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月隱星沉。
鄱陽湖上,濃雲密佈,將星月之光遮蔽得嚴嚴實實。
那雲層厚重如鉛,低低地壓在水麵之上,彷彿要將整個鄱陽湖都吞入腹中。
湖麵漆黑如墨,隻有偶爾掠過的湖風,在水麵上吹起細碎的浪花,發出低沉的嗚咽,如同千萬亡靈在暗中哭泣。
這是無月的夜,是適合偷襲的夜,也是適合埋葬野心與夢想的夜。
陳友諒站在樓船最高的望台上,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視著前方那片無邊的黑暗。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冷笑,那冷笑中,有得意,有貪婪,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不安。
今夜之後,天下就是他的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密密麻麻的戰船——三千艘!
那是他全部的家底,是他十年來苦心經營的全部心血!
大大小小的戰船鋪滿了整個湖灣,船上的火把如同繁星,將半邊湖麵映得通紅。
那景象,壯觀而駭人,彷彿整個鄱陽湖都變成了他的移動國土。
四十萬大軍!那是他從兩湖、從江西、從江南各地搜刮來的全部兵力!
有百戰餘生的老兵,有被強征而來的農夫,有走投無路的流民,有見風使舵的牆頭草。
但不管他們是什麼人,此刻,他們都是他的棋子,是他通往帝王寶座的鋪路石。
“漢王,”張定邊大步走上望台,抱拳行禮,那洪亮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清晰,“三萬先鋒已準備就緒,請漢王下令!”
陳友諒轉過身,看著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猛將,心中湧起一股豪情!
張定邊,那是真正的虎將!
身高八尺,膀大腰圓,麵如重棗,聲如洪鐘,一手大刀使得出神入化,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
有他在,何愁徐達不破?何愁金陵不下?
“好!”陳友諒一拍欄杆,那聲音中滿是誌在必得的霸氣,“張將軍,你即刻率領三萬先鋒,直撲康郎山!”
“本王親率大軍,隨後跟上!今夜,我們要讓徐達那廝知道,什麼叫做天兵天將!”
“末將領命!”張定邊單膝跪地,聲如雷震,“漢王放心!今夜若不活捉徐達,末將提頭來見!”
他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下望台。片刻之後,湖麵上傳來低沉的號角聲,那是出發的訊號。
三萬先鋒,數百艘戰船,如同一條黑色的巨蟒,悄無聲息地駛出了湖灣。
他們沒有點火把,沒有敲鼓角,隻有船槳入水的輕微聲響,以及偶爾壓低的咳嗽。
他們是漢軍中最精銳的部隊,每個人都曾在戰場上證明過自己的勇猛,每個人都渴望在今夜建功立業。
陳友諒站在望台上,注視著那漸漸消失在黑暗中的船隊,心中湧起一股難以抑製的激動。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還是個臭要飯的,在丐幫中被人呼來喝去,連狗都不如。
他想起自己如何一步步爬上來,如何用陰謀詭計除掉一個個對手,如何用鐵血手腕收服一幫幫兄弟,如何在亂世中拉起一支大軍。
他想起自己稱王的那一天,站在高台上,俯瞰萬民朝拜,那一刻,他以為自己已經站在了世界的巔峰。
可他知道,還不夠。
他還沒有得到天下。
那金陵城,那皇帝寶座,還在等著他。
今夜,他就要邁出那最關鍵的一步。
“啟航!”他一聲令下,三千艘戰船同時啟動,那場麵,壯觀得讓人窒息!
船槳翻飛,激起漫天水花;火把通明,將半邊天空映成暗紅!
那轟隆隆的聲響,如同萬馬奔騰,如同雷霆滾滾,整個鄱陽湖都在顫抖!
陳友諒站在旗艦船頭,夜風獵獵,吹得他的衣袍鼓蕩如帆。
他的眼中,隻有前方那片黑暗,隻有那藏在黑暗中的康郎山,隻有那縮在山上、瑟瑟發抖的徐達。
他不知道的是,那黑暗中,有一雙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他。
那雙眼睛,屬於徐達。
徐達站在康郎山頂,手持千裡鏡,將陳友諒水寨中的一切儘收眼底。
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中,有嘲諷,有憐憫,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感慨。
“聖皇果然神機妙算。”他放下千裡鏡,轉身對身邊的副將道,“傳令下去,按計劃行事。”
“全軍撤出大營,退至山後埋伏。”
“所有營帳保留原樣,點燃篝火,製造假象。記住,要讓他們以為我們還在睡夢中。”
“是!”副將領命而去。
片刻之後,康郎山上的明軍大營,開始了一場精心策劃的“表演”。
篝火依舊燃燒,營帳依舊矗立,甚至還有幾個“哨兵”在營門口晃悠。
但那些營帳中,早已空無一人。
那五萬明軍精銳,早已悄無聲息地撤到了山後,等待著那致命的一擊。
徐達站在山頂,望著那越來越近的漢軍船隊,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
他知道,陳友諒一定會來。
那黃衫女一走,他就像輸紅了眼的賭徒,一定會孤注一擲。
他以為四十萬對八萬,勝券在握;
他以為偷襲明軍大營,打他個措手不及,就能翻盤。
他不知道,這一切,早就在聖皇衛小寶的預料之中。
聖皇說的對,陳友諒這種人,永遠不知道什麼叫做“天命”。
半個時辰後,張定邊的先鋒船隊抵達康郎山腳下。
那三萬先鋒,如同餓狼般撲上灘塗,呐喊著、嘶吼著,衝向那看似毫無防備的明軍大營。
他們衝進了營帳,卻發現裡麵空空如也;
他們撲向篝火,卻發現那不過是幾堆乾柴;
他們追向那幾個“哨兵”,卻發現那些人早已消失在黑暗中。
張定邊的笑容凝固了。
他環顧四周,隻見那一座座營帳,全是空的!那一個個“潰兵”,全是誘餌!
