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門外,重新恢複了那鉛雲低垂,陰風怒號的真實景象。
然而,站在這斬仙台前的數千名仙佛,卻久久回不過神來。
這三幅畫麵疊加在一起的衝擊力,實在太大了。
毫無生機的南贍部洲廢土,被劈作兩半的大雷音寺牌匾,齊天大聖孫悟空的墳頭,最後是淪為亂石深淵的淩霄寶殿。
一環扣一環。
衝擊力大到都冇有人會去懷疑畫麵裡那一切的真實性。
甚至連想要去推敲邏輯漏洞的念頭,都冇有在這群大能的腦海中升起過。
如果畫麵裡的陸凡,是穿著一身珠光寶氣的仙衣,端坐在雲頭之上悲天憫人地宣講著量劫的殘酷,或許這些老狐狸還會轉轉眼珠子,懷疑這是不是盤古幡受劫氣乾擾衍生出的心魔幻象。
可偏偏,畫麵裡的他是個瘋子。
人在極致的絕望和漫長的孤獨中,心智崩潰,最終歸於瘋癲。
恰恰是這種荒誕到了極點的反差。
讓滿堂神佛,深信不疑。
“呼——”
“諸位。”
元始天尊稍作休整,冇有再立刻直接催動盤古幡。
“這便是盤古幡,在混沌天機中,生生劈出的一條最有可能的未來支流。”
“看清楚了?”
“天道崩塌,六道斷絕。”
“這量劫,不是改朝換代,不是道統之爭。”
“是寂滅。”
玉皇大帝坐在九龍輦前,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寬大龍袍上的金龍刺繡,又看了看遠處那根綁著陸凡的斬仙銅柱。
“確實是寂滅。”
“就算是當年的巫妖大劫,天柱折斷,天河倒灌,這天庭的根基也未曾傷得如此可怕。”
玉帝抬起頭,環視著四周的大能。
“朕想不通。”
“這三界,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股足以將天道本身都抹殺的量劫之力,究竟是從何處而來的?!”
這,是縈繞在所有人心頭最大的疑問。
天塌了,總得有個緣由啊!
如來佛祖端坐於九品金蓮之上,眉頭微蹙。
他剛剛親眼看著自己講經說法的大雷音寺牌匾被人踩在腳下,說心中冇有波瀾是假的。
但作為世尊,他必須保持理智的剋製。
“阿彌陀佛。”
如來佛祖緩緩撚動著佛珠,沉吟了片刻。
“陛下,諸位同道。”
“凡事有果皆有因。這等滅世的劫數,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貧僧方纔觀那下界廢土,倒是想起了一樁事。”
如來將目光投向了剛剛從下界趕回來的觀世音菩薩。
“觀音尊者,你方纔從南贍部洲的東土大唐歸來。”
“那凡間,如今是個什麼光景?”
觀世音菩薩聞言,上前一步,雙手合十。
“回世尊,回陛下。”
“大唐自天寶十四載安史之亂起,戰火連綿。雖如今禍亂已近尾聲,但中原地帶,十室九空。”
“百姓流離失所,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
“更兼有疫病橫行,災荒不斷。”
觀音菩薩垂下眼簾,聲音中透著悲憫。
“貧僧在下界行走時,觀那天地氣象。凡間的怨氣,死氣,戾氣,已然凝聚成了實質的陰霾,遮天蔽日。”
如來佛祖微微頷首,轉頭看向眾人。
“這便是了。”
“自西遊量劫之後,我佛法東傳,本意是度化南贍部洲的無明眾生。”
“然則,這人道的氣運,太過複雜龐大。”
“大唐這場兵災,死傷的生靈何止千萬?這其中淤積的業障與怨毒,無處宣泄,便隻能反噬天地。”
如來說出了佛門的推測。
“量劫的本質,便是業力的清算。”
“以往的劫數,多是神仙殺劫,業力在九天之上流轉。”
“可這一次,業力的源頭,或許就出在最為龐大,最不受控的凡間。”
“那千萬黎民的沖天怨氣,那人吃人造下的無邊罪孽。”
“由下而上,從南贍部洲燒起,點燃了這天地間的劫火。”
“是以,山神土地首當其衝,隨後是地府失控,最後......這業火燒上了靈山,燒塌了天庭。”
燃燈古佛也在一旁點頭附和。
“世尊所言極是。”
“蟻多咬死象。凡人雖弱,但當億萬凡人的怨念彙聚成海,便是天道也無法強行鎮壓。”
“這量劫,恐怕就是一場自下而上的怒火反噬。”
佛門這邊的分析,有理有據,緊扣當前的凡間局勢。
但道門這邊,顯然有著不同的看法。
“凡人怨氣反噬天道?”
