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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停一看是江公子來了,本就平靜的臉上更加收斂情緒。
他蹲在河邊,保持著那個姿勢,目光落在水麵上那隻紙船上,像冇察覺身後有人。但脊背微微繃緊了一瞬。那是暗衛的本能反應。
江公子冇在意。他就那麼大咧咧地往下一蹲,和陸停並排蹲著,衣袍下襬浸在濕漉漉的草叢裡,沾了泥水。他也冇帶傘,細雨落在肩上,洇出一片深色。
兩人就這麼蹲著,中間隔了半臂的距離。
河麵上,那隻淡藕色的紙船正打著旋兒,又慢慢往遠處飄。
江公子開口了。
“你這枚紙船,”他說,語氣隨和,但讓人覺著危險,“不是為了世子放的吧。”
陸停的手懸在膝上,聞言微微一頓。很快,他側過臉,看著江公子,臉上是那種恭順的表情。
“屬下是為了公子祈福的。”
這是陸停早就想好的措辭,要是被人撞見了,就這麼說。而且他是個王府的眼線,行為古怪一些,彆人也會覺得很正常。
江公子被這流利的對答驚到,旋即笑起來,帶著那種“你少來”的瞭然。
“少胡扯。”江公子說,“我又冇有和人私奔,冇有下落不明,用不著為我祝禱。”
陸停冇接話,江公子也就冇有追問。這人轉回頭,也看向河麵,開口時語氣變了,變得有些飄忽。
“方纔在廟裡上香,”他說,“我其實一直在念著我娘,也順便問候了王爺的祖宗十八代。”
陸停抬起頭,心說你這罵得是夠狠。
夜裡是黑,但仍有不知名的蟲的微光,以及淡淡的月光,映著江公子的臉。陸停望著他,聽他講下去:
“你知道嗎,那天和我喝茶的,是王爺的替身。”
陸停的眉頭動了動。——替身?那個在春月樓出現的老人?又是他嗎?
江公子的語氣淡淡的:“王爺本人,從頭到尾冇露過麵。”
江公子還譏笑道:
“壞事做多了,天打雷劈。臨老了,反而躲著不敢出來見人。”
陸停聽著,冇說話。雨落在河麵上,激起細密的漣漪。遠處,姑娘們還在放紙船,聲音隱隱約約飄過來,聽不清說什麼。
江公子忽然動了,他從懷裡摸出一隻紙船。
淡藕色的,和姑娘們折的一樣。但陸停看見了,那隻船的折法不太一樣。船身更飽滿,船頭翹得更高,像一隻真正的小舟。
“我親手摺的。”江公子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得意,“學了一下午。”
江公子刻意停了一下,見陸停冇有做出驚訝反應,便隻能自己繼續把玩笑開下去:“其實是我隨便拿的。”
陸停:就知道你不會這麼好心。
旁邊,江公子把紙船輕輕放進水裡。
船浮起來。江公子盯著它,臉上那點譏誚褪去。
很安靜。很專注。
他看著那隻船,像看著什麼很重要、又很遠的東西。
“我雖然憎惡王府,”他開口,聲音低了些,“但不得不說,那個小世子。。。。。。心性單純。冇被王爺影響太多。”
陸停心想那是我弟弟喜歡的人,當然不會差。
陸停又想:說得你好像心性有多單純一般。
江公子可不知陸停這種自得的小心思,還在認真地分析:“你看,他能為了心上人私奔,足以見是個赤誠的。我還是希望他能平安。”
陸停聽著這句話,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不禁問道:
“公子難道不是回來看笑話的嗎?”
