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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數藥片。不是因為怕吃錯,是因為太閒了。
剛來的時候我連藥片都不會數——不是不會數數,是不知道為什麼要吃。暗小影說“吃了活,不吃死”,我就吃了。醫療班給的。說是抗扭曲汙染的。我也不知道有冇有用,反正吃了。
AXY的白天很長。長到我能把工作台上那把刀的纏繩拆了纏、纏了拆三遍。長到我能把米維斯唱的那首冇有詞的調子從頭到尾默背下來。長到我能數清楚天花板上的裂縫——十七條,從牆角到燈座,最長的那條分了叉,像一條乾了很久的河。
我把藥片塞進嘴裡,乾嚥下去。卡了一下。習慣了。
工作台上放著艾達斯的刀。左手那把,刀柄的纏繩鬆了。艾達斯扔給我時隻說了一句“纏緊”,冇多說,冇多看一眼。我把舊繩拆下來,一圈一圈繞新的。黑繩,浸過蠟,繞的時候要用拇指壓緊。我學了一年,手上繭厚了一層。以前按琴鍵,現在按刀柄。
暗小影走過,掃了一眼。“艾達斯的?”
“嗯。”
“記得纏緊。”
“你上次說過了。”
她停了一下。“那我就再說一次。”走了。
米維斯從走廊那頭晃過來。衣服上有灰,頭髮散了幾縷,臉上有一道淺淺的黑印,不知道是灰還是血。她靠在牆上,閉著眼,哼了一個調子。很慢,像一個人走路,不急也不停。
“你今天哼的跟昨天不一樣。”我說。
她睜開眼,看了我一下。“你聽出來了?”
“我太閒了。”
她笑了一下,冇說話,繼續哼。
我靠在工作台邊聽著。第一次聽米維斯唱歌的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麼所有人都不說話。後來知道了——不是不想說,是聽完之後那些血、那些灰、好像能輕一點。就一點。
我剛來的時候不閒。剛來的時候我每天躲在房間裡,不敢出來。後來暗小影說“你總不能餓死”,我就出來了。
菈斯卡從走廊那頭過來,手裡端著一杯不知道什麼的飲料。看見我,拍了一下我肩膀。“小鬼,晚上出任務,你去不去?”
“什麼任務?”
“清個場。一個扭曲。Danger級。你在車裡等。”
“上次你也說不打架。”
“上次那是意外。”她喝了一口飲料,皺著眉看了看杯子,“你去不去?”
我想了想。“去。”
“行。六點,門口。”她走了幾步,回頭,“帶刀。”
“我冇有刀。”
“那就帶把螺絲刀。”走了。
我低頭看工作台。上麵有扳手、鉗子、螺絲刀。我拿起那把最小的,塞進後腰。
米維斯看見了。“你就帶那個?”
“他說帶。”
“他說帶刀。”
“我就這個。”
她看著我,笑了。這次不是“你也在”,是“你瘋了”。我覺得這可能是她今天笑得最真的一次。
六點,門口。菈斯卡靠在門框上,嘴裡叼著一根冇點的煙。艾達斯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我纏好刀柄的雙刀,握了一下,冇說話。車上還坐著一個人,男的,三十來歲,臉上有一道疤,從眉骨到顴骨,像一條蜈蚣。
那個人上車的時候踩空了,菈斯卡拉了他一把。他冇說謝謝。我記住了。
我上車,坐在他旁邊。他瞥了一眼我後腰露出的螺絲刀柄,又轉回去了。
車開了。天從灰變黑。冇有路燈。我靠著車窗,玻璃涼,震得頭皮發麻。我摸了一下後腰的螺絲刀。還在。
車停了。菈斯卡先下車。“老周跟我上去。艾達斯守住出口。李克,你等著。”
“好。”
老周。他叫老周。
他們走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黑暗裡。我站在車旁邊,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我又摸了一下螺絲刀。
然後我聽見聲音。不是打鬥。是悶響,像什麼東西砸在地上。然後一聲喊。然後尖叫——尖的,細的,不像人的聲音。
安靜。
我站在那裡,等。不知道等了多久。艾達斯先出來,身上有血,不是他的。他拉開車門,冇說話。菈斯卡跟在後麵,扶著老周。老周的右臂從肘部以下冇了,斷口用布纏著,布是紅的,還在往外滲。我不知道斷口是被扭曲咬斷的還是被什麼東西撕斷的。
老週上車,坐在我旁邊。他靠著座椅,閉著眼,咬著牙,冇出聲。我看著他的斷臂。布上的血從紅變暗紅,從暗紅變黑。我又摸了一下後腰的螺絲刀。還在。我不知道自己在摸它乾什麼。它什麼都防不住。
車開了。冇人說話。
回到AXY。菈斯卡去叫醫療班。艾達斯把老周扶下來,老周的腿在抖,站不穩。我跟在後麵,看著他們的背影。走廊的燈白得晃眼。
我走進休息室。米維斯在裡麵,一個人,抱著膝蓋坐在椅子上。她看見我,冇說話。
我坐在角落。過了很久,她說:“第一次看見?”
“不是。上次見習,有人死了。不是AXY的人,是目標旁邊的無辜者。我回來吐了。”
她冇說話。
“菈斯卡冇說我。”
又過了很久。
“你會習慣的。”她說。
我冇回答。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冇有署名,隻有一句話:你不想回去嗎?
我看了很久。把信折起來,塞回口袋。
“我不知道我想不想回去。”我說。
她冇說話。
“我隻知道我還在這裡。”
她看著我。過了一會兒,說:“那就先在這裡。”
走廊儘頭有人喊我。是菈斯卡。“小鬼,來幫忙。”
我站起來,走過去。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米維斯還坐在那裡,抱著膝蓋。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回頭。
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