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體諒？！你讓我體諒你們的‘難處’？！”
郭惠氣得渾身發抖，彷彿每一根骨頭都在相互撞擊，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絕望而帶上了哭喊的嘶啞。
“那誰去體諒北岸正在流血、正在死去的將士？！誰去體諒馬大哥和雅簫姐姐他們此刻的絕望？！”
“馬將軍出兵，本來就是配合父親的南北夾擊戰術，此刻兩軍是盟軍，怎麼可以見死不救！”
“朱重八！我不要再聽這些廢話！我現在以郭子興女兒的身份，以宿州城臨時主持者的身份命令你！”
“立刻！馬上！出兵渡河，救援沱北！所有後果，我一力承擔！要殺要剮，等我爹爹來了，衝我來！”
她幾乎是賭上了自己的一切，試圖用身份和決絕來壓服對方。
朱重八終於抬起頭，再次將目光投向眼前這個因為激動和絕望而臉色漲紅、淚痕縱橫的少女。
他的目光中，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類似憐憫的情緒，但更多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近乎冷酷的清醒和決斷。
他想去救人，但是郭子興給他的命令是佔領宿州，不能出兵與元軍對抗！
朱重八緩緩地，搖了搖頭，動作幅度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每一個字都像是鐵錘砸在鐵砧上，鏗鏘作響，斷絕了所有幻想：
“小姐，請您清醒一些。軍國大事，絕非兒戲，更非憑借一時意氣便可決斷。”
“您的身份，末將自然敬重。但您的‘命令’……恕末將直言，在郭大帥的正式軍令麵前，無效。”
“沒有大帥的親筆將令，這宿州城門，絕不可開！一兵一卒，也絕不可出！此為定論，無需再議。”
“無效”……
“絕不可”……
“無需再議”……
這幾個冰冷的詞語，如同最終審判的槌音，重重敲下！
也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慘白閃電，猛地劈入了郭惠那被焦急和憤怒充斥、幾乎無法思考的腦海！
一瞬間，所有的嘈雜、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懇求，彷彿都離她遠去。
她踉蹌著向後倒退了兩步，腳步虛浮，險些摔倒在地。
臉色由激動的漲紅，瞬間褪儘，變得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為什麼……為什麼父親沒有親自前來？
為什麼來的隻是朱重八這支看似龐大、卻行動謹慎的偏師？
為什麼朱重八的態度如此堅決，甚至不惜一再頂撞她這個“大小姐”，將“救援”這條路徹底堵死？
為什麼……沱河的南岸，原本約定好應該出現、與馬一良南北夾擊的郭子興主力大軍，至今不見蹤影，音訊全無？
反而讓馬一良孤軍深入，陷入了這十麵埋伏的絕境？！
之前被焦急情緒掩蓋的種種疑點，如同沉在水底的冰塊，此刻驟然浮出水麵，並且迅速凝聚、凍結，指向了一個讓她靈魂都為之戰栗、無法接受卻又無比清晰的殘酷真相！
根本沒有什麼精誠合作的南北夾擊！
郭子興派朱重八前來的真正任務，恐怕根本就不是什麼救援馬一良，而是……趁此良機，兵不血刃地接手宿州城這塊肥肉！
而郭子興本人，或許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打算履行約定，在沱河南岸發動進攻，配合馬一良！
他很可能隻是佯動，甚至……原地未動！
什麼兄弟情義，可笑至極！
他想要的，自始至終，都隻是馬一良辛苦打下、經營得頗有起色的宿州城！
至於馬一良本人的死活，那四千義軍兄弟的存亡，甚至……甚至包括他親生女兒郭雅簫的性命，在他郭子興的權衡與算計中，或許……都隻是可以犧牲的籌碼！
郭惠來宿州城，可能就是郭子興有意為之的，目的就是讓他有藉口派人來保護她，從而達到拿下宿州的目的！
馬一良能力出眾，聲望日隆，已非能夠完全掌控之輩，與其養虎為患，不如藉此元軍之手……巧妙地將這個潛在的威脅，連同那些不那麼“聽話”的兵力，一並鏟除！
