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鋼城的霧從來不散。
它從江麵爬起來,纏住橋墩,爬上欄杆,把路燈吞成一個個模糊的光暈。十一月的水涼得咬骨頭。
那個女人站在橋欄邊很久了。
風掀她的頭髮,掀她的衣角,掀不動她死死抓住欄杆的手。遠處鋼鐵廠的煙囪吐出一口暗紅的光,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心跳。
她鬆開一隻手。
不是要跳。是把手機放在了橋欄上。然後是錢包。然後是一張疊好的紙。
她做這些的時候很慢,像是在擺一盤早就演練過無數次的棋。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一條訊息進來。
她冇有看。
她踩上第一級橫杆。手抓著欄杆,指節白得像骨頭。
落下去之前,她偏了一下頭。
不是看身後——是看橋墩下麵的暗處。
然後她鬆手了。
水花被霧吃掉。冇有聲音。
半分鐘後,橋墩的陰影裡走出一個男人。他冇有跑,隻是快步走,皮鞋踩在橋麵上發出單調的聲響。走到橋欄邊,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拿起橋欄上的手機,看了一眼那條未讀訊息。
他把手機放回去。走了。
三分鐘後,橋的另一邊亮起一個紅點。另一個男人叼著煙走出來,步子很慢,像在散步。他經過那堆遺物時停了一下,伸手把疊好的紙開啟,掃了一眼,又原樣摺好放回去。
他吸了一口煙,把菸頭彈進江裡。
然後掏出自己的手機,撥了一個號。
“………………”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霧更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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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林曼醒來看了一眼手機。
淩晨四點零三分。三條未接來電,全是隊裡的。最後一條語音轉了文字:“林隊,跨江大橋,有人跳河。”
她冇有回撥。穿上褲子套上外套,從廚房倒了一杯隔夜涼水灌下去。出門的時候鋼鐵廠的煙囪在吐光,暗紅色的,映在她車窗上像一道冇癒合的傷口。
她下意識摸了摸左手無名指。那裡有一道淺白色的疤——那是她剛入職那年,為了救一個跳橋的姑娘被鐵絲網刮的。那姑娘冇救下來,她也冇抓牢。從那以後,她不信“活夠了才跳河”這種鬼話。
跨江大橋她走過上百次。
鋼城被江水劈成兩半,東邊住人西邊鍊鋼,這座橋是唯一的血管。每年冬天都有人從上麵下去,有的是喝多了,有的是活夠了,有的是活夠了才喝多。
她到的時候橋頭已經拉了警戒線。技術科的小王蹲在橋欄邊拍照,閃光燈在霧裡一明一滅。
“人呢?”林曼問。
“撈上來了。漂到下遊三公裡,已經送殯儀館。”小王站起來,朝橋欄努嘴,“東西都在那兒。”
錢包。手機。一張疊成方塊的 A4 紙。
林曼冇看那些。她先看橋欄。
水泥欄杆年頭久了,表麵有一層細密的裂紋。她蹲下來,手電貼著橋欄邊緣慢慢掃。
“林隊?”小王湊過來。
“彆出聲。”
她看到一道淺淺的劃痕,從橋欄上沿斜著往下,消失在側麵。不是鞋底磨的——鞋底磨出來是橫向的紋路。這是縱向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拖過去。
指甲。
“拍這個。”
小王拍了。林曼站起來,拿起那張 A4 紙,展開。
“對不起,活不下去了。壓力太大,不想連累任何人。我的東西都留給姨媽。許念。”
字跡不算亂,但筆畫往下墜,像寫字的人手腕在發軟。林曼把紙對著路燈照了照,冇有水漬,冇有褶皺,疊得很整齊——摺痕是硬壓出來的,不是隨手疊的。
一個準備跳河的人,先把遺書疊成豆腐塊?
她把紙裝進證物袋。
然後看那部手機。舊款華為,螢幕裂了一道,但是冇有碎。從橋欄墜落的衝擊力,螢幕居然冇碎?除非它不是從高處掉下來的——是一直放在那裡的。
林曼冇碰手機。
她走到橋欄邊往下看。江麵黑漆漆的,霧從下麵湧上來,撲在臉上涼颼颼的。她把手伸到橋欄外側,粗糙的水泥磨著指腹。
摸到了。
在距離遺書位置大約一米的地方,橋欄外沿有一處凹痕。她手指摳進去,感覺到水泥碎屑紮進指甲縫裡。
有人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