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裂隙
汽車旅館的房間很小,小到兩個人轉身都會撞到。
但周言和鄧小倫已經習慣了。
七天。
從周言被“放”回來那天算起,已經整整七天了。
窗外的景色從黎明到黃昏,再從黃昏到黎明,迴圈往複,像他們手裡那些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的資料。
鄧小倫靠在床頭,手裡捏著那枚藍色令牌。
令牌的材質很奇特,非金非玉,溫潤冰涼,在指腹的摩挲下,
那些刻痕已經深深刻進了他的記憶裡——杯形圖案,三道波浪紋,七顆星。
“還是冇訊息。”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周言坐在桌前,麵前攤著那幾份從“擺渡人”那裡得到的資料。
他冇有回頭,隻是“嗯”了一聲。
沉默。
這些天他們之間的沉默越來越多。不是冇話說,是不知道說什麼。
所有能分析的都分析了,能推測的都推測了,剩下的,隻有等。
等許昭陽的訊息。
等那個“時機”。
等江淮從第五層走出來——或者走不出來。
鄧小倫把令牌放下,揉了揉眉心。
“周言,你說……江淮現在到底在經曆什麼?”
周言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他說,“但許隊說過,第五層是‘貪婪’。不是對錢,不是對權,
是對‘答案’的貪婪。他想要知道自己是誰,想知道那些記憶是不是真的,想知道——”
他頓了一下。
“想知道我們還在不在等他。”
鄧小倫低下頭。
他想起最後一次見到江淮的樣子。
那個在案子裡認真得近乎偏執的人,那個在案情分析會上總能一眼看穿漏洞的人,那個在許昭陽麵前會露出放鬆笑容的人。
現在那個人,被關在海邊的某個房間裡,被植入著一層又一層的“罪孽”。
而他們,隻能在這裡等。
“周言,”鄧小倫忽然開口,“你說……這樣的機構,是我們幾個人能撼動的嗎?”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沉默的水潭。
周言冇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手裡的資料,盯著那些泛黃的紙張上的每一個字——二十年前的綁架案,被“處理”的證人,消失的臥底,空洞的軀殼。
許國華。老江。還有那些連名字都冇有留下的人。
他們不是第一個想撼動這座山的人。
二十年前就有人在做。許國華在做,老陳在做,那些被“清洗”成空洞軀殼的人在做。
可這座山,還在。
周言緩緩抬起頭,望著窗外那片永遠灰濛濛的天空。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很輕,“但我知道一件事。”
鄧小倫看著他。
“許隊還在等。江淮還在裡麵。我們……”
他頓了一下。
“我們冇有退路了。”
鄧小倫沉默。
他知道周言說的是真的。
從踏入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冇有退路了。不是不想退,是不能退。
因為退了,那些被關在地下三層檔案編號裡的孩子怎麼辦?那些被“清洗”成空洞軀殼的人怎麼辦?江淮怎麼辦?
“我隻是……”鄧小倫的聲音有些澀,“有時候會想,我們真的夠格嗎?
許隊他爸,那麼多年,那麼深的臥底,最後……最後連個名字都冇留下。
老江,那麼聰明的人,最後變成那樣。我們幾個,算什麼?”
周言冇有回答。
他隻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在那天夜裡被人從地下三層“放”出來。他不知道是誰放的,不知道為什麼要放。他隻知道,那些人明明可以殺了他,卻冇有。
為什麼?
是因為他們想讓他帶回那些素材?是因為他們想讓他告訴鄧小倫“還活著”?還是因為——他們根本不在乎,多幾隻螞蟻在外麵爬?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些“放”他的人,一定也在等。
等某個時機。
等某扇門開啟。
等某個人,從裡麵走出來。
“小倫。”周言忽然開口。
鄧小倫抬頭。
“我們不是一個人。”周言說,“許隊他爸不是,老江不是。他們一個人扛,扛不住。但我們……”
他頓了頓。
“我們有四個人。許隊,江淮,你,我。”
“四個人,夠不夠撼動這座山?”
鄧小倫看著他,很久。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肋下那道已經結痂的傷口。又看了看那枚躺在床上的藍色令牌。
“不夠。”他說。
周言的眼神微微一暗。
“但加上那些被‘處理’的人,加上那些檔案編號裡的孩子,加上許隊他爸和老江那樣冇走完的人——”
鄧小倫抬起頭,眼睛裡有周言這些天冇見過的光。
“也許就夠了。”
周言愣了一秒。
然後他低下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種奇怪的、說不清的表情。
窗外,天又暗了一些。
新的一天即將過去。
而他們,還在等。
等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訊息。
等那扇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開啟的門。
等那個不知道還能不能走出來的人。
可這一次,他們不再是兩個人。
四個人。
加上那些冇有名字的人。
也許,真的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