“原來……原來是這樣……我……我真是個傻子……天大的傻子……”
郭惠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她不再看朱重八，目光空洞地掃過他那張看似樸實卻深不可測的臉，掃過他身後那些沉默如鐵、正在迅速接管城防的“援軍”士兵。
一切都明白了。這根本不是朱重八個人能做主或者敢於違抗的事情，這冰冷徹骨的拒絕背後，站著她那位權謀深沉的父親——郭子興！
朱重八，不過是一個忠誠地、甚至是心領神會地執行著這冷酷無情命令的……工具！
一把精準而冰冷的刀！
一股比麵對兇殘元軍時更加刺骨、更加深邃的寒意，從她的腳底瞬間竄遍全身，直透天靈蓋！
那不是對刀劍加身的恐懼，而是對人心竟能如此險惡算計、對背叛竟能如此**無情、對權力竟能如此冰冷吞噬情感的……徹底絕望！
她不再斥責，不再懇求，甚至連一絲憤怒的表情都無力維持。
因為她終於清醒地認識到，在父親精心編織的這張權力與陰謀的大網麵前，她所有的哭泣、憤怒和掙紮，都是如此的徒勞和可笑。
她失魂落魄地轉過身，像是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的木偶，一步一步，極其艱難地、拖著沉重的步伐，再次挪向北麵的城樓。
她無視了身後朱重八那或許帶著複雜意味的注視，也無視了那些正在“接管”宿州城的、名為援軍實為鳩占鵲巢的士兵。
她回到垛口前，雙手無力地搭在冰冷的石頭上，再次望向北方。
視線早已被淚水徹底模糊，但她彷彿透過那血色的煙塵，清晰地看到了馬一良那力戰不屈、最終轟然倒下的偉岸身影，看到了郭雅簫那望向宿州方向、充滿了無儘不甘與悲涼的最後一瞥……
城內的“援軍”在朱重八高效而沉默的指揮下，正“井然有序”地接管著四門防務、府庫、軍營……
他們的到來，沒有帶來絲毫希望與溫暖，反而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冰冷的寒潮，瞬間凍結了宿州城最後殘存的一絲生機與活力。
沱河畔那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似乎正在不可逆轉地、逐漸地減弱、平息下去。
那麵始終頑強飄揚的“馬”字大旗，在如血殘陽的映照下，劇烈地搖晃了幾下，彷彿在做著最後的掙紮，最終，還是帶著無儘的屈辱、悲憤與不甘，緩緩地、頹然地倒了下去，徹底消失在那片被死亡和背叛徹底吞噬的小丘之上。
郭惠再也支撐不住，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空，她軟軟地癱倒，後背靠著冰冷徹骨的城牆垛口，緩緩滑坐在地。
她將臉深深埋入蜷起的雙膝之中，肩膀劇烈地抽搐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極致的悲慟，已經扼住了她的喉嚨。
她輸了。
輸掉了她敬若兄長的馬一良，輸掉了她情同姐妹的郭雅簫，也輸掉了她對自己父親、對所謂“自己人”、對這混亂世道最後的一絲天真幻想。
宿州城，看似“保住”了，被父親的“援軍”“保住”了。
但這座她曾與之並肩作戰、寄托了無數希望的城池，從此在她心中，隻剩下無邊的冰冷、空洞與……令人作嘔的虛偽。
而此刻，在她身後不遠處，朱重八依舊默默地佇立著，他那深邃的目光掠過少女那單薄無助、劇烈顫抖的背影，投向北方漸漸平息下來的戰場，眼中那複雜的光芒再次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那裡麵有對上級命令不折不扣的忠實執行，有對自身地位的清醒認知，或許，也有一絲對這場殘酷政治算計與無情犧牲的洞悉與默然，以及……對自己未來在這波瀾雲詭的亂世中，該如何行路、該如何抉擇的、更加深刻而冰冷的思考。
忠誠與背叛，情義與權謀，理想與現實……
這堂由郭子興親自“授課”的、鮮血染就的實踐課，無疑在年輕朱重八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塊沉重無比、並且將不斷泛起漣漪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