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語聲像潮汐一樣漲落,如今已成了江淮呼吸的一部分。
他發現自己會在清晨醒來時,無意識地哼唱那幾段最熟悉的旋律。
音節在舌尖滾動,帶著一種奇異的舒適感——像是久彆重逢的母語,又像是解開了一道困擾許久的謎題。
他甚至開始期待那聲音。
當某次儀式吟誦時,一個音節被吟誦者念得有些猶豫,江淮的眉頭微微蹙起。
“錯了,”他幾乎要出聲糾正,但最終還是抿緊了嘴唇。
可那瞬間的不適如此清晰,彷彿樂章裡一個刺耳的音符。
這種細微的變化,他自己並未深究。一切都那麼自然。
所以,當護理員——不再是戴麵具的陌生人,
而是兩個沉默但動作精準的灰衣人——為他扣上黑色軟環,示意他跟隨時,江淮隻是平靜地站起身。
“應該的。”心底有個聲音低語,“更重要的環節,需要更正式的引路。”
他冇有問去哪裡。
某種新生的篤定感包裹著他,彷彿這一切流程,本就該為他展開。
走廊比他想象中更長,也更……匹配。深色木壁在暖黃燈光下泛著幽光,
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空氣裡沉靜的檀香取代了消毒水的尖銳。
這一切,似乎才符合他逐漸清晰的自我認知——一個特彆的存在,不應被安置在簡陋的白色格子間裡。
直到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在麵前開啟。
熱浪、噪音和複雜到令人作嘔的氣味如同實體,轟然撞上他。
江淮的腳步頓住了。
玻璃屏風像一道冰冷的分界線,隔開了兩個世界。
他所在的一側,寂靜,潔淨,秩序井然。
另一側,是饕餮的地獄。
長桌淹冇在食物的廢墟中。完整的、肢解的、
烤焦的、流淌著血水的……各種形態的“食物”堆積如山,有些他甚至無法辨認。
而那個男人——那個龐大到畸形的白人胖子,正深陷在這片腐爛的盛宴中央。
他穿著被油汙浸透的絲綢袍子,肚子層層疊疊地壓在桌沿,幾乎要擠出脂肪。
他冇有用任何餐具,直接用手抓起一大塊暗紅色的肉——
那肉似乎隻是表麵炙過,被他塞進口中時,汁液,
是肉汁?還是血猛地從指縫迸射出來,劃過他鼓脹的臉頰,
混著汗水,在油膩的麵板上衝出幾道汙痕,然後滴滴答答落在早已看不出顏色的前襟上。
他咀嚼的聲音粗重而濕黏,混合著滿足的歎息和彷彿窒息的哽咽。
可他不停。一隻手還在撕扯著一隻禽類的腿,另一隻手已經摸索著探向一盤顫巍巍的、奶黃色的膏狀物。
江淮的胃部猛地一抽。
強烈的噁心感並非僅僅來自視覺和氣味。
那是一種更深的、近乎生理共鳴的厭惡。
他彷彿能嚐到那過度脂肪的膩味,能感到喉嚨被強行塞滿的脹痛,能嗅到食物在胃袋裡發酵**的酸氣。
他想吐。
但與此同時,另一種更隱蔽的感覺,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湧動。
他看著那男人瘋狂吞食的模樣,看著那永不滿足的、充滿痛苦卻又癲狂的進食姿態……
心底那個習慣了咒語、習慣了更好待遇的聲音,忽然變調了。
它不再說“你應得”,而是帶上一絲難以察覺的、冰冷的評判:
“低劣。”
“醜陋。”
“毫無節製……令人作嘔。”
這評判的物件是屏風後的男人,可江淮卻感到一陣輕微的戰栗。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方纔對走廊、對氛圍的滿意,本質上,不也是一種對“更好之物”的索求嗎?
隻是他的索求披上了“品味”與“理應”的外衣,顯得更“高階”。
屏風後的男人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噴出一些混濁的液體。
他喘著粗氣,眼球凸出佈滿血絲,可那隻油膩的手,僅僅在袍子上蹭了蹭,又伸向了一碟浸在琥珀色蜂蜜裡的無花果。
永不停止。永遠不夠。
江淮移開視線,強迫自己看向彆處。他注意到房間角落的陰影裡,似乎有人影靜靜站立,觀察記錄著一切。
但他已無暇細究。
噁心感與那隱秘的評判交織,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輕微的優越感——看,我與那樣的醜態不同。
我的“想要”,是剋製的,是有選擇的,是……配得上我的。
他不知道這場“展示”的目的。或許隻是又一次扭曲的“治療”或“測試”。
但當灰衣人示意他離開,厚重的木門在身後關閉,
隔絕了那可怕的饕餮景象時,江淮發現,那持續環繞的咒語聲,似乎有了一小段新的旋律。
一段更低沉,更充滿渴望,彷彿對應著永不饜足的深淵的旋律。
他無意識地,跟著那新出現的音節,輕輕哼唱起來。
走廊的檀香依舊沉靜,地毯柔軟無聲。
他走回白色房間的路上,腦海裡卻反覆閃過那血糊糊的肉塊,和順著肥胖胳膊流淌下的、不知名的液體。
回到房間,護理員遞來一杯水。江淮接過,指尖觸到玻璃杯壁的冰涼。
他看了一眼那清澈的水,第一次冇有挑剔它的溫度或容器。
他隻是慢慢喝了一口,試圖沖刷掉喉嚨裡那根本不存在的、油膩的幻覺。
而在監控的另一端,資料流平靜地滾動,記錄著他在麵對“暴食”具象化時,
所有生理指標的微妙波動,以及那短暫出現又迅速被壓製的、
原始的厭惡與……悄然萌生的、屬於“傲慢”的疏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