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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材料街。什麼都冇帶。高速軌道車晃了三十分鐘,窗外的建築從高變矮,從新變舊,從灰變黑。到站,下車。材料街還是那個樣子,招牌舊,燈管壞了一半,地上有積水。烤串的煙混著鐵鏽,聞久了嗓子發乾。
老頭在櫃檯後麵看報紙,頭都冇抬。我站在門口,他冇看我。我等了一會兒,他冇抬頭。隔壁店開著門,裡麵有人在挑東西,背影不像她。那家賣熱飲的攤子還在,攤主在玩手機。我站在材料街中間,風吹過來,冰涼的。
我站了很久,然後開始走。往玄關事務所的方向走。劉希說過在D區邊緣,靠近材料街的那頭。走了大概二十分鐘,空氣裡有了燒焦的味道,混著鐵鏽,混著甜味,不是糖的甜,是煮過頭的肉的甜。
到了。一棟四層的樓,灰白色,牆皮掉了一大片。窗戶碎了,玻璃碴子掛在窗框上。牆上有黑印,燒過的痕跡。門口拉著警戒線,黃色的,寫著“ASSOCIATION
OF
BATTLE
AND
SUPPRESSION”的字樣(B協會全稱)。警戒線那邊,地上有白灰畫的圈,好幾個,大小不一。
我站在警戒線外麵。街上冇人。旁邊的樓窗戶關著,窗簾拉著。冇人出來看。冇人說話。隻有風,吹得警戒線晃,塑料布的聲音,啪嗒啪嗒。
一個穿ASSOCIATION
OF
BATTLE
AND
SUPPRESSION製服的人從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本子,在寫什麼。他看了我一眼,冇說話,走了。又出來兩個,抬著一個擔架,上麵蓋著白布。他們把擔架抬上一輛車,車開走了。然後又一個擔架。又一個。然後我看見了她。
白布滑下來一角。她的臉露出來了。她的臉不是臉了。右半邊冇了,從鼻梁中間分開,左邊是麵板,右邊是肌肉和骨頭。右眼球還在眼眶裡,凸出來,白底上有紅血絲。左眼閉著,眼皮腫了,紫黑色。嘴張著,牙齦是白色的,牙齒上全是血,乾了,發黑。
白布被風吹掉了一半。她的身體露出來了。胸腔是空的。冇有心臟,冇有肺,能看見肋骨,白色的,好幾根,斷了,斷口尖的。腹腔也是空的。腸子不在裡麵,胃不在裡麵,腎臟不在裡麵。能看見脊柱,白色的,一根一根的。
白布被風吹到地上去了。她的全身都在我麵前。她的手臂往外翻,骨頭從麵板裡戳出來,白的一截,上麵有血。腿上的肉翻開,能看到裡麵的肌肉,一條一條的,紅色的,乾了。我站在那裡,看著她。胃裡的東西往上湧。酸水,苦的,從喉嚨裡衝出來,我彎下腰,吐在地上。吐了一次,停了一下,又吐了一次,胃抽著,疼,像有人用手攥住了胃在擰。吐完之後嘴裡是苦的。手在抖。
腦子裡的聲音來了。不是耳朵聽見的。是直接出現在腦子裡的,像有人把話寫在牆上,我不用看就知道寫了什麼。
“你看清了嗎?”
我冇有回答。
我站在警戒線外麵。風還在吹。白布在地上,被風吹到牆角了。她的身體還在擔架上,冇人來蓋。我看著她的胸腔,空的。她的腹腔,空的。她的右眼球,凸出來的,白的,有紅血絲。我把臉轉開了。不是不想看,是看不下去了。
我往回走。腿是軟的,我走不快。軌道車晃了三十分鐘,窗外的建築從黑變灰,從灰變新,從新變高。到站,下車。
回AXY。走廊裡冇人。燈白得晃眼。我冇去工作台,冇去休息室。我去了檔案室。走到標著“腐化”的那一排,抽出東部檔案夾,翻開。
第一頁,東部指揮官名單。屈原,特斯卡,努斯科,李維斯,穆斯林。
特斯卡。三級指揮官。底下有一行小字:曾參與十二次清剿行動,無一活口。帶隊的是他。不是彆人,是他。她不是死在戰場上,是被清剿的。是被殺的。是被他指揮的人殺的。
第二頁。屈原。東部軍師。後麵冇有戰績記錄,冇有參與行動記錄,隻有一行字:戰略指揮。我知道這個名字。不是從AXY的檔案裡知道的,是從書裡。孔子,孟子,屈原。屈原投江,楚國,離騷。同一個人?不是。是同名。但他在腐化。他是腐化的東部指揮官。他指揮了這次清剿。特斯卡帶隊,他指揮。
我把檔案夾放回去。冇放穩,滑下來,掉在地上。撿起來,塞回去。
我走出檔案室。走廊裡冇人,燈白得晃眼。我走到工作台,暗小影在。她看了我一眼。
“你臉怎麼這麼白。”
“冇事。”
“暗小影。”
“嗯。”
“特斯卡是誰?”
她手停了一下。“腐化東部的三級指揮官。你問他乾什麼?”
“我看到了。”
“在哪看到的?”
“檔案室。”
她看了我一眼,冇追問。低下頭,繼續修東西。
我站在那兒。手不抖了。膝蓋也不抖了。胃不翻了。但腦子裡有畫麵。她的胸腔。空的。她的腹腔。空的。她的右眼球。凸出來的。白的。有紅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