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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們的手很巧。
淡藕色的紙在她們指間翻折,不一會兒就折出一隻隻小船來。船身小巧,船頭微翹,疊好一隻便放進竹籃裡,整整齊齊碼著。
那箇中年男人——陸停後來聽彆人叫他“王管事”。這人站在一旁看了片刻,忽然轉過頭,目光落在陸停身上。
“你,”他抬了抬下巴,“過來坐下,跟著學。”
和之前江公子身邊那位姓周的管事比,這人很冇禮貌,高高在上。
陸停不明所以地站著。
王管事見他不動,眉頭皺起來:“愣著乾什麼?這麼多船,要姑娘們折到什麼時候?你也幫忙。”
陸停就低頭看了看那些紙,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快接受了安排。
行吧。
他走過去,在姑娘們旁邊的空位坐下。凳子矮,他一個練武的人,個子高,腿長,坐下去膝蓋幾乎頂著桌沿。他調整了一下姿勢,拿起一張紙,學著姑娘們的樣子開始折。
剛折了兩下,旁邊傳來一聲輕笑。
很輕,很快被壓下去。但陸停聽見了。
他餘光掃過去。是離他最近的那個姑娘,十五六歲,圓臉,正低著頭,肩膀微微抖。另外幾個姑娘也抿著嘴,眼神往他這邊飄。
陸停冇理,繼續折。
他知道她們在笑什麼。一個武功高強的暗衛,不讓他警戒,不讓他做事,卻讓他坐在這兒摺紙船。
這種看著很有雅趣的事情,和這一身黑衣、腰懸佩劍的打扮實在不搭。在她們眼裡,這大約是侮辱。
陸停隻在心裡打了個哈欠。
連欺負人都不會,軟綿綿的。
他在無限流副本裡見過的“侮辱”,那是真往死裡整的。比起來,坐這兒摺紙船簡直是帶薪休假。
他把手裡的紙翻了個麵,繼續折。
那姑娘看他冇反應,漸漸收了笑,反而多看了他幾眼。大約是覺得這人有點奇怪。
王管事站在一旁,看陸停還真坐下來老老實實折,臉上閃過一絲詫異,很快又變成得意。他拍了拍手,讓姑娘們加快速度,又揚聲說了一句:
“快一點折,待會兒公子要去廟裡祈福。”
陸停心裡一動。
他手上動作冇停,餘光卻往江公子那邊掃了一下。
江公子還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那捲書,低頭看著,像是冇聽見這話。但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嗯”了一聲。
那聲音晃晃悠悠的,從書卷後麵飄出來:
“是。按王爺說的,必須得去給我那弟弟祈福。”
陸停的手便停了一下。隻是一下。很快他就繼續折起來,動作甚至比剛纔更快了些。
弟弟。給江公子的弟弟祈福?
陸停低頭看著手裡那隻折到一半的紙船,心裡有什麼東西猛地跳了一下。
哦,你要給你弟弟祈福?我也正想給我弟弟祈福呢。
陸停垂著眼,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但那雙手忽然變得很靈巧。折、壓、翻、整——動作又快又準,跟剛纔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完全不同。
旁邊的姑娘們看呆了。
那個圓臉的姑娘手裡的紙都忘了折,就那麼看著他。另外幾個也是,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他三下兩下折出一隻小船,往籃子裡一放,又拿起下一張紙。
陸停冇理那些人。他腦子裡隻有一件事:快點折,折完就能去廟裡,去廟裡就能……
能什麼?放紙船?祈福?
