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絕殉情的郭雅簫
“爹!您張開嘴!服下這丹藥!求求您,服下它!您一定會好起來的!一定會!”馬秀英泣不成聲,淚水大顆大顆地滴落在馬一良冰冷的臉頰和胸襟上。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枚蘊含著無限希望的丹藥,湊近父親乾裂的嘴唇。
然而,就在丹藥即將觸碰到他唇瓣的瞬間,馬一良那一直緊閉的眼瞼,極其艱難地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
那雙曾經明亮、銳利、充滿豪情與智慧的眼眸,此刻已然渾濁不堪,失去了所有神采,隻剩下無儘的疲憊與即將到來的永夜。他極其輕微,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搖了搖頭。
他用儘這具破敗身軀裡最後殘存的一絲氣力,那隻幾乎完全抬不起來、布滿傷痕和凝固血跡的手臂,微微動了動……
然後,馬一良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握住了女兒馬秀英那端著丹藥、劇烈顫抖的手腕,阻止了她喂藥的動作。
他的目光,先是極其緩慢地移動,落在了女兒那淚痕交錯、充滿了無儘悲痛與希冀的臉上。
那目光中,沒有了往日的嚴厲與期許,隻剩下一種沉澱到極致、如同浩瀚大海般深沉的無儘慈愛,以及一絲……彷彿終於放下心中最大牽掛的、難以言喻的欣慰。
然後,他的目光更加艱難地轉向了旁邊早已哭成淚人、癡癡望著他的郭雅簫。
他的嘴唇開始輕微地、極其緩慢地翕動著,每一次開合,都彷彿耗儘了莫大的力氣,胸膛隨之劇烈地起伏,發出如同破舊風箱般的、令人心碎的嘶啞雜音。
聲音微弱得如同遠處蚊蚋的振翅,卻又異常清晰地、一個字一個字地,烙印在了郭雅簫和馬秀英的耳中與心上:
“雅簫……秀英……”
他停頓了許久,彷彿在積蓄著下一個字的力量。
“看……看到你們……都……安全……我……我就……放心了……”
這句話,他說得斷斷續續,無比艱難,卻像是一塊巨石,重重砸在郭雅簫和馬秀英的心上。
他再次停頓,呼吸變得更加急促而淺薄,眼神開始出現渙散的跡象,但他依舊頑強地凝聚著最後的精神。
“以後……跟隨……聖皇陛下……好……好好……活下去……”
他的目光再次轉向郭雅簫,那裡麵有關心,有擔憂,有千言萬語的不捨,更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無法割捨的眷戀。
“千萬……不要再……冒……險……了……”
這最後的叮囑,幾乎是用儘了生命中最後的餘燼。
說完這最後一個字,他握著馬秀英手腕的那隻手,終於徹底失去了所有力量,軟軟地、無力地滑落下去,重重地摔在身側的血泊之中,濺起幾滴暗紅色的血珠。
那最後一絲支撐著他破碎不堪的軀體、強忍著無邊劇痛、苦苦等待著與妻女見上最後一麵的頑強意誌,如同燃儘的燈芯,倏然熄滅。
他那雙曾如鷹隼般洞察戰場、充滿了光複河山豪情與堅定信唸的眼眸,最後深深地、彷彿要將郭雅簫的容顏帶入永恒般看了她一眼,然後,緩緩地、帶著一絲似乎解脫、又似乎無儘遺憾的平靜,永遠地、徹底地閉上了。
這位出身書香門第,卻因國仇家恨毅然投筆從戎,憑借過人天賦與堅毅品格,自微末中崛起,胸懷驅逐韃虜、光複漢家山河壯誌,愛兵如子,深受將士擁戴,對結發妻子情深意重、鶼鰈情深,本可在亂世中開創一番偉業,卻不幸在聲望如日中天之際,慘遭最信任的“兄弟”背叛、被視為盟友的郭子興冷酷算計,最終在這沱河之畔,以最慘烈的方式,流儘最後一滴熱血,壯烈殉國的義軍領袖——馬一良,溘然長逝,魂歸天地。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爹——!!!”
一聲淒厲到足以撕裂蒼穹、蘊含著無儘悲痛、絕望與不甘的尖叫,猛地從馬秀英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她手中的那枚珍貴無比的“複元丹”,“啪嗒”一聲滾落在汙濁的血泥中,瞬間被染紅,但她早已無暇顧及!
她猛地撲倒在父親那尚殘留著一絲餘溫、卻已然毫無生息的胸膛之上,雙手死死抓住他破碎的衣甲,放聲痛哭,那哭聲悲慟欲絕,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哭出來,要將這世間所有的不公與背叛都呐喊出來!
強烈的自責、無儘的悲痛、以及對叛徒的刻骨仇恨,在這一刻徹底淹沒了她。
“一良——!!!”
幾乎在同一時刻,郭雅簫也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充滿了無儘空洞與絕望的哀鳴!
她沒有像馬秀英那樣撲上去,反而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的靈魂與支撐生命的骨架,整個人徹底癱軟下去,無力地跪坐在馬一良的身邊。
她的身體不再顫抖,隻是僵直地、一動不動地呆坐著,彷彿化成了一尊失去生命的玉石雕像。
唯有那雙原本明亮睿智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如同兩口枯井,癡癡地、貪婪地、絕望地凝視著丈夫那雖然布滿傷痕血跡、卻意外顯得異常平靜安詳的遺容,彷彿要將他的模樣,刻進自己的靈魂最深處,帶入永恒的輪回。
滾燙的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無聲地、洶湧地順著她蒼白的麵頰滑落,一滴接著一滴,濺落在馬一良冰冷的手背上,濺落在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上。
巨大的、無法言喻的悲痛,如同宇宙誕生之初的黑洞,瞬間吞噬了她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生機、所有對未來的一絲幻想。
馬一良的離去,不僅帶走了她的丈夫,更帶走了她生命的全部意義和支撐。
整個世界,在她眼中,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色彩與聲音,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暗。
驀地,她那空洞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混合著決絕、解脫與追隨意味的瘋狂光芒!
她猛地抬起一隻沾滿血汙的手,以快得驚人的速度,拔下了自己發髻間那根唯一還算完整的、作為新婚信物的鳳頭金簪!
鋒利的簪尖在殘陽餘暉下反射出一點冰冷的寒芒,沒有半分猶豫,她握緊金簪,用儘全身殘存的力氣,狠狠地、決絕地朝著自己心口的位置猛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