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裡的死寂,比剛才的哭聲更讓人喘不過氣。
王海濤癱在椅子上,渾身的力氣像是被徹底抽幹了。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和脖頸上,臉上又是汗又是淚,痕跡交錯,看起來狼狽又骯髒。他之前那種陰冷、麻木、破罐子破摔的狠勁,已經徹底不見了,隻剩下一具被掏空了的軀殼,和一雙死灰一般的眼睛。
三起命案,三條人命,三個家庭的毀滅,被他一字一句、一段一段,原原本本吐了出來。
林老太,一輩子省吃儉用的老人,死在自己的床上,養老錢被搶;
老周,老實本分的小賣部店主,死在自己的店裏,辛苦錢被奪;
陳雪,滿懷希望、背負全家期盼的年輕姑娘,死在狹小的出租屋裏,連一聲完整的求救都沒能發出。
這三樁深埋了十年的血案,終於在這間慘白燈光下的小屋裏,徹底露出了全貌。
小李握著筆的手早已發酸,筆錄本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每一頁都沉甸甸的。他從最開始的憤怒、壓抑,到現在隻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沉重。他見過不少兇案,聽過無數供詞,可像王海濤這樣,從被逼無奈,到麻木冷血,再到習慣性殺人、漂白身份、安穩度日的,實在太少。
最可怕的不是瞬間的瘋狂,而是長達十年的偽裝。
最讓人絕望的不是兇手有多兇殘,而是那些無辜的人,安安靜靜活著,卻在某一個黑夜,毫無防備地迎來滅頂之災。
趙誌國依舊坐在原位,身姿筆直,神情冷峻。他沒有因為兇手徹底認罪就有絲毫放鬆,也沒有因為案情大白就流露出半點輕鬆。
多年的刑偵生涯告訴他:
口供隻是第一步,證據鏈,纔是釘死兇手的最後一顆釘子。
王海濤可以現在哭,明天悔,後天翻供。
他可以說自己是被逼的,是嚇傻的,是被誘供的。
但現場痕跡、物證、人證、身份線索、作案工具……這些東西,他永遠改不了,藏不住,也賴不掉。
“三個案子,你口述的部分,暫時到這裏。”
趙誌國開口,聲音平穩、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從現在起,不說情緒,不說後悔,不說如果。我們隻說事實,隻說線索,隻說能查實、能對上、能釘死你的東西。”
王海濤木然地點了點頭,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完了。
裝了十年的“王強”,死了;
藏了十年的“王海濤”,活了,並且要走向刑場。
“先說你的身份。”
趙誌國直接切入最關鍵的線索,“你殺完陳雪之後,是怎麼從王海濤,變成王強的?誰給你辦的假身份?真名叫什麼,哪裏人,聯絡方式,住哪裏,你當時花了多少錢,在什麼地方交易,每一個細節,都說清楚。”
假身份,是這十年懸案最重要的一環。
也是能牽扯出背後是否有同夥、是否有包庇、是否還有其他隱情的關鍵。
王海濤深吸了一口氣,喉嚨滾動了一下,聲音依舊沙啞,卻比剛才清晰了很多。他知道,在這件事上,撒謊已經沒有任何意義,警察隻要順著線索一查,立刻就能戳穿。
“是……是一個外號叫‘老鬼’的人給我辦的。”
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很沉重,“我也是以前混社會的時候,聽別人提起的,說他能辦真一樣的假證,戶口、身份證、暫住證,全都能辦,就是價錢貴。”
“殺完陳雪之後,我徹底慌了,知道再不跑就來不及了。我把搶來剩下的錢湊了湊,託了以前認識的一個混混,輾轉聯絡上了老鬼。”
“我沒見過他真麵目。”
王海濤搖了搖頭,眼神空洞地回憶,“每次都是他聯絡我,定地點,都是沒人的廢棄工地、橋洞、拆遷房。見麵的時候,他戴著帽子、口罩,把臉捂得嚴嚴實實,連聲音都故意壓得很低,聽不出來年紀。”
“我隻知道,他大概四十多歲到五十歲的樣子,個子不高,手很粗糙,像是常年幹活的人。說話帶點外地口音,我聽不出來是哪裏的。”
“辦全套的身份,他要了我當時幾乎所有的錢。”
