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昭陽猛地睜開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日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和夢裡那片陽光一模一樣。
他盯著那片白,心臟跳得很快,快到他能聽見血液在耳朵裡衝撞的聲音。
夢還在腦子裡轉。
那片陽光,那個鞦韆,那個坐在鞦韆上慢慢晃著的人。
他走過去,喊他的名字,那人慢慢轉過頭——冇有五官,空白的,像一張被抹去了所有的紙。他啊的一聲,醒來了。
許昭陽躺了一會兒,等心跳慢慢平複,等那幅畫麵慢慢褪色。
可它不褪,就掛在他眼前,閉上眼看得更清楚。
他努力坐起來,腰上的傷口被牽動,鈍痛從紗佈下麵蔓延開來,
像一隻手在那裡按著。他不管,掀開被子,腳踩在地上,涼的,木頭的紋理硌著腳心。
他要去看看。
看看江淮在哪裡,看看他好不好,看看那張臉上還有冇有眼睛、鼻子、嘴巴,看看他是不是還活著。
門開了。
鐘震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碗,熱氣從碗邊冒出來,在晨光裡打著旋。
他看著許昭陽蒼白的臉、發抖的腿、那雙已經穿好了鞋的腳,冇有說話,隻是側過身,讓出門口的空間。
“他在東邊,走廊儘頭左轉,第二間。”鐘震的聲音很平,“去吧。”
許昭陽看著他,想說謝謝,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走出去,走過那條長長的走廊,陽光從窗戶一扇一扇地照進來,
落在地上,落在牆上,落在他身上,一格一格的,像某種指引。走廊儘頭,左轉,第二間。
門虛掩著。
他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涼的。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江淮躺在床上,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蒼白的麵板照得近乎透明。
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微微顫著,像在做夢,又像剛從夢裡醒來。胸口隨著呼吸輕輕地起伏,很慢,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許昭陽站在門口,看著那張臉。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
不是空白的。他慢慢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伸出手,
輕輕握住江淮垂在床邊的手。涼的,可指尖還有一點點溫度。他握著,冇有鬆開。
江淮冇有醒。可他的手指,極輕地,動了一下。像在迴應。
背後有腳步聲,
許昭陽轉過頭。
門邊站著一個人,懷裡抱著多多。
那隻肉乎乎的貓蜷在他臂彎裡,眯著眼睛,尾巴慢慢地晃。
老人的頭髮花白,背微微佝僂,臉上皺紋很深,像被時間反覆摺疊過。
可那雙眼睛——許昭陽見過那雙眼睛,在夢裡,
在那些他以為隻是自己編造出來的、溫暖的、模糊的記憶裡。
那雙眼睛望著他,亮亮的,像有很多話要說,又像什麼都不必說。
“不用擔心,”老人開口,聲音沙啞,卻很穩,“他很好,隻是需要時間恢複。”
許昭陽冇有動。他看著那張臉,
看著那些皺紋,看著那雙和夢裡一模一樣的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
有人抱著他,舉得很高,說“乖,爸爸很快會回來的”。
他等了很久,等了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
等到媽媽死了,等到他以為自己被拋棄了,等到他學會不再等。
可現在這個人就站在他麵前,活生生的,抱著那隻貓,對他說“不用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