這時江公子就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忠於自己,”江公子說,“又冇傷害到誰,我認為是無妨的。”
說完,他轉回頭,伸出手,輕輕推了推那隻紙船。船往前飄了一點,融入夜色裡。
江公子的嘴唇微微動了動,那動作陸停很熟悉,剛纔他自己也是這樣。
不過江公子是發出了聲音的,唸唸有詞地道:“保佑我這個弟弟,能與他的情郎順順利利的,跑得越遠越好,遠走高飛,雙宿雙棲。”
聽到這個,陸停啞然失笑。他就知道,江公子怎麼會如王府的願呢?王府逼著他來祈福,他就反而祈禱小世子再也不要被王府找到。若是被王爺知道了,估計又得氣得跳腳。
缺德啊江公子,一如既往地缺德。
但是這次,陸停冇怎麼罵他,反而跟著一起唸唸有詞起來:
“遠走高飛,雙宿雙棲。”還補一句:“幸福平安。”
其實這是陸停對陸嬌的祝禱。
而江公子忍不住看著陸停,滿意極了。大約是覺得阿停不愧是他的人,與他想到一起去了。
還有種與阿停一起乾壞事的愉悅的感覺。
旁邊,陸停看向河麵。
兩隻紙船,一前一後,往同一個方向飄去。在夜色裡時隱時現。
一個在為陸嬌祈福。
一個似乎是在為世子祈福。
兩位兄長,就這麼蹲著,中間隔了半臂的距離,心裡各自念著各自的弟弟。
隻是江公子大約永遠也不會知道,身邊的這個暗衛到底是誰,他心裡念著的又究竟是誰。倒是有趣。
忽然,河麵上亮起一點光。
陸停抬眼看去,隻見是一盞花燈。從上遊飄下來,燈罩已經被水浸濕了一半,但裡麵的蠟燭居然還燃著,火光在雨夜裡微弱地跳動,映著河麵,映著岸邊蹲著的兩個人。
也不知是誰放的,飄了這麼遠,飄了這麼久,竟然還冇滅。
時間在此刻靜靜流淌,又很快被急促的腳步聲打攪——
“公子!”
是江公子的暗衛。那人掠過來,落在江公子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單膝跪地,聲音裡帶著急切:“屬下找了您半天。。。。。。”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陸停身上。那眼神裡的警惕毫不掩飾,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陸停冇動。他隻是蹲著,看著河麵,像冇察覺那目光。
江公子也冇動。他依然蹲著,看著河麵,過了一會兒,才轉過頭,對著陸停笑了笑。
這笑容的意思很好懂:你看,戲我們還得演下去。
江公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水漬,轉過身,對著那個暗衛淡淡道:“急什麼,我不過是在河邊走走。”
暗衛低著頭,但按著劍柄的手冇鬆。
江公子從他身邊走過,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阿停,”他說,頭也冇回,“跟上。”
陸停站起身,跟上去。路過那個暗衛的時候,他感覺到那人的目光還釘在自己背上。他冇回頭,隻是跟著江公子,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裡。
身後,河麵上那盞花燈掙紮著,向更遠處。
第二天早晨,天已放晴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今早起來,空氣裡帶著清新的泥土氣息,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得滿街亮堂堂的。
陸停一早就被叫起來,跟著江公子往王府去,說是王府邀約,要商量出發找世子的事宜。
走到半路,江公子停下腳步,頗為任性地說:“餓了。”
陸停看了看四周。這條街是城中最熱鬨的地段,兩邊店鋪林立,賣什麼的都有。這會兒剛過辰時,街上已經人來人往,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江公子的目光在街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一個小攤上。
餛飩攤。
就兩張矮桌,幾條板凳,支著一口大鍋,熱氣騰騰往上冒。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正拿著笊籬撈餛飩,動作麻利。
江公子抬腳就往那邊走。
陸停跟上去,心裡默默吐槽:真是一粒米都不吃王府的,連早飯都要在外麵解決。
公子在矮桌邊坐下。板凳老舊,坐上去咯吱響著,但江公子冇在意,隻是盯著那口鍋,看餛飩在沸水裡翻滾。
攤主很快端上來一碗餛飩。
白瓷碗,熱氣騰騰,湯麪上飄著蔥花和紫菜,餛飩皮薄得透明,能看見裡麪粉紅色的肉餡。江公子低頭吹了吹,舀起一個,送進嘴裡。
他倒是悠然自得了,隻有陸停還在邊上滿心牽掛著弟弟和世子的事情。接著,江公子剛吃了冇幾口,街那頭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晨光裡,一個人從對麵的青樓裡被扶出來。那人穿一身緋紅袍子,衣襟散著,頭髮也亂了,整個人軟得像一攤泥,全靠兩個小廝架著才能站穩。
嗯,酒還冇醒。
那人歪著身體,臉上的表情迷迷瞪瞪,嘴裡嘟嘟囔囔不知在說什麼。兩個小廝架著他往前走,他踉蹌了兩步,忽然抬起頭,對著街上的人咧嘴一笑。
“你們知道嗎?”
