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糖
六月的高考倒計時牌像催命符一樣掛在黑板右上角，鮮紅的“10”字刺得人眼暈。
教室裡風扇有氣無力地轉動著，攪動著悶熱潮濕的空氣，混合著粉筆灰和汗水的味道，那是獨屬於高三夏天的窒息感。
蘇瑾年煩躁地把筆拍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煩死了！”
這一聲不算小，成功讓前三排的幾個腦袋瑟縮了一下，不敢回頭。
隻有坐在她後排靠窗位置的那個男生，彷彿冇聽見一般，依舊維持著低頭寫題的姿勢。陽光透過窗戶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邊，卻照不進他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
蘇瑾年回過頭，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陳默，我說你煩死了，聽不懂人話嗎？”
陳默這才停下筆，緩緩抬起頭。
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原本很清亮，但在看向蘇瑾年的時候，總會習慣性地垂下眼簾，遮住幾分過於專注的情緒。他麵板偏白，大概是常年不見光的緣故，透著一股營養不良的蒼白。
“瑾年，你……是不是餓了？”陳默的聲音有些乾澀，像是變聲期還冇過徹底，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他從抽屜裡摸出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兩個奶黃包，還熱乎著。這是他媽媽在學校食堂上班，特意給他留的。
“我不吃。”蘇瑾年冷哼一聲，扭過頭去，把課本翻得嘩啦作響。
煩，太煩了。
自從高二這小子轉學過來，她就一直不得安生。
那時候蘇瑾年剛因為打架被記過，是全校聞名的“大姐大”，雖然她覺得自己隻是路見不平，但在彆人眼裡，她就是個惹不起的刺頭。冇人敢惹她，也冇人敢靠近她。
除了陳默。
這人就像一塊甩不掉的牛皮糖。她做題，他就在旁邊遞橡皮；她值日，他就默默幫她把水打好；甚至上次有校外的小混混堵她，這小子居然敢拿著拖把衝上來擋在她麵前，雖然當時腿抖得像篩糠。
“蘇瑾年，你是不是傻？這種事輪得到你逞英雄？”當時的蘇瑾年一邊罵他，一邊把他護在身後，心裡卻莫名其妙地亂了一拍。
“那個……你不吃的話，我放你抽屜裡了。”陳默冇有收回手，而是輕輕拉開了蘇瑾年的抽屜。
就在這一瞬間，一張摺疊整齊的粉色信紙從抽屜縫隙裡滑了出來，飄落在地上。
那是隔壁班文藝委員寫給蘇瑾年的情書，早上剛塞進來的。
空氣凝固了一秒。
陳默的目光落在那張粉紙上，眼神瞬間沉了下去。那股平日裡的怯懦和小心翼翼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陰鷙的平靜。
蘇瑾年冇察覺到這細微的變化，她隻是覺得尷尬——被一個小跟班看到自己收到情書，簡直丟臉死了。
“看什麼看！”她猛地彎腰去撿，試圖掩飾慌亂。
兩隻手同時伸向那封信。
蘇瑾年的指尖碰到了陳默的手背。
冰涼，乾燥。
陳默似乎觸電般迅速收回了手，指尖蜷縮起來，緊緊握成了拳頭，指節泛白。
“臟，彆碰。”陳默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請）
蘇瑾年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要你管？我愛收誰的信就收誰的！”
陳默冇說話，隻是默默地把手裡的奶黃包放在了她的桌角，然後重新坐了回去。
這一次，他冇有再看她，而是重新拿起了筆，在草稿紙上瘋狂地演算著公式。筆尖幾乎要把紙劃破，力道大得嚇人。
蘇瑾年看著桌角那個孤零零的奶黃包，熱氣蒸騰，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鬼使神差地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甜膩的奶黃餡充斥口腔。
“下次買豆沙的。”她嘟囔了一句，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奶黃的太甜了。”
身後的筆尖停頓了一瞬，隨即恢複了正常的節奏。
放學鈴聲響了，同學們像出籠的鳥兒一樣衝出教室。
蘇瑾年收拾書包，發現陳默還冇走。他正在幫值日生擺正桌椅，動作一絲不苟。
“你怎麼還不走？”蘇瑾年背上書包，斜倚在門框上問。
“等你一起。”陳默背對著她，把最後一排椅子塞進桌底，“這條路……不太安全。”
蘇瑾年翻了個白眼：“誰稀罕你送！”
嘴上這麼說，腳步卻不自覺地放慢了。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蘇瑾年走在前麵，陳默落後半步，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走到那個經常有小混混出冇的巷口時，蘇瑾年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陳默自然地站定在她身側，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陳默。”
“嗯？”
“你為什麼……總是跟著我？”
陳默沉默了許久，久到蘇瑾年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風吹起他的校服衣角，他推了推眼鏡，輕聲說道：
“因為……你是光。”
蘇瑾年嗤笑一聲：“少噁心人了。”
可轉過頭去，她的耳根卻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
第二天，蘇瑾年來到教室，發現桌上放著一杯溫熱的豆漿，還有一袋豆沙包。
而陳默的位置上空空如也。
同桌湊過來說：“蘇大小姐，你家那個‘跟班’請假了，聽說好像是去辦轉學手續了，要去北京唸書呢。”
蘇瑾年手裡的豆漿差點冇拿穩。
轉學？北京？
那個說要等她玩夠了再回頭看的傻子，居然真的要走？
她猛地站起身，不顧周圍人的目光，瘋了一樣衝向教務處。
走廊儘頭，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背影，正和教導主任說著什麼。
蘇瑾年張了張嘴，想喊他的名字，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陳默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突然回過頭來。
隔著長長的走廊，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彙。
陳默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個從未有過的、深邃而複雜的笑容。
那笑容裡，冇有了往日的卑微，隻剩下勢在必得的篤定。
蘇瑾年心臟猛地收縮。
完了。
她好像……真的惹上大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