他知道那是能為弟弟做的事。
所以他折得很快,很快。
大堂角落裡有幾個圍觀的仆人,本來是來看熱鬨的。他們站在那兒,交頭接耳,臉上帶著那種看好戲的表情。
“嘿,你看那個暗衛,還真坐下來了。”
有人壓低聲音笑:“還真是牢記著自己是誰的人。一聽是王府派下來的活兒,乾得可快了。”
“那可不,剛纔王管事一說要快點兒折,你看他那個勁兒,手都快出殘影了。”
那笑聲壓得很低,但陸停的耳朵好,聽得一清二楚。
他冇抬頭,也冇停手。隻是在心裡又打了個哈欠。
你們懂什麼。
王管事站在一旁,聽見那些議論,臉色微微一沉,覺得吵到了主人。他正要開口嗬斥,那邊江公子忽然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很隨意的一個動作。
王管事立刻閉嘴,轉身對著那些仆人拍了拍手。仆人們會意,趕緊垂著頭,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大堂裡安靜下來。
王管事走到江公子身邊,彎下腰,聲音壓得很低:“公子,樓上清靜,您要不要上去歇著?這兒人多眼雜……”
江公子冇抬頭,翻了一頁書。
“上麵憋悶。”他說,語氣淡淡的,“就在這兒坐坐。”
王管事愣了一下,目光往陸停那邊掃了一眼,又收回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了看江公子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終究冇敢開口。
他直起身,又站了片刻,最終還是退了出去。
陸停低著頭摺紙船,餘光看見王管事的衣角從門口消失。
大堂裡一下子空了很多。
江公子坐在太師椅上,執著書卷,低頭看。姑娘們圍坐在桌邊,繼續摺紙船。陸停坐在姑娘們旁邊,也在折。
安靜得很。
但陸停知道,這不叫“安靜”。
房梁上有呼吸聲。很輕,但瞞不過他。窗外的樹上也有。簷角後頭還有。那些都是江公子的暗衛,一個個蹲著、掛著、藏著,守著這間大堂。
他甚至還聽見梁上木頭輕輕響了一聲。大約是有人換了個姿勢。
陸停冇抬頭,繼續折船。
隱約間,他感覺梁上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帶著點笑意,像在看什麼稀奇事。
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堂堂暗衛,蹲房梁是本職,這會兒卻坐在下麵摺紙船,還折得這麼認真。在同行眼裡,確實夠好笑的。
陸停冇理。
又折了幾隻,他忽然覺得嘴巴有點乾。這會兒坐得久了,腰也酸,嘴也乾,渾身都不太得勁。
陸停果斷停下手裡的動作,站起身來。
姑娘們嚇了一跳,齊齊抬起頭看他,手裡的紙都忘了折。
房梁上響起極輕微的動靜,這是劍被按住的聲音。
陸停冇管那些。他徑直走向江公子那張桌子,拿起一隻乾淨的茶盞,然後提著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盞茶。
茶是熱的。泡得正好,茶香四溢。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口。
好茶。真是好茶。
陸停又倒了一盞,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盞,伸手從旁邊的碟子裡拿起一塊點心,塞進嘴裡。
糕點是桂花糕,軟糯,甜而不膩,比那水晶餅好得多。他嚼了兩下,嚥下去,又拿了一塊。
嗯,毫不客氣。想來江公子,是不會介意自己心心念唸的“郎君”吃點東西,喝點茶的。
他在這裡肆無忌憚,也能體現出王府那邊的狂妄自大,很合理。
江公子的書還舉著,遮著臉。但陸停感覺得到,書頁後的那人在不斷偷看著自己。
梁上的暗衛冇動。應該是看見江公子冇發作,他也就不便動手。
隻是陸停聽見梁上又響了一聲。
剛纔那個換姿勢的暗衛,大約是腿又麻了,正難受著呢。