“他問我要了照片,讓我自己編一個名字、一個出生日期、一個老家地址。我那時候腦子一片亂,隨便想了個名字——王強,出生日期隨便編了一個,老家就往偏遠的地方寫,越偏越好,不容易查。”
“過了大概一個星期,他把東西交給我。”
“身份證、戶口本一頁,還有一套對應的暫住證資訊,看上去跟真的一模一樣,連紋路、印章、字型,都挑不出毛病。我當時拿著那套東西,手都在抖,我知道,從拿到東西那一刻起,王海濤就等於死了。”
趙誌國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這些資訊,和他們之前初步調查的結果基本吻合。
“王強”這個身份,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空殼,無父無母,無親無故,無根無據,像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一樣。當年就是因為這個身份太乾淨、太無跡可尋,才讓警方的排查一次次走進死衚衕。
“拿到身份之後,你做了什麼?”
趙誌國追問,“住在哪裏,做什麼工作,怎麼一步步開起修理鋪,怎麼認識你現在的老婆,每一步,都給我說清楚。”
王海濤閉上眼,回憶如同潮水一般湧來。
那是他人生最黑暗、最恐懼,卻又最想牢牢抓住的十年。
拿到假身份之後,我不敢在城裏多待一天。
我怕碰見熟人,怕碰見警察,怕看見當年作案的地方。我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其實也沒什麼東西,就幾件換洗衣服,一點剩下的零錢,還有那套能救命的假身份證。
我一路往城郊走,越偏越好,越沒人認識我越好。
最後,我在現在住的那個老居民區附近停了下來。
那一片當時還沒完全開發,房子舊,房租便宜,外來人口多,沒人會追問你的過去,沒人會打聽你從哪裏來,隻要你有身份證,肯幹活,就能活下去。
我最開始不敢拋頭露麵。
我在工地找過小工,搬磚、和泥、扛水泥,什麼臟活累活都乾。白天幹活,晚上躲在工棚裡,不敢說話,不敢喝酒,不敢跟人深交,聽見警笛就心慌,看見穿製服的人就低頭。
那時候我才明白,用假身份活著,是什麼滋味。
你不是在生火,你是在躲。
你不是在做人,你是在裝人。
我不敢和人走太近,不敢說心裏話,不敢提以前的事,別人一問起我的家庭、父母、老家,我就編瞎話,說自己父母早亡,沒有親人,從小流浪。
說一次謊,就要用一百次謊來圓。
時間長了,連我自己都快相信,我真的是王強,真的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
在工地幹了大概半年多,我發現自己幹不了重活,心裏壓力太大,一累就做噩夢,一閉眼就是那三個人的臉,尤其是陳雪的眼睛,總是睜得大大地看著我。
我開始想找一個安穩一點、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的夥計。
我以前年輕的時候,跟著別人學過一點修理手藝,家電、自行車、摩托車,簡單的毛病都能修。
我咬了咬牙,把攢了幾個月的血汗錢拿出來,在居民區附近,租了一個很小的門麵,不大,放一張桌子,一套工具,就夠了。
我掛了一個最簡單的牌子——修理鋪。
我給自己定了規矩:
少說話,多幹活,價錢便宜,態度和氣,不惹事,不生非。
別人喊我一聲“老王”,我就答應;
鄰居有東西壞了,我能幫就幫;
誰來修東西,我都認認真真修好,不坑人,不騙人。
我刻意把自己活成了最普通、最不起眼、最老實本分的那個人。
因為我知道,越不起眼,越安全。
日子一天天過去,修理鋪的生意慢慢穩定下來。
周圍的鄰居都覺得我是個沉默、老實、能幹、靠得住的男人。沒人知道我以前是什麼人,沒人知道我手上沾著血,沒人知道我半夜會被噩夢嚇醒,渾身冷汗。
又過了一段時間,有人看我一個人過日子不容易,給我介紹物件。
就是我現在的老婆。
她也是老實人,家境普通,沒什麼心眼,看我話不多,幹活勤快,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覺得我可靠,能過日子。
