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誌成那張笑麵虎的臉消失在門後,小會議室裏的空氣瞬間變了味道。
那兩杯他“親切關懷”送來的咖啡,還冒著熱氣,卻像是供桌上的祭品。
陸沉皺著眉,伸手就要把咖啡端走扔掉。
“別動。”寧微的聲音很輕。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馬克筆,在“王誌成”這個名字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孫董事的晚宴,辦好了是本分,辦砸了是死罪。他這是算準了,要把我架在火上烤。”陸沉的聲音冷了下來,平日裏那副實習生的散漫蕩然無存。
寧微沒回頭,隻是盯著白板上那張錯綜複雜的網路圖。
“不。”她吐出一個字。
“這不是火坑,是舞台。”
寧微轉過身,黑色的馬克筆在她指尖轉了一圈,筆尖精準地點在白板中央,“一場能把所有演員都請上台的大戲。”
她分析得極快,不帶任何情緒,像是在解一道複雜的數學題:“這場晚宴,會請誰?集團高層、重要客戶、還有雲巔酒店長期合作的供應商。這些人,平時我們想見一個都難。現在,王誌成親手把他們全都打包送到了我們麵前。”
“這是他遞過來的刀,也是我們最好的手術刀。”
陸沉明白了。他的眼神從最開始的惱火,轉變為一種混雜著欣賞和興奮的光。這個女人,總能把最惡毒的陷阱,看成通往終點的捷徑。
“明白了。”陸沉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恢複了一貫的姿態,“需要什麽,開口。後勤保障,我負責到底。”
“好。”
寧微隻回了一個字,便坐回電腦前。
接下來的幾天,小會議室成了雲巔酒店運轉最快的核心。
寧微的專業能力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她沒有搞什麽花裏胡哨的創意,而是用最嚴謹、最紮實的方式,構建了一個堪稱完美的執行方案。
一份長達五十頁的晚宴流程策劃書,從賓客名單的排序、邀請函的措辭、精確到秒的環節安排,到選單上每一道菜的食材來源、過敏原標注,再到場地燈光、音樂品味、安保預案……所有細節,無一疏漏。
陸沉拿到這份方案時,翻看了足足半小時,最後隻說了一句:“你這種人,要是去創業,估計沒別人什麽事了。”
寧“過獎。”寧微頭也不抬,指著螢幕上的一份供應商名單,“這幾家,是王總‘特別推薦’的,說是合作多年的老朋友,知根知底。”
名單上,一家海鮮供應商,一家鮮花供應商,還有一家酒水供應商,都被她用紅框標了出來。
“我需要以‘比對市場報價,為公司節省成本’為由,拿到他們近三年來和酒店的所有合作記錄、發票和流水。”
王誌成對於這個理由無法拒絕,甚至還誇了寧微一句“有成本意識,是公司的好員工”。
他不知道,這些資料到了寧微手裏,就成了最鋒利的武器。
當天深夜,寧微在海量的資料中,精準地揪出了那些藏在正常交易下的貓膩。那家海鮮供應商報賬的澳洲龍蝦,單價比市場最高價還貴了百分之四十。那家鮮花供應商,一場普通宴會的用花量,足夠鋪滿整個酒店大堂。
一條條虛報的成本,一筆筆不合規的交易,像一條條扭曲的血管,清晰地勾勒出了王誌成那張貪腐大網的輪廓。
晚宴籌備進入倒計時。
王誌成的小動作,如期而至。
先是後廚主管一臉為難地跑來報告,說寧微預定的那批頂級和牛,“因為供應商冷鏈車出了問題”,到貨時缺了三分之一的分量。
寧微聽完,眼皮都沒抬一下,直接從資料夾裏抽出另一份備用物料清單遞過去。
“用B計劃。我讓另一家供應商預留了百分之三十的備用食材,現在讓他們送過來。”
主管愣住了。
寧微看著他,淡淡補充了一句:“跟不靠譜的人打交道,plan B是標配。”
一拳打在棉花上。
晚宴前一天,工程部經理又滿頭大汗地找來,說宴會廳主音響係統線路老化,檢測時發現有雜音,可能會影響晚宴效果。
這招更狠,臨時更換整套音響係統,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王誌成甚至已經準備好了說辭,就等寧微來求他。
可寧微根本沒找他。
陸沉隻打了一個電話。
兩小時後,一輛掛著集團總部通行證的貨車,直接開到了酒店後門。幾名穿著環宇集團工程製服的技術人員,行色匆匆地抬下來幾個巨大的航空箱。
開啟箱子,一套嶄新的、泛著金屬光澤的頂級音響裝置,靜靜地躺在裏麵。
酒店的IT部陳哥過來幫忙,看到裝置上的logo,手都抖了一下:“這……這不是集團去年讚助音樂節那套L-Acoustics嗎?拿這個搞晚宴?”
陸沉簽著交接單,隨口說道:“孫董事的晚宴,體驗必須是集團最高標準。裝置出了問題,誰也擔不起責任。”
理由無懈可擊,態度更是無可指摘。
王誌成辦公室裏,他聽著下屬的匯報,捏著茶杯的手,指節根根分明。
他精心準備的所有絆子,不僅沒能絆倒對方,反而像是給對方送上了一件又一件的新武器。
而此時,煥然一新的宴會廳裏,寧微看著技術人員除錯著那套價值千萬的音響,流淌出的清澈音符,嘴角牽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她轉頭對陸沉說:
“舞台搭好了,演員也快就位了。”
“就等開場鑼敲響,看看誰纔是真正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