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絞索下的失蹤
六月的嶺南像個被點燃的蒸籠,濕熱的風裹著飯菜香、垃圾酸腐味和電線老化的焦糊味,往棠下城中村的巷子裏鑽。淩晨五點,保潔員陳姨推著垃圾車走過利民巷,車輪碾過積水的坑窪,濺起的泥水沾在褲腳上。剛要彎腰勾3號樓的垃圾桶,二樓窗檯突然潑下來一盆水,冰涼的液體順著她的額頭往下流,混著頭髮上的灰,糊了滿臉。
“缺德鬼!有沒有教養!”陳姨抹著臉上的水,抬頭往二樓罵——那是間貼著泛黃“轉租”廣告的空房,玻璃矇著三層灰,深綠色窗簾拉得嚴絲合縫,連一絲光都透不出來。她罵了兩句沒聽見回應,正要轉身,鼻尖突然鑽進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垃圾桶的酸臭,是種帶著腥氣的腐味,像死魚泡在水裏發爛的味道。
味道是從3號樓門口的消防栓旁飄來的。那裏擺著個銹跡斑斑的不鏽鋼水箱,直徑一米五,高兩米,是老式的儲水箱,平時給樓上出租屋供水,蓋子沒蓋嚴,留著一道兩指寬的縫。陳姨走過去,踮著腳往縫裏看,模模糊糊能看到水麵漂著一團黑東西。她伸手掀開蓋子,陽光“唰”地灌進去,看清那團東西的瞬間,她尖叫著往後倒,掃帚“哐當”砸在地上,人摔在積水裏,渾身發抖。
水箱裏泡著一具屍體。藍色工服的袖子漂在水麵,雙手被尼龍繩反綁在背後,臉朝下趴著,烏黑的頭髮散開,像一團浸了水的海草,隨著水波輕輕晃。
趙誌國接到報警時,剛在辦公室的摺疊床上躺下——紅安案的卷宗整理到淩晨三點,眼睛還泛著紅。警車開進城中村時,狹窄的巷子裏已經圍滿了人,二樓三樓的窗戶都扒著腦袋,議論聲嗡嗡的,像一群被驚動的蒼蠅。“讓讓!警察辦案!”小李撥開人群,趙誌國彎腰鑽進警戒線,靴底踩在積水裏,發出“咕嘰”的聲響。
法醫老周已經蹲在水箱旁,乳膠手套泛著冷光,正用鑷子夾著水箱邊緣的雜草。“死者男性,年齡30歲左右,屍體腐敗程度中等,麵板開始出現屍蠟化,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48到72小時之間。”老周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帶著水汽,“水箱裏的水渾濁,底部有泥沙,得抽幹了再找物證,現在能看到的隻有捆手的尼龍繩,還有他工服口袋裏露出來的半張廠牌。”
趙誌國蹲下來,盯著水麵上漂浮的髮絲。水箱就在一樓樓梯口旁邊,人來人往,兇手怎麼敢在這裏拋屍?而且要把一具成年男性的屍體抬進兩米高的水箱,至少需要兩個人,或者有梯子輔助。“小李,立刻查三件事:一是死者身份,從廠牌入手;二是3號樓所有住戶的登記資訊,尤其是二樓那間空房;三是水箱周圍的監控,不管是私人裝的還是巷子裏的,都調過來。”
小李剛要走,老周突然喊住他:“等下,把證物袋拿過來。”他用鑷子從水箱蓋的縫隙裡夾出一根白色纖維,比頭髮還細,“像是尼龍繩上掉下來的,跟捆死者的繩子材質可能一致。另外,蓋子上有幾枚模糊的指紋,已經用粉末提取了,送去市局比對。”
趙誌國繞著3號樓走了一圈。這棟樓是老式的握手樓,牆皮掉得露出紅磚,五層樓每層四間房,窗戶都裝著防盜網,有的掛著洗好的衣服,有的堆著紙箱。一樓樓梯間堆滿了雜物:缺腿的木桌、裝著廢品的蛇皮袋、幾個空啤酒桶,牆角的蜘蛛網厚得能當窗簾,顯然很久沒人清理。他在樓梯口停住——地麵有片深色的印記,大概半米長,像是被什麼東西蹭過,邊緣還沾著一點白色的粉末,用手指蹭了蹭,指尖有點滑,像是石灰粉。
“趙隊!死者身份查到了!”小李跑回來,手裏拿著一張皺巴巴的廠牌,塑料殼裂了道縫,“他叫王強,32歲,是旁邊恆鑫電子廠的工人,住在402房間。廠牌上有他的員工編號,我們跟電子廠核實過,王強已經兩天沒上班了,組長還給他打過電話,一直沒人接。”
趙誌國接過廠牌,照片上的王強留著寸頭,顴骨有點高,嘴角帶著靦腆的笑,跟水箱裏那張浮腫變形的臉完全對不上。“他有室友嗎?402還有其他人住?”
