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白天的眼睛
沈鳶是被公雞打鳴吵醒的。
睜開眼的時候,天剛矇矇亮。春草還在睡,軍大衣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個亂糟糟的腦袋。沈鳶沒有叫醒她,輕手輕腳地站起來,走到門口。
破房子的門隻剩半扇,另半扇不知被誰拆了當柴燒。晨風從缺口灌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那種乾燥而清冽的涼意。沈鳶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腦子裡把今天的計劃過了一遍。
白天去倉庫踩點,摸清守衛換崗的準確時間,觀察周圍民房住戶的活動規律。這些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需要耐心和細心。她在現代執行任務時養成的習慣——寧可花百分之八十的時間做準備,也不在行動時冒百分之一的多餘風險。
沈鳶從空間裡取出一套乾淨的衣服換上。灰藍色的棉布旗袍,黑色布鞋,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起來。這套行頭是她在現代就準備好的,專門用來偽裝成民國時期的普通婦女。布料粗糙,顏色暗淡,混在人群裡絕對不會引起注意。
她又取出一麵小鏡子照了照。鏡子裡是一張陌生的臉——沈鳶的臉,不是陳鳶的。這張臉比陳鳶年輕,眉眼更柔和,麵板也更白凈,看起來就是一個沒吃過什麼苦的富家小姐。但沈鳶知道,這張臉很快就會變。戰爭會讓所有人變,變黑,變瘦,變老,變狠。
春草醒的時候,沈鳶已經收拾好了。
“小姐,你又要出去?”春草揉著眼睛問。
“嗯。你留在這裡,把門從裡麵頂上,誰來都別開。”沈鳶把一個饅頭和一瓶水放在春草手邊,“餓了就吃,渴了就喝。我中午之前回來。”
春草接過饅頭,看著沈鳶走出門去。半扇破門在晨風裡吱呀吱呀地晃了兩下,沈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江浦縣城不大,從破房子到日軍軍需倉庫走路隻需要一刻鐘。沈鳶沒有直接去倉庫,而是先繞到城中的菜市場。菜市場是縣城裡訊息最靈通的地方,三教九流都在這裡彙集,賣菜的、買菜的、閑逛的、拉車的,什麼人都有。日軍佔領江浦之後,菜市場還在開,隻是少了很多人,冷清了不少。
沈鳶在菜市場轉了一圈,買了兩斤紅薯,花了五分錢。賣紅薯的老頭告訴她,日軍每天早上八點和下午兩點各換一次崗,倉庫那邊管得嚴,平時不讓老百姓靠近,誰走近了都要被盤問。
“上回有個要飯的娃兒走到倉庫門口撿饅頭,讓日本兵一腳踹出去老遠,肋骨斷了兩根。”老頭搖著頭說,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作孽喲。”
沈鳶把紅薯收進籃子,謝過老頭,往倉庫方向走去。
倉庫在縣城東頭,緊挨著縣商會的大院。沈鳶走到距離倉庫大約五十米的地方就停了下來,沒有再靠近。這個距離足夠她觀察,又不會引起日軍哨兵的注意。她蹲在路邊,假裝整理籃子裡的紅薯,目光卻一刻不停地掃過倉庫的每一個角落。
正門一個哨兵,背著槍,來回踱步。圍牆三米高,牆頭拉著鐵絲網,鐵絲網上掛著幾個空罐頭盒子,有人碰就會響。二樓的窗戶開著,能看到機槍的槍口從窗檯後麵伸出來,黑洞洞的,對著大門方向。
沈鳶注意到一個細節——二樓機槍位的窗簾是拉開的。也就是說,白天的機槍手是隨時待命的,不像晚上那樣可以偷懶。這意味著白天動手比晚上更難,但也意味著白天的守衛比晚上更集中,如果能把他們引開……
她正想著,倉庫的後門方向傳來一陣說話聲。沈鳶微微側頭,用餘光掃了一眼。後門開了,兩個日本兵走出來,一邊抽煙一邊說話,語氣很輕鬆,像在聊什麼開心的事。其中一個指了指遠處的一間民房,另一個哈哈大笑。
沈鳶記住了那個方向。
她又在倉庫附近待了大約半個小時,把這半個小時內所有進出倉庫的人、車輛、時間都記在了腦子裡。一個送菜的推車在早上九點十五分進了後門,九點二十五分空車出來。三個搬東西的苦力在九點半進去,到現在還沒出來。
這些資訊,今天晚上都會派上用場。
沈鳶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提著籃子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她突然停了一下。
巷口對麵的牆上,用石灰水刷著一行字——“大東亞共榮”。
沈鳶看了那行字兩秒鐘,麵無表情地轉進了巷子。
回到破房子的時候,春草正趴在門縫裡往外看,看見沈鳶回來,趕緊把門拉開。沈鳶進屋,把籃子放在地上,從裡麵掏出兩個紅薯扔給春草。
“中午吃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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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接住紅薯,看了看,又看了看沈鳶。“小姐,你出去一上午,就買了兩斤紅薯?”
