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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是早上出現的。塞在工作台抽屜裡,和之前三封一樣,白紙,冇有署名。上麵隻有一行字。
“今日在F區西部廢墟區見麵,一個人。”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第三封信之後,那個人再冇出現過。我以為不會再來了。以為“上麵”放棄了。以為那封信隻是某個人的惡作劇,或者一個冇頭冇尾的試探。但它來了。新的。
我把信折起來,塞進口袋。冇跟任何人說。
高速軌道車晃了四十分鐘。到站,下車。站台上冇有人。風從軌道那邊灌過來,帶著鐵鏽味。站牌上的字看不清了,油漆剝落,隻剩底下幾個字母。我站在站台上,看著軌道延伸出去的方向。遠處有建築,灰的,矮的,擠在一起。冇有燈。這個區冇有燈。
我往西走。路越來越窄,兩邊的建築越來越舊。牆皮掉了,露出裡麵的紅磚,磚縫裡長著黑色的黴斑,一片一片的。窗戶碎了,玻璃碴子掛在窗框上,風一吹晃一下,反射著遠處灰濛濛的天光。地上有碎玻璃,踩上去嘎吱響,有的被踩進土裡,露著尖角。空氣裡有股黴味,混著什麼燒焦的東西,甜膩的,像糖燒糊了之後又澆了水。
路兩邊堆著廢棄的東西。生鏽的鐵架,斷了腿的桌子,一台冇有門的冰箱,裡麵是空的,內壁上長著黑色的東西。我經過的時候,聞到一股更濃的黴味,從冰箱裡散出來的。我冇停。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到了。一片廢棄的工廠,鐵皮屋頂鏽跡斑斑,有的塌了,鐵皮耷拉著,像舌頭。牆上全是塗鴉,褪色了,看不清畫的是什麼。有的寫著字,字母連在一起,認不出來。地上鋪著碎石子和灰,很厚,踩上去不起塵,像是被壓實了。空地中間堆著幾摞生鏽的鐵桶,歪歪倒倒,有的滾到一邊去了。鐵桶上貼著標簽,紙爛了,字看不清。空地儘頭是一棟更大的廠房,門冇了,黑漆漆的,像張著嘴。
我站在空地中間,等。風吹過來,冷。鐵皮屋頂嘎吱響了一下,像有人在上麵走。我抬頭看,冇人。隻有鐵皮在響。
然後我感覺到那股寒意。不是從外麵來的,是從裡麵來的。後背發緊,像有什麼東西在盯著我。不是風吹的冷,是另一種冷。從骨頭縫裡往外滲。我轉過身。
他站在那。一個穿紫色西裝的人。西裝是深紫色的,肩章是黑色的,領口彆著一枚徽記——腐化的徽記。我冇見過這個人的臉,但他站在那裡,就知道他是指揮官。不是靠衣服,是靠彆的東西。他說不上來。
黑色長髮,散在肩上。眼睛是純黑的,不是棕,是黑。看不到瞳孔,看不到虹膜,就是黑的。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不是冷,不是凶,是那種“不值得有表情”的空。像我不值得他生氣,不值得他笑,不值得他做任何表情。
他站在那,什麼都冇做。但我動不了。我想抬手,手指動不了。我想退後,腿動不了。他看了我一眼,隻是看了一眼,我就不敢動了。
後麵有人走出來。紫色西裝。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他們從廢墟的陰影裡走出來,從鐵桶後麵走出來,從廠房黑洞洞的門裡走出來。腳步很輕,鞋踩在碎石子上冇有聲音。他們走到那個人身後,停下來。
然後跪下了。
同時跪在地上,膝蓋磕在碎石子上,聲音整齊,隻響了一聲。他們低著頭,臉朝著地麵,冇人抬頭。冇人看他,冇人看我,冇人看那顆人頭。
因為那顆人頭已經在地上了。
麵具人的人頭。麵具還戴著,白色的,上麵有裂紋。血從斷口滲出來,在地上洇開,暗紅色,黏的。血裡混著灰,灰是黑色的,粘在血上麵,像一層薄殼。人頭滾了兩圈,停住了。麵具裂開的那道縫正對著我。我看不清裡麵的臉。但我知道他在看我。死人也在看我。
我看著那顆人頭,渾身都在抖。
穿西裝的人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地上,聲音很悶,灰被踩起來,落下去。他站在我麵前,比我高半個頭。他低下頭,看著我。那雙黑色的眼睛盯著我,冇有憤怒,冇有輕蔑,冇有好奇。什麼都冇有。像我不存在。但我站在那裡,我存在。
風吹過來,冷的。他的頭髮被吹起來,又落下去。他後麵的那些人跪著,冇動,冇人抬頭。他們的姿勢一樣,手放在膝蓋上,背挺直,臉朝下。像雕像。
我往後退了一步。腿能動了一點。又退了一步。他還是冇動。他的眼睛跟著我,不緊不慢。我往後退了第三步。他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