“有個叫劉軍的,跟他一起在電子廠流水線上班,兩人合租了半年。”小李翻開筆記本,“我們剛才找到劉軍了,他在廠裡宿舍住了兩天,說王強前天晚上跟他說‘出去辦點事’,之後就沒回來,他以為王強回老家了——王強老家在湖南,他媽上個月生病,他之前提過要回去看看。劉軍還說,王強性格內向,平時除了上班就是待在宿舍,沒什麼朋友,也沒聽說跟人結過仇。”
趙誌國讓小李去電子廠找王強的組長和同事問話,自己帶著兩個隊員上了四樓。402的門沒鎖,虛掩著,推開門一股汗味混著泡麵味撲麵而來。屋裏很簡陋:兩張鐵架床,一張掉漆的木桌,兩個舊衣櫃。王強的床靠裡,鋪著藍白格子床單,疊得整整齊齊,枕頭邊放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小說;劉軍的床則亂得像雞窩,衣服扔了一地。
趙誌國拉開王強的衣櫃,裏麵掛著三件藍色工服、兩件休閑T恤和一條牛仔褲,都是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抽屜裡放著一張銀行卡、幾張零錢,還有一張匯款單,日期是一個月前,收款人是“王秀蘭”,金額三千塊,備註“媽醫藥費”。“不像是要回老家的樣子。”他摸著下巴,目光落在桌子上——那裏放著一部老式按鍵手機,螢幕碎成了蛛網,電池板都鬆了,顯然是被人摔過。他讓技術科的隊員把手機裝起來:“看看能不能恢複資料,通話記錄、短訊都要。”
下樓時,趙誌國在二樓停了停。二樓的空房就在樓梯口旁邊,門把手上積著灰,貼在門上的“轉租”廣告邊角捲了起來,上麵的聯絡電話被劃得看不清。他透過門縫往裏看,黑漆漆的,隻能隱約看到堆著的紙箱。“聯絡房東,讓他過來開門。”
中午十二點,太陽毒得能曬化柏油,小李從電子廠回來了,滿頭是汗,T恤濕了大半。“趙隊,有線索!王強最近在跟廠裡的質檢員張莉談戀愛,兩人好了快三個月,經常一起下班、去食堂吃飯。有個跟王強同工位的同事說,前幾天看到王強和一個陌生男人在廠門口吵架,那男人大概一米七五,偏胖,左胳膊上有個紋身,像是條龍,當時兩人吵得很兇,那男人還推了王強一把,說‘你再逼我,我讓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張莉現在在哪?”趙誌國立刻問。
“在來的路上,我們打電話跟她說了王強的事,她哭得不行,說馬上過來。”小李喝了口礦泉水,“還有個重要情況:恆鑫電子廠上個月發了工資,王強領了四千八,但是他的銀行卡裡隻存了兩千,剩下的錢不知道去哪了——劉軍說王強平時很節省,工資除了寄給老家,就是自己留幾百塊生活費,很少亂花錢。”
沒過多久,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人走進警戒線,臉色蒼白,眼睛腫得像核桃,手裏攥著一個帆布包,包上還掛著個小熊掛件——跟王強枕頭邊那本小說的書籤是同款。“警察同誌……王強他……”張莉的聲音發顫,剛開口就哭了出來,雙手捂住臉,肩膀不停抖。
趙誌國遞過去一包紙巾,讓她在旁邊的石墩上坐下:“張女士,你別太難過,我們需要你幫忙回憶一下,你最後一次見王強是什麼時候?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特別的事,比如借錢給別人,或者跟人鬧矛盾?”
張莉擦了擦眼淚,聲音帶著哭腔:“我最後一次見他是前天晚上,我們在廠裡食堂吃的晚飯,他點了我愛吃的番茄炒蛋,還說……還說發了工資就帶我去看電影。吃完飯他說要回宿舍拿點東西,讓我在廠門口等他,結果我等了半個多小時,他都沒來,打電話也沒人接。”她頓了頓,從包裡掏出手機,翻出一條短訊,“這是他那天晚上給我發的最後一條訊息,說‘有點事,晚點聯絡你’,之後就再也沒回過。”
“他有沒有跟你提過借錢給別人?”趙誌國追問。
張莉點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大概半個月前,他跟我說,他借了一筆錢給一個‘朋友’,我問他借了多少,他說‘五千塊’,還說那個朋友急著用,過幾天就還。我勸他別隨便借錢,他說那個朋友跟他很熟,不會騙他。前幾天我再問他,他說朋友還沒還錢,他有點著急,想去找對方要,還說對方好像不想還了。”
“你知道那個朋友叫什麼名字嗎?或者長什麼樣子?”
“他沒說名字,隻說也是廠裡的,平時跟他走得近。”張莉搖搖頭,“我還勸他,要是對方不還就報警,他說不想把事情鬧大,怕影響不好——他說他媽還等著他寄錢回去看病,不想惹麻煩。”
這時,技術科傳來訊息:水箱蓋子上的指紋,比對到了一個叫“李偉”的男人。李偉,35歲,廣東本地人,有盜竊前科,三年前因為偷電子廠的晶片被判了一年刑,出獄後沒固定工作,偶爾在城中村打零工。更關鍵的是,恆鑫電子廠的保安認出了李偉的照片——前幾天跟王強在廠門口吵架的,就是他!