“還看了點別的東西。”沈鳶坐下來,靠牆閉眼。她需要休息,今天晚上還有正事。
中午剛過,沈鳶就出了門。這次她沒有去倉庫,而是去了同福茶樓。
茶樓裡比昨天冷清,隻有一兩桌客人。掌櫃的看見沈鳶進來,朝樓梯方向微微偏了一下頭。沈鳶上了二樓,推開最裡麵那間隔間的門。
顧深已經在了。
他換了衣服,深灰色的中山裝換成了一件半舊的藍布長衫,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右肩的活動還是不大利索,端茶倒水的動作都是左手為主。
“倉庫我看過了。”沈鳶坐下來,沒有寒暄,直接進入正題,“正門一個哨兵,二樓兩個機槍手,後門白天不上鎖,但有兩個流動哨。換崗時間早上八點和下午兩點。下午兩點到四點之間,守衛最少,隻有正門哨兵和二樓的機槍手在,流動哨會在這個時間段去吃飯。”
顧深聽著,沒有說話,等沈鳶全部說完之後才開口。
“所以你的建議是下午兩點動手?”
“不。”沈鳶說,“下午兩點動手,搬東西需要時間,四點之前撤不完。四點換崗之後,新的流動哨會發現倉庫裡的異常。”她停了一下,“我的建議是今天晚上動手。守衛少,視線差,而且——”她看著顧深的眼睛,“今晚有雨。”
顧深微微揚眉。
“你怎麼知道今晚有雨?”
沈鳶當然不能說她空間裡有氣象預報的裝備。她從籃子裡拿出一片被露水打濕的樹葉放在桌上。
“早上起來樹葉上有露水,風吹的方向不對,空氣裡有土腥味。老話說的,螞蟻搬家蛇過道,明日必有大雨到。今天沒雨,今晚一定有。”
顧深看著桌上那片樹葉,沉默了幾秒。
“那就今晚。”
兩個人又對了一遍行動方案。顧深在外麵放哨,沈鳶進去搬物資。如果有突發情況,顧深用石子敲牆三下為訊號,沈鳶立刻撤離。不管物資搬了多少,二十分鐘後必須出來,在城北的小樹林會合。
一切商定之後,沈鳶站起來準備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顧深忽然叫住了她。
“沈鳶。”
她回頭。
顧深從長衫內兜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推過來。是一把匕首,比沈鳶空間裡的那把短,但刀鞘上刻著花紋,看起來很舊了。
“這把刀跟著我走了不少地方,比我那條命值錢。”顧深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借你用一晚,明天還我。”
沈鳶看著那把匕首,沒有伸手去拿。
“你自己不用?”
“我用槍。”顧深拍了拍腰間的駁殼槍,“刀是給你備著的。萬一跟人貼了身,槍不好使。”
沈鳶沉默了兩秒,伸手拿起那把匕首,別在腰間。
“明天還你。”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身後隔間裡,顧深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空蕩蕩的門框上,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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