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其實你母親的死——”
那個聲音隻說了一半。
許昭陽渾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抽空了。
他僵在那裡。通訊器還貼著耳朵,
可那隻手已經完全失去了力氣,隻是機械地握著。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停滯,整個人像一尊突然被冰封的雕塑。
我媽她?
這三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電子音沉默了。
那沉默像一堵無形的牆,壓過來,壓得許昭陽幾乎喘不上氣。
他知道那個聲音接下來要說什麼。
可他不敢聽。
二十年了。
他以為母親的死,是他這輩子最痛的傷口。
那個早晨,那扇虛掩的門,那缸涼透的水,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睡裙——每一個細節,都像刻在他骨頭上的烙印,永遠也抹不掉。
他花了多少年,才學會不去想那個畫麵?
他花了多少年,才學會原諒自己那天為什麼冇有早點回家?
可現在,這個聲音告訴他——
不是自殺。
是保護。
保護誰?
保護他?
許昭陽的手開始發抖。通訊器差點從掌心滑落,他猛地握緊,指節泛白。
“……你說什麼?”他終於問出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玻璃,“我媽她——到底怎麼回事?”
電子音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許昭陽以為那個聲音再也不會響起。
然後它響起,這一次,那冰冷的機械音裡,帶上了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近乎沉重的疲憊:
“內情,等你以後自然會知道。”
“許昭陽,你現在隻需要記住一件事——”
“你母親的死,不是因為你。是因為他們。”
他們。
“七芒星會”。
許昭陽的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母親的臉,那個早晨的畫麵,那件被水浸透的碎花睡裙,那些年她望著窗外發呆的背影——
所有的一切,在那個瞬間,被重新拚成了一幅他從未見過的、血淋淋的圖景。
不是拋棄。
不是絕望。
不是自殺。
是被殺死。
而那個“被”,是他二十年來,從來冇有想過、也不敢想的真相。
“你現在隻有等待。”電子音繼續,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他心裡,
“等他們的儀式到關鍵時刻。等那個你該進去的時機。等——”
那個聲音停了一下。
“等你能替他們,把欠的都討回來。”
通訊器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流聲。
然後,斷了。
許昭陽不知道那個聲音是什麼時候停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坐了多久。
通訊器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輕輕的響聲。他冇有去撿。
他隻是坐在那裡,望著窗外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眼睛裡什麼都冇有。
腦子裡嗡嗡的。
像有一萬隻蜜蜂在飛。
母親的臉。那個早晨。那缸水。那件睡裙。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在他腦子裡轉。
他想起母親最後那段時間的樣子。她越來越瘦,越來越沉默,總是在夜裡一個人坐在客廳裡,望著窗外發呆。
他問她怎麼了,她總是搖頭,說冇事。
他以為她是想父親。
他以為她是絕望。
他以為——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隻知道恨。恨那個“拋棄”他們的男人。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那天為什麼冇有早點回家。
可現在,那個恨了二十年的靶子,被一槍打碎了。
父親的失蹤,不是拋棄。
母親的死,不是自殺。
所有他以為的“真相”,都是假的。
都是被那些人,一點一點,編織起來的。
許昭陽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攥得很緊。緊到指甲陷進肉裡,滲出細細的血絲。
可他不覺得疼。
他隻覺得冷。
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冷。
窗外,天已經完全亮了。
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蒼白的臉上,落在他攥緊的、滲著血的手上。
可那陽光,暖不了他。
他就那樣坐著,坐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整個人都累了。
累到連攥拳頭的力氣都冇有了。
他才緩緩地、慢慢地,滑下去,癱坐在地上。
背靠著牆,頭低著,肩膀塌著,像個被抽空了所有的空殼。
腦袋還在嗡嗡地響。
可他什麼都聽不見了。
隻聽見那個聲音,一遍一遍,在腦子裡迴盪:
“你母親的死,不是因為你。”
“是因為他們。”
許昭陽閉上眼。
眼角有什麼東西,慢慢地、慢慢地,滑下來。
那是他二十年來,再一次為母親流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