我那時候想,我有了家庭,有了老婆,以後再有孩子,就更像一個“正常人”了。
我就能把過去埋得更深,更不容易被人發現。
所以我答應了。
我們簡單地辦了婚禮,沒有大操大辦,沒有親戚朋友,就幾桌熟人,吃了頓飯,就算成家了。
再後來,孩子出生。
看著孩子那張小小的、乾淨的臉,我心裏第一次有了一種除了恐懼之外的東西——
牽掛。
我想給孩子一個安穩的家,一個正常的父親,一個平靜的生活。
我更加拚命地幹活,更加努力地裝老實,更加小心翼翼地活著。
我告訴自己:
過去的王海濤已經死了,現在的我,是王強,是丈夫,是父親,是一個好人。
我以為,這樣就能過一輩子。
我以為,時間可以把一切都沖淡。
我以為,那三起命案,會永遠埋在十年前的黑暗裏,再也不會有人提起。
我甚至開始自我欺騙:
我已經贖罪了,我已經改好了,我已經是個好人了。
可我忘了一句話:
你手上沾過的血,洗不掉;你造過的孽,躲不掉。
你可以騙過全世界,
騙不過你自己。
王海濤說到這裏,聲音再次哽咽,眼淚無聲地掉下來。
這一次,沒有崩潰大哭,沒有歇斯底裡,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和無力。
他這十年,不是在生活,是在服刑。
是在自己給自己建造的牢籠裡,苟且偷生。
“我每天都在怕。”
他聲音顫抖,“怕警察找上門,怕當年的事暴露,怕老婆孩子知道我是什麼東西,怕我毀了這個家。”
“我不敢看刑偵劇,不敢看法治新聞,不敢路過派出所,不敢聽見‘十年前’‘舊案’‘連環殺人’這些字。”
“我每天睜開眼,就是修理鋪;閉上眼,就是噩夢。”
“我以為我能躲一輩子……”
“我錯了。”
趙誌國看著他,眼神沒有一絲波瀾,隻有冰冷的理智。
“你不是錯在躲。”
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你是錯在,你以為殺了人、搶了錢、漂白了身份,就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林老太的兒子,至今還在找一個說法;
老周的孩子,至今想起父親,心裏都是痛;
陳雪的父母,十年如一日,盼著女兒回家。”
“他們一家人,支離破碎,
你卻在這裏,娶妻生子,安穩度日。
你覺得,這公平嗎?”
王海濤用力搖頭,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公平。
天理難容。
這些話,他不敢說,也不配說。
“你躲了十年,裝了十年,怕了十年。”
趙誌國站起身,居高臨下,聲音威嚴而堅定,“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假身份的線索,我們會立刻追查,老鬼跑不掉。
三個命案現場,我們會重新勘查,你留下的痕跡,跑不掉。
你交代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地點,每一件東西,我們都會一一核實。”
“你欠三條人命的債,
欠三個家庭的公道,
從今天起,開始一筆一筆地還。”
小李“啪”地合上筆錄本,紙張發出清脆的響聲。
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將成為送王海濤走向最終審判的鐵證。
審訊室的門被開啟,光線照了進來。
王海濤被兩名民警架起,拖著向外走去。
他沒有反抗,沒有掙紮,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這間慘白燈光的小屋。
好像看見了十年前的那個冬天,
那個雨夜,
那個漆黑的出租屋,
那個睜著眼睛,永遠睡不醒的姑娘。
他終於明白: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不是不到,時候未到。
時候一到,一切都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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