“李偉有沒有在廠裡工作過?”趙誌國立刻問小李。
“查了!他去年在恆鑫電子廠做過兩個月的臨時工,跟王強在同一個車間,後來因為偷廠裡的電線被開除了!”小李激動地說,“而且我們聯絡上3號樓的房東了,他說二樓那間空房,半個月前就是租給李偉的!李偉說要用來放‘進貨的東西’,一次性付了三個月房租,還說不用房東經常過來。”
趙誌國立刻讓人去二樓空房勘查。隊員們用房東帶來的鑰匙開啟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屋裏堆著十幾個紙箱,裏麵裝的都是舊電器零件,在角落的一個紙箱裏,隊員們找到了一根白色尼龍繩——跟捆著王強雙手的繩子一模一樣,繩子末端還沾著一點暗紅色的痕跡,像是沒洗乾淨的血跡。老周用試紙測了一下,顯陽性,初步判斷是血跡。
“立刻排查李偉的行蹤!”趙誌國下令,“他在城中村有落腳點,查附近的網咖、旅館、棋牌室,尤其是他之前經常去的地方!”
隊員們分成五組,在城中村展開排查。趙誌國則留在3號樓,看著工人用抽水機抽水箱裏的水。水慢慢往下退,露出水箱底部的泥沙,老周戴著手套在泥沙裡摸索,突然喊了一聲:“有東西!”他用鑷子夾起一個銀色的打火機,上麵刻著“恆鑫電子廠”的字樣——是廠裡去年年會發的紀念品,每個員工都有一個。
傍晚”裡發現了李偉。網咖裡煙霧繚繞,鍵盤滑鼠黏糊糊的,李偉坐在最裏麵的角落,戴著耳機玩遊戲,左胳膊上的龍紋身露在外麵,煙灰缸裡堆著十幾個煙蒂。
隊員們悄悄圍過去,在他身後站定。“李偉,別玩了。”小李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偉回頭看到警察,臉色瞬間白了,手忙腳亂地想關電腦,卻被隊員按住了。“你們……你們想幹什麼?”他聲音發顫,身體往後縮,想從椅子底下鑽過去,卻被隊員一把拽了起來。
審訊室裡,李偉一開始還抵賴,說自己不認識王強,也沒去過3號樓的水箱。直到趙誌國把指紋報告、尼龍繩血跡檢測報告,還有那個刻著“恆鑫電子廠”的打火機放在他麵前,他的心理防線才徹底崩潰。
“是我……是我殺了他……”李偉低著頭,雙手插進頭髮裡,聲音沙啞,“我去年從廠裡被開除後,一直沒找到工作,還欠了賭債,催債的天天跟著我。半個月前我碰到王強,跟他借五千塊錢,說過幾天就還,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借了。”
“為什麼要殺他?”趙誌國問。
“我根本沒錢還!”李偉突然抬起頭,眼睛通紅,“他這幾天天天找我要,還說要是我不還,就去告訴我爸媽,還去報警抓我!前天晚上,我約他在3號樓的樓梯間見麵,想跟他商量再寬限幾天,結果他不同意,還說‘你再不還錢,我就帶你去派出所’。我當時急了,就……就從口袋裏掏出事先準備好的尼龍繩,繞在他脖子上,使勁勒……”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眼淚掉了下來:“勒死他之後,我怕被人發現,就把他的屍體抬到一樓的水箱裏——我知道那個水箱平時很少有人動,蓋子也鬆。我還把他的手機摔了,扔在樓梯間,想著沒人會發現……沒想到才兩天,你們就找到了。”
案件告破時,已經是淩晨一點。趙誌國走出審訊室,走廊裡的燈慘白,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小李走過來,遞過一杯熱咖啡:“趙隊,張莉還在外麵等,她說想看看王強的遺體。”
趙誌國點點頭,跟小李一起走到大廳。張莉坐在長椅上,懷裏抱著王強的廠牌,眼睛盯著地麵,一動不動。看到趙誌國,她慢慢站起來:“警察同誌,兇手……抓到了嗎?”
“抓到了,他已經認罪了。”趙誌國的聲音很輕,“王強的遺體,我們會儘快安排火化,到時候會通知你。”
張莉點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把廠牌貼在胸口,輕聲說:“他說……他說發了工資就帶我去看電影的……還說等他媽的病好了,就帶我回老家見他爸媽……”
趙誌國沒說話,隻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窗外的天已經開始泛白,新的一天要來了,可王強再也看不到了——那個省吃儉用,把錢寄給媽媽看病,還想著帶女朋友看電影的年輕人,永遠停在了這個濕熱的六月。
警車駛離公安局時,太陽剛好升起,金色的光灑在城中村的屋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電線,在陽光下像一張巨大的網。趙誌國看著窗外,心裏清楚,這起案件雖然破了,但還有更多的案件在等著他,還有更多的真相需要被揭開。他握緊方向盤,踩下油門——守護正義的路,還要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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