剛剛從北俱蘆洲趕回來的真武大帝,冷笑了一聲。
他一身玄黑重甲,手按降妖劍,帶著滿身的血煞之氣踏出一步。
“世尊未免太看得起那些下界的凡夫俗子了。”
“怨氣再大,能衝破三十三層天的罡風壁障?能劈碎大雷音寺的牌匾?”
真武大帝搖了搖頭。
“凡人若是能把天庭給掀了,那我等這幾萬年的修為豈不是修到狗肚子裡去了?”
“依本座看,劫數的源頭,絕不是凡人。”
玉皇大帝微微側頭,看向自己手下最得力的戰將。
“真武,那你以為如何?”
真武大帝眉頭緊鎖,沉聲道:“陛下,本座常年坐鎮北方,與那些太古遺留下來的大妖打交道。”
“近百年來,北俱蘆洲的那些老怪物們,越來越不安分了。”
“不僅是妖族,就連幽冥血海邊緣的那些個阿修羅族,也時常有異動。”
“本座懷疑。”
“這量劫,根本就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傾天大亂。”
“是那些在過去曆次量劫中苟活下來,被壓縮了生存空間的古老種族,在察覺到天道氣機衰弱時,發起的絕地反撲!”
“那些太古大能,蟄伏了這麼久,他們一旦聯手作亂,那毀滅之力,絕不亞於任何一次量劫。”
真武的推斷,屬於典型的武將思維,一切災難皆歸於外敵的入侵。
然而。
一直安靜撫須的地仙之祖鎮元子,卻輕輕搖了搖頭。
“真武帝君此言,怕是也有些偏頗了。”
鎮元子手中玉塵麈輕輕一甩,指著之前畫麵裡那乾涸的溝壑。
“太古大能再強,也是在這方天地的規則內行事。”
“他們能殺人,能毀山,但他們毀不了天地的根基。”
“諸位道友,你們剛纔難道冇有看到嗎?”
“那廢土之上,不是被外力破壞的慘烈,而是一種從內往外透出來的,枯竭。”
“靈氣散儘,地脈寸斷。”
“貧道守著萬壽山,對這地脈的感知最是敏銳。”
“這幾千年來,看似四海昇平,實則......這洪荒天地的本源靈氣,正在逐年減少。”
“末法時代。”
鎮元子吐出了這四個令人心驚肉跳的字眼。
“諸位想想。”
“從盤古開天至今,咱們這些神仙,乃至下界的修士,無不仰仗天地靈氣修行。”
“長生不老,呼風喚雨,靠的都是吸納這天地間的本源。”
“可隻進不出啊!”
“神仙越來越多,佛陀菩薩越來越多。大家都高高在上,壽與天齊。”
“這天地就像是一口水井,喝水的人越來越多,還不死,這水,早晚有喝乾的一天!”
“當靈氣枯竭到了臨界點。”
“天道為了自保,為了不讓整個洪荒歸零。”
“它會做什麼?”
鎮元子看著眾人,苦澀地笑了笑。
“天庭的崩塌,靈山的覆滅。”
“或許根本不是外人乾的。”
此言一出。
南天門外是真的死寂了。
這個推測,太過於真實,也太過於恐怖了。
無論是佛門的業力說,還是真武的外敵說,都不如鎮元子的資源枯竭說來得讓人膽寒。
因為大家都知道,如果是為了搶奪最後成聖,或者活命的機緣,在場的這些人,冇幾個是下不去黑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