那一片“混亂”,全是假的!
“中計了!”他猛地轉身,想要下令撤退,卻已經來不及了。
炮聲響起。
那炮聲,不是從康郎山上,而是從湖麵上!
從四麵八方!從他們來的方向!
無數火光在黑暗中綻放,那是明軍的戰船!
那戰船,不是幾艘,不是幾十艘,而是數百艘!
它們從黑暗中衝出,將漢軍的船隊團團包圍!
“開炮!”
徐達的聲音從康郎山頂傳下,那聲音冷如冰,硬如鐵,帶著一位百戰名將特有的冷酷與決絕。
話音剛落,數百門火炮同時怒吼!
那炮聲,不是一聲兩聲,而是連綿不絕,如同夏日的驚雷,在湖麵上滾滾而過!
那火光,不是一點兩點,而是成片成片,將半邊天空都映成了血紅色!
那炮彈,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劃破夜空,拖著長長的尾焰,狠狠地砸向漢軍的戰船!
第一輪炮擊,百炮齊發。
“轟轟轟……”炮彈落在漢軍船隊中央,掀起巨大的水柱,那水柱高達數丈,混著破碎的木板、斷裂的桅杆、以及人體的殘肢,在空中炸開!
一艘大型樓船被直接命中,炮彈貫穿甲板,在船艙深處爆炸!
那船體從內部被撕裂,巨大的龍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然後轟然斷裂!
“啊啊啊……”
船上的數百名士兵,有的被爆炸的氣浪掀飛,在空中翻滾著落入水中;
有的被飛濺的碎片擊中,身體被削去半邊,鮮血噴湧;
有的被火焰吞沒,渾身是火,慘叫著跳入湖中!
一艘中型戰船被炮彈擊中船尾,整個舵樓被炸飛,船舵碎裂,船體失去控製,在原地打轉。
船上的士兵驚慌失措,互相踐踏,有人被擠下船,落入水中掙紮。
第二發炮彈緊隨而至,正中船身中部,那船體被炸出一個巨大的窟窿,湖水瘋狂湧入,船體迅速傾斜。
士兵們紛紛跳船,但更多的人被困在船艙中,隨著船隻一同沉入湖底。
第二輪炮擊,兩百門火炮齊射。
“轟轟轟……”
這一次,炮火更加密集,更加猛烈。
炮彈如同冰雹般砸下,在漢軍船隊中掀起一片血雨腥風!
一艘最大的先鋒旗艦被數發炮彈同時命中,那船體瞬間解體!
巨大的桅杆轟然倒塌,砸在旁邊的戰船上,將那條船也砸得粉碎!
旗艦上的張定邊親衛隊,那些跟隨他多年的百戰精銳,在爆炸中灰飛煙滅!
有人被炸得四分五裂,殘肢斷臂飛上半空,又紛紛落下,如同血雨;
有人被衝擊波震得七竅流血,內臟碎裂,無聲無息地倒下;
有人被火焰吞沒,在甲板上翻滾掙紮,發出非人的慘叫,直到變成一具焦黑的屍體!
一艘滿載士兵的運輸船被炮彈擊中,那炮彈穿透薄弱的船板,在人群中爆炸!
血肉橫飛,殘肢四濺!
那些剛才還在呐喊衝鋒的士兵,瞬間變成了破碎的屍體。
有的被炸飛了頭顱,無頭的軀體還在原地站立片刻,才緩緩倒下;
有的被炸斷了四肢,在地上痛苦地翻滾,鮮血噴湧,染紅了整個甲板;
有的被彈片削去了半邊臉,露出森森白骨,卻還沒有死,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湖麵上,到處是燃燒的戰船,到處是漂浮的屍體,到處是掙紮的人影。
那湖水,被鮮血染紅,在火光中泛著詭異的暗紅色。
那空氣中,彌漫著焦糊的氣味——那是木材燃燒的味道,是布料焚燒的味道,也是人肉燒焦的味道。
那氣味之濃烈,讓人作嘔,讓人窒息,讓人發瘋!
