投降。
她兩隻手被塞得滿滿，方纔包裹糕點的紙張就飄悠悠落了下來。
她剛俯身想去撿，忽而掀了一陣風來，將字條掀出了青磚城牆。
謝涵衣險險撲在青磚上，被古靖瑤一把攬住了肩。
順著紙張一去不回的習習涼意，能自城牆上望見城中重重燈火的闌珊千裏。
明燈似海，是要點起千秋萬代的大楚。
見謝涵衣發了呆，古靖瑤卻笑道：“我知曉你因何生氣，隻是此事錯綜複雜。
且不說我和古瑤依有怎樣的新仇舊恨，我學醫便是為救人何況古瑤依還救了我夫君，於情於理我都不該束手旁觀。”
謝涵衣恨鐵不成鋼的道：“你想救了她，再把鎮南王也拱手讓給她嗎？”
古靖瑤胸有成竹的道：“你放心，我的東西，她拿不住。”
謝涵衣回過頭去，古靖瑤就與她咫尺相望。
她能聽到遙遙燈市傳來的熙熙攘攘，而古靖瑤的眼裏就淌了一汪星火點點的海洋。
謝涵衣不由的歎了口氣，“古瑤依幾次三番陷害你，全身解數都使出來了也不為過。如今你和鎮南王情投意合，這件事說是她買通殺手想用苦肉計來打動鎮南王，我也是信的。”
古靖瑤卻有理有據的點頭應和著說：“我也信。”
“那你就有點危機感行不行？總不能真的讓古瑤依搶走了鎮南王，你再哭天搶地的吧！”
古靖瑤無奈道，“我還沒有危機感嘛？”
“哼。”
謝涵衣也是又恨又氣還很擔憂，古靖瑤哄了半晌才把她穩住送回府休息。
古靖瑤哈欠連天的抬眼看，卻見東方巍峨宮殿處已泛起了魚肚白。
天亮了。
萬籟俱寂，淩霄午夜夢回，無端地被一陣鐺鐺聲驚了個半醒。
他掙紮著睜眼，隻覺滿屋稠稠夜色化不開眼。
抬眼望向古瑤依，隻看到她胸口起伏，微弱聲響卻如砧板卸刀的回響在他耳邊回蕩，簡直是繞梁不絕。
淩霄神色複雜的看著古瑤依，良久，還是伸手細心地幫她掖了下被角。
古瑤依許是被淩霄的動作驚到了，眼皮顫了顫，似乎很快就要醒。
倏地，像是有千軍萬馬踩踏著自己空白靈台，沸沸揚揚的塵土要從喉間碾過。
古瑤依在混沌中想，隻要她沒死，就是值得。
撕心裂肺的幹咳，她終從黑霧鄉中掙紮出來，靈台還未來得及清明，毫無防備就對上一雙灼灼清亮的眼睛。
來人身形頎長煢煢，不是淩霄又是誰。
古瑤依一雙眼燒得赤紅，不像是寐了場南柯，倒像是掉進了什麽無間煉獄。
淩霄盯著古瑤依眼底微弱的光，怔坐了半晌，冰涼情緒一點點翻湧上眼睛。
半晌，才顫聲道：“醒了就好。”
古瑤依看到淩霄，心下便知此次戰役，她已先古靖瑤一步領了上風。
她奮力扯出一抹笑，真切實意說：“多謝賢妃娘娘在天之靈庇佑，左右妾身死不足惜，王爺沒事就好。”
提及賢妃，淩霄神色動搖，他顫著手，似贖罪般的輕輕握住了古瑤依的手，“我會對你好。”
淩霄即日帶古瑤依回府，雖並未明說要好生伺候，但親自抱回了府邸且精心嗬護陪伴也是給府中的牆頭草來了個不大不小的下馬威。
紅袖站在一側，對古瑤依拚命換回來的一瞬水月鏡花的情愛，保持冷眼旁觀。
靜思園內
古靖瑤冷靜的聽綠荷暴跳如雷的咒罵：“二小姐就是個不要臉的狐媚子！虧得娘娘你費心巴拉的救她一命，她就是這麽回報娘娘你的？！”
掏了掏耳朵，冷靜說：“你擔憂個什麽，側妃娘娘為救王爺命都沒了，這些都是她應該得的。”
綠荷氣衝衝的：“奴婢氣不過！”
嘖。
“心靜自然涼，不驕不躁悠然自得。”
古靖瑤雖是不舒服卻也並未表現在臉，即使這些事疑惑重重她也不會現在去找淩霄直說。
那些刺客，她也吩咐流水去調查，應當不久就會出眉目。
至於昨日究竟是古瑤依精心安排的一場苦肉計，還是她真為淩霄豁出命也在所不惜，就走著瞧吧。
至於今日——
古靖瑤裹緊了雲錦棉被，並無起身迎接淩霄、探望古瑤依的心情，“我睡了，沒天大的事不要叫我。”
見自家娘娘都不擔心，綠荷也隻能忍下擔憂，歎息著應了。
夢裏無風無雨。
等日暮西下，古靖瑤才慵懶的打著哈欠轉醒，抬眼就和猩紅著眼的淩霄來了個四目相對，她微怔，立刻蹙眉問：“你是不是昨天到現在一直沒睡？”
淩霄解釋：“昨天晚上眯了會。”
“快休息會。”古靖瑤起身攙住他準備給他寬衣弄上床，卻被淩霄給反手攥住了手。
他沉痛道：“古瑤依生命垂危，你救她我很感激。如今她奄奄一息，又有舊疾纏身，正是需要調養生息的時候。靖兒，你能不能幫我照顧照顧她？”
淩霄這話倒是在和她商量。
她垂眼凝眸思忖一瞬，笑著說：“我會好好照顧她。”
就算是為了研究出她身體裏的毒，她也會好好的“照顧”著古瑤依的。
古瑤依身上可大有秘密。
淩霄聞言，睏倦的眉眼終是增添了幾分笑意。
他一歪頭，直接斜倚在了古靖瑤的肩頭，沉沉睡去。
古靖瑤側目看。
卻也驚覺，淩霄也會累，也會身心俱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