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瑾寧緩緩搖頭，語氣依舊平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清醒：“大帥，如今形勢比人強，需得認清現實。”
“衛小寶……不，如今該稱聖皇了。”
“他坐擁南京，手握仙器，連克大城，勢不可擋，民心歸附，軍威之盛，遠非我等困守孤城所能抗衡。”
“他既已接連派人送來邀請，言辭間並非趕儘殺絕，言明不願刀兵相見，願既往不咎，這已是……已是給了我們最後的機會，一個體麵的台階……”
“台階？！”
郭子興彷彿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他猛地逼近張瑾寧，眼神凶狠如噬人的野獸。
“他搶我基業，騙我女兒，如今還要我搖尾乞憐，去參加他那什麼狗屁婚禮，向他俯首稱臣？”
“張瑾寧！你還是不是郭家的人？！還是不是惠兒的母親？！你難道也跟那逆女一樣，被衛小寶迷了心竅，連廉恥都不要了嗎？！”
“不知廉恥”
這四個字，如同四把燒紅的匕首，狠狠捅進了張瑾寧的心窩。
她嬌軀劇烈一晃，臉上血色瞬間褪儘，變得慘白如紙。她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這個同甘共苦十年、此刻卻麵目全非的丈夫，眼中充滿了極度的震驚、失望與錐心的痛楚。
她為了這個家，為了他的霸業，殫精竭慮，付出了一切，最終換來的，竟是如此惡毒肮臟的指責。
她強忍著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以及那幾乎要將她撕裂的屈辱感，聲音變得如同冰封的湖麵，清冷而決絕：“大帥，我正是為了郭家香火不絕，為了這滿城追隨你的將士和無辜百姓的身家性命，才甘冒不韙，出此直言！”
“頑抗下去，唯有城破人亡，玉石俱焚一途！”
“若你此刻肯放下執念，低頭認錯，主動投誠，或許……或許看在我這為人母的薄麵，看在惠兒的情分上，衛小寶還能存幾分香火之情，留你一份體麵，許你一個安度餘生的結局。”
“休想！我郭子興寧可站著死，也絕不跪著生！更絕不會向那個欺世盜名的黃口小兒低頭！”
郭子興狀若瘋魔，完全聽不進任何理性的勸諫。
他指著門外，嘶吼道：“滾！你給我滾！你們母女都是一路貨色！”
“都是養不熟的白眼狼！都給我滾出濠州！”
張瑾寧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熟悉而又陌生到令人心寒的男人，心中最後一絲殘存的希望與眷戀，徹底煙消雲散。
她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郭子興一眼，那眼神中不再有絲毫溫情，隻剩下無儘的悲涼、徹底的絕望與一種塵埃落定的決絕。
她沒有再爭辯一個字，隻是默默地轉過身，挺直了早已不堪重負的脊梁，一步一步，踏著滿地的瓷片與水漬，離開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大堂。
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如此蕭索，如此孤寂，彷彿承載了整個時代的悲哀。
……
回到冰冷空曠的後宅，張瑾寧屏退了所有麵帶憂色的侍女。
她獨自一人坐在那麵熟悉的梳妝台前，銅鏡中映出的容顏，這是何等的驚豔美貌，但眉宇間的疲憊與眼底的滄桑，卻如何也掩蓋不住。
自己正值青春貌美，容顏未老，心卻已如同被風霜浸透的秋葉，蒼涼凋敝。
丈夫那番誅心的惡語，如同魔咒般在耳邊反複回響。
女兒的“背離”，雖讓她心痛，卻多少能理解幾分女兒家的小心思與對強大依靠的嚮往。
可郭子興……這個她寄托了半生情誼與期望的男人，竟用最肮臟的詞彙來侮辱她，徹底踐踏了她最後的尊嚴與付出。
她想起年輕時，與郭子興在亂世中相遇，並肩作戰，雖篳路藍縷，卻也有過相濡以沫的溫情；
她作為繼室，承擔起了養育郭惠的責任，雖然不是親生母親，卻勝似親生母親！
郭惠蹣跚學步、咿呀學語，承歡膝下的歡樂時光，那是她灰暗生涯中最明亮的色彩；
郭惠雖非自己親生，卻聰慧懂事，武藝高強，為她分擔了多少憂愁……
然而，這一切的美好與牽掛，如今都已支離破碎，被權力的**、猜忌的毒液侵蝕得麵目全非。
“不忠不孝……不知廉恥……”
郭子興的怒吼如同驚雷，再次炸響在她腦海。
張瑾寧緩緩閉上雙眼，兩行清淚終於無法抑製地順著蒼白的麵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妝台上，暈開小小的水漬。
她為郭家，為那個男人，付出了一生的心血與情感，最終竟落得如此不堪的評價。
這紅塵滾滾，這名利場，這無儘的紛爭與背叛，還有什麼值得留戀？
一個早已在她心底盤旋的念頭，此刻變得無比清晰、無比堅定。
那是一種解脫，也是一種最後的、無聲的抗爭。
當夜，萬籟俱寂。
張瑾寧研墨鋪紙，留下了一封簡短卻字字千鈞的書信。
她沒有帶走任何華服珠寶，隻收拾了幾件素淨的換洗衣物和少許盤纏，如同尋常民婦一般，趁著夜色，悄然離開了這座禁錮她多年的元帥府，離開了這座彌漫著絕望氣息的濠州城。
她沒有向任何人告彆，包括那些依舊對她懷有敬意的舊部。
她知道，任何告彆都可能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和徒增傷感。
那封留給郭子興的信，內容極其簡短，墨跡卻彷彿帶著決絕的寒意：
“子興吾夫：
夫妻情分，至此已儘。
君既以‘不知廉恥’相責，瑾寧無顏再留，亦心灰意冷。
紅塵紛擾，權欲熏心，非吾所願，亦非吾所能堪。
此去山長水遠，常伴青燈古佛，為我兒祈福，亦為君之殺孽贖罪。
望君……好自為之。
瑾寧
絕筆”
當郭子興在暴怒之後，於空蕩的臥室中發現這封絕筆信時，他先是如同受傷的野獸般發出咆哮，將信箋撕得粉碎，擲於地上，用腳狠狠踐踏，口中怒罵“婦人之仁，不識大體，不堪與謀”！
然而，當那狂暴的怒火燃儘，看著這真正變得家徒四壁、冰冷徹骨的房間，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寂與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慢慢將他淹沒。
張瑾寧的決然離去，彷彿抽掉了他精神世界裡最後一根支柱，也讓他眾叛親離、窮途末路的處境，變得如此**而殘酷，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