第三輪炮擊,三百門火炮齊射。
這一次,明軍的炮火更加精準,更加致命。
他們不再是無差彆覆蓋,而是專門瞄準那些最大的、最堅固的戰船,以及那些試圖突圍的船隻。
一艘三層樓船被炮彈擊中水線以下,船體劇烈震動,湖水洶湧而入。
船上的士兵拚命向外舀水,卻無濟於事。
船體迅速傾斜,甲板上的火炮、物資、人員紛紛滑入水中。
船尾高高翹起,然後緩緩下沉,在湖麵上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將周圍落水的士兵都捲入其中。
一艘試圖逃回水寨的快船被炮彈追上,正中船尾。
那船被炸得粉碎,碎片飛散,湖麵上隻剩下一個巨大的漩渦,和一縷縷升起的黑煙。
船上的數十名士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已葬身湖底。
一艘著火的戰船上,士兵們紛紛跳入水中。
可那湖水,已經被炮火攪得翻騰不已,有的被漩渦捲走,有的被後續落下的炮彈炸死,有的被燃燒的船體碎片擊中,渾身是火,在水中掙紮。
那慘叫聲,此起彼伏,在夜空中久久回蕩。
張定邊站在一艘即將沉沒的戰船上,渾身是血,衣甲破碎。
他的大刀早已不知丟到了哪裡,他的親衛早已死光,他的三萬先鋒,正在這片火海中灰飛煙滅。
他環顧四周,隻見湖麵上到處是燃燒的殘骸,到處是漂浮的屍體,到處是掙紮的人影。那景象,如同地獄。
而他,就是這地獄中的孤魂野鬼。
“徐達!”他嘶嘶力竭地喊著,聲音中滿是不甘與憤怒,“你有本事出來!跟老子單挑!躲在後麵放炮,算什麼英雄好漢!”
沒有人回答他。
隻有炮彈的轟鳴,隻有士兵的慘叫,隻有船隻的碎裂聲。
又一發炮彈落在他身旁,爆炸的氣浪將他掀飛,重重地摔在甲板上。
他的耳朵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模糊。他掙紮著爬起來,卻發現自己的左臂已經不見了。
那斷臂處,血肉模糊,白骨森森,鮮血如同泉水般噴湧。
他低頭看著那斷臂,愣了片刻,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聲,淒涼而絕望,在夜風中飄散。
“好……好……”他喃喃道,“徐達,你贏了……”
他踉蹌著走到船邊,望著那熊熊燃燒的湖麵,望著那漸漸沉沒的戰船,望著那漂浮在水中的無數屍體。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個窮小子,跟著陳友諒打天下。
那時候,他們什麼都沒有,隻有一腔熱血,隻有不怕死的勇氣。
那時候,他們以為,隻要打下天下,就能過上好日子。
可現在,他什麼都看不到了。
他縱身一躍,跳入那熊熊燃燒的湖水中。
火焰吞沒了他,吞沒了他的一切。
他的野心,他的夢想,他的不甘,他的憤怒,都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第四輪炮擊,五百門火炮齊射。
這一次,明軍的所有火炮都加入了轟擊。
那炮火之密集,之猛烈,已經無法用語言來形容了。
整個鄱陽湖,都在顫抖!
整個夜空,都被映成了血紅色!
那炮彈,如同暴雨,如同瀑布,如同神明的怒火,傾瀉而下,將漢軍的船隊一片片地吞噬!
一艘又一艘的戰船被擊沉,一個又一個的士兵被炸死,一片又一片的湖麵被鮮血染紅。
那慘叫聲,那爆炸聲,那碎裂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首地獄的交響曲。
有人被炮彈直接命中,整個人瞬間氣化,連骨頭都不剩。
有人被彈片削去半邊腦袋,腦漿迸裂,卻還站立了片刻才倒下。
有人被火焰吞沒,渾身是火,在甲板上翻滾,發出非人的慘叫,直到變成一具焦黑的屍體。
有人被炸斷雙腿,在血泊中爬行,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有人被倒塌的桅杆砸中,整個人被壓成肉餅,血肉模糊,無法辨認。
那湖麵上,漂浮著無數的屍體。
有的被燒得麵目全非,有的被炸得四分五裂,有的完好無損卻臉色鐵青,有的還在水中掙紮,伸出雙手,向天求救。
那湖水,已經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在火光中泛著詭異的光澤。
那氣味,令人作嘔,那是燒焦的木頭,是燒焦的布料,是燒焦的人肉,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無法形容的惡臭。
那三萬先鋒,在這一輪又一輪的炮擊中,灰飛煙滅。
數百艘戰船,一艘不剩。
那湖麵上,隻剩下燃燒的殘骸,漂浮的屍體,以及那漸漸消散的黑煙。
張定邊的三萬先鋒,全軍覆沒。
而陳友諒的四十萬大軍,才剛剛進入這片死亡之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