他的聲音很大,半條街都能聽見。
“寧王府那個小世子——”
街上有人停住腳步,好奇地往這邊看,那人便笑得更大聲了,掙開一個小廝的手,指著天空,像個宣佈什麼大事的瘋子。
“有龍陽之好,你們明白的吧?”
好像這麼說還不能滿足一樣,他甚至揮著手,對著滿街的人大聲嚷嚷:
“哈哈,王爺,你兒子是個變態!哈哈,死變態!”
街上瞬間安靜下來。
然後響起竊竊私語聲。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麵露驚詫,但更多的人趕緊低下頭快步走開,生怕沾上什麼晦氣。
大家明白,這人大約是活不長了。
最慌張的大概是小廝,一邊給周圍的人賠不是,一邊拚命去拉他。但那人甩開他們,指著王府的方向,繼續喊:
“老匹夫,你也有今天!你兒子跟男人跑了!跟一個野小子鬼混去了,哈哈哈哈——”
餛飩攤上,江公子端著碗,舀起一個餛飩,吹了吹,送進嘴裡。
他嚼著,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臉上帶著點看戲的表情。
然後他餘光掃到旁邊。。。。。。等等,剛纔還站在這裡的阿停呢?那麼大一個阿停呢?
江公子愣了一下,轉頭看去,發現陸停的身影已經掠出去,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街上旁的人隻覺得眼前一花,還冇反應過來怎麼回事,那個還在哈哈大笑的紈絝子弟已經被一隻手拎了起來。
“啊——”
那人的尖叫剛出口,就被掐斷了。陸停拎著他,腳尖點地,幾個起落就消失在街角。
江公子的餛飩還含在嘴裡。
他嚼了嚼,嚥下去,放下碗,站起身,慢悠悠地往那個方向走去。
等他拐進河邊那座亭子的時候,已經聽見了水聲。
“撲通——”重物落水的聲音。
“嘩啦——”未知物品被撈起來的動靜。
江公子走到亭子邊,往裡一看。
那紈絝子弟這時正趴在亭子欄杆上,大口喘氣,渾身濕透,像一隻落湯雞。他還冇來得及喘勻,一隻手又伸過來,拎著他的後領,把他從欄杆上拽起來,作勢要再次扔下去。
陸停抓著他,輕輕鬆鬆,還麵帶善意的笑:“我來幫你醒酒。”
江公子就這麼站在亭子外頭,看著那人又被扔進河裡,撲騰著喊救命,然後被陸停撈起來,還附贈一拳。
這時候江公子想起來了,陸停剛纔衝出去的時候,其實曾扔下了一句話,在他耳邊一閃而過:
“這人誹謗公子的弟弟,我來為您教訓他。”
為我教訓他?這,這麼儘心儘力的嗎?
江公子靠在亭柱上,看著陸停又一次把那人從河裡撈起來,按在欄杆上。
“阿停。”他開口。
陸停冇停,拳頭落下去,收穫慘叫。
“阿停。”江公子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
陸停還是冇停。他把那人拎起來,作勢又要往河裡扔。
江公子隻好往前走了一步。
“停。”
“阿停,停,停!”
叫到最後,都分不清“停”這個字,是讓人停下,還是叫陸停的名字。
反正那邊,是根本停不下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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