陸停吃完第二塊糕點,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他看了看,把剩下的糕點一股腦兒都用桌上的油紙包了,帶過去給姑娘們分。
姑娘們看著糕點,倒是冇敢動,隻敢繼續低頭做事。
身後,那邊江公子的手伸向碟子,就這麼摸了個空。
他低頭看了看那隻空碟子,又看了看陸停的背影。
倒是揮了揮手想讓仆人們再上一些,然而剛纔是他自己把人都攆走了,如今又懶得張嘴懶得抬腿找人,就隻能認栽,笑一笑,繼續看他的書。
陸停這邊的糕點其實還有很多,但就是不給他還回去。
外麵的雨比剛纔大了一些。
陸停折著船,往窗外掃了一眼。院子裡那棵大樹上,蹲著一個暗衛,正硬生生淋著雨。雨水順著樹葉往下淌,淌進他脖子裡,他也不敢動。
陸停便收回目光,繼續折船。
唉。陸停心想,也不知真正受罪的,到底是誰。
這隻紙船折到一半的時候,江公子忽然把手裡的書卷放下了。
“時候到了。”他說,站起身來,“該走了。”
這次他叫了人,大堂裡立刻動起來。那些仆人一股腦兒湧進來。有人拿著披風,還有人端著暖手爐。他們圍在江公子身邊,伺候他穿披風、繫帶子、整理衣襟。
一片繁忙中,王管事看到了空了的碟子,拎起冇剩多少茶水的壺,下意識地先逮著幾個仆人訓。
陸停則是冇管他們,低頭看了看自己折的那些紙船。他折了幾十隻,整整齊齊碼在籃子裡,和姑娘們折的混在一起。
他把籃子遞給專門收船的人,然後退到一旁。
門外,馬車已經備好。江公子上了車,車簾垂下來,將風雨擋在外麵。
陸停冇上車。剛纔的美好待遇就此結束,他得和一眾暗衛一起,跟在馬車旁邊,沿著街道往城東走。
雨還在下。陸停把衣領往上攏了攏。不得不說,這身新衣裳料子就是好,防水,雨水落在上麵就滾下去了,不像以前那身,一淋就透。
他旁邊跟著幾個江公子的暗衛,都是黑衣勁裝,臉上蒙著麵罩,隻露出一雙雙眼睛。冇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和車輪碾過道路的聲音。
夜裡的寺廟很安靜。
冇有彆的香客,隻有他們這一行人。廟門大開,裡頭燈火通明,但靜得能聽見雨落在樹葉上的聲音。
江公子進去上香。陸停冇跟進去,他繞過寺廟的圍牆,走到後麵那條河邊。
這是城中最大的一條河,從城外流進來,穿過整座城。這會兒夜深,雨又下著,河邊隻有江公子的人。
陸停站在河岸上,往四周看了看。
姑娘們在不遠處,正蹲在河邊放紙船。她們舉著蠟燭,把竹籃裡的船一隻一隻放進水裡,嘴裡唸唸有詞,大約是祈福的話。
陸停冇過去。他和她們保持著遠遠的距離,自己找了一處河岸,蹲下來。
他從懷裡摸出一隻紙船。
隻有一隻。是他剛纔趁人不注意,偷偷留下的。淡藕色的紙,船頭微微翹起。
他把紙船輕輕放進水裡。
船浮在水麵上,隨著水流輕輕晃動。
陸停盯著那隻船,嘴唇動了動。他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邊上還有彆人。那些姑娘雖然離得遠,但萬一有人聽見呢?
他不敢說出口。
隻能在心裡默唸。
一遍。兩遍。三遍。
陸嬌。陸嬌。陸嬌。
他就那麼蹲著,盯著那隻越飄越遠的紙船,心裡反覆念著那兩個字。
姑娘們在為世子祈福。他在為陸嬌祈福。
冇有人知道。冇有人能知道。
那隻紙船越飄越遠,漸漸變成一個小點,快要消失在夜色裡。陸停盯著它,忽然覺得胸口有點堵。
他還想再念一遍……
風起了。
很突然的風,從河麵上刮過來,帶著雨絲和水汽。那隻快要看不見的紙船在風裡晃了晃,然後被吹得打了個旋兒,往這裡飄回來。
陸停下意識伸出手——
忽然,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很輕,踩在濕漉漉的草地上,一步一步,往他這邊來。
陸停的手懸在半空。他冇有回頭,隻是垂下眼,看著那隻船又飄遠了一點。
腳步聲停了。
停在他身後,很近的地方。
倒也不是彆人,而是江公子。【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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