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嘴崖下的山洞,浸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洞外風聲穿過岩縫,發出嗚咽般的低響,更襯得洞內死寂。
漩渦鳴人背靠著冰涼粗糙的岩壁,蜷坐在角落裡,把臉深深埋進並攏的膝蓋。
額前的橙發被汗水黏在麵板上,臉上幾點暗紅早已乾涸的血漬。
春野櫻坐在他對麵稍遠些的地方,背脊挺得筆直,閉著眼,但微微顫動的睫毛和緊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暴露了她內心的洶湧。
她雙手放在膝上,手指卻無意識地反複絞緊又鬆開,處決黑崎時,短刃刺入肉體的沉悶觸感和溫熱血流湧過手背的感覺,似乎還殘留在麵板深處。
鞍馬八雲選擇了一個靠近洞口,能隱約感受到一絲外界氣流的位置。
她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長發有些淩亂地披散下來,遮住了小半張蒼白的臉。
休息了一會兒,小櫻將之前在沿途城鎮購買的普通飯團和肉乾,分給鳴人和八雲。
她本來也有給千手真波分身的,被他以“已吃過晚飯”為理由婉拒。
沒有人說話,隻有吞嚥乾糧時細微的咀嚼聲,和偶爾舉起水壺喝水的響動。
千手真波分身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立在洞口內側那片最濃的陰影中,幾乎與岩石融為一體。
直到三人勉強吃完東西,呼吸聲逐漸平穩下來,他才開口道:“趁著休整,複盤一下你們之前對付那四名雨忍的戰鬥。”
鳴人身體一僵,慢慢抬起頭。
“首先是你,漩渦鳴人……”
千手真波分身的聲音準確無誤地指向他。
鳴人喉結滾動了一下。
“查克拉量龐大是你的天賦,多重影分身之術也用得足夠熟練,聲勢浩大。”
鳴人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一點點。
千手真波分身話鋒一轉,“但是你的體術,爛得跟攪拌不均的稀泥沒什麼區彆……”
鳴人那一點點剛挺起的脊梁,瞬間又塌了回去。
“……影分身數量再多,但攻擊軌跡僵硬筆直,閃避步伐拖遝笨重,渾身上下空門大開。
除了消耗掉巨量的查克拉,和製造出大量除了遮擋視線,幾乎彆無他用的白色煙霧之外,對於實際的殺傷效率,簡直一無是處。
而這些煙霧的效果,一顆木葉忍具店售價幾百兩的煙霧彈就能做到,甚至更好。”
千手真波分身毫不留情的痛責道。
“幾……幾百兩的……煙霧彈……”
鳴人喃喃地重複,聲音乾澀。
他感覺臉上像被火燎過,原來自己拚儘全力的戰鬥,在隊長眼裡,價值如此低廉。
旁邊,小櫻正小口啜飲著清水,聞言猛地嗆了一下,連忙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肩膀不住聳動。
鞍馬八雲也迅速低下頭,將臉埋進膝蓋和臂彎之間,隻有微微抽動的肩頭泄露了她此刻的情緒。
並非兩女嘲笑漩渦鳴人,而是千手真波分身的比喻太過犀利直白,瞬間擊穿了某種心理防線,讓人忍不住想笑。
“春野櫻,你覺得,你的體術比他強很多?”千手真波分身的焦點瞬息間鎖定在她身上。
小櫻的咳嗽戛然而止,整個人如同被凍住,連呼吸都屏住了,臉頰在黑暗中迅速失去血色,變得慘白。
“戰鬥中的近身突襲,你全憑一股蠻力硬衝,毫無章法與節奏變化。
如果不是鞍馬八雲的‘幻術真生’瞬間重創了對方首領,製造了敵人心神失守、反應遲鈍的絕佳戰機。以你當時那種冒失、充滿破綻的突進姿態和速度,敵人回手一刀,割裂的就是你的頸動脈。”
千手真波分身的話如同冰冷的手術刀,一層層剖開表象。
“所以比起漩渦鳴人,你算得上一塊比較乾一點的稀泥!”
小櫻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一絲鐵鏽般的腥甜,手指緊緊攥著水壺,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千手真波分身的話沒有絲毫誇大,她此刻回憶起來,當時心中隻有抓住機會的急切,根本沒考慮過自身動作的漏洞和可能遭遇的反擊。
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內衣,帶來一陣冰涼的黏膩感。
“鞍馬八雲……”
八雲立刻抬起頭,蒼白的臉上,眼神努力聚焦,變得異常認真。
“你有我傳授的修煉體魄的秘術,以及那位大人的親手教導,應該是你們三人中體術最好的。”
八雲輕輕吸了口氣,想起穢土千手柱間在壺天空間的教導,微微點頭。
“但是,整場遭遇戰,你幾乎將八成以上的精力和查克拉,都傾注在了維持和操控‘幻術真生’上。
是認為自己的精神力如同查克拉一樣,可以隨意揮霍,取之不儘?
還是你認為,僅憑幻術這一種手段,就足以應對所有型別的敵人,掌控整場戰局?”
八雲抿緊了嘴唇,沒有辯解。
“忍者立身之本,體術、忍術、幻術,三者需均衡發展,互為犄角,方能應對戰場上複雜詭譎、瞬息萬變的局麵。
過度依賴單一手段,尤其是依賴啟動和維持都需要特定條件,且可能被針對的幻術,一旦遭遇對幻術擁有特殊抗性,或者擅長高速近身戰,能輕易打斷你施術節奏的敵人,你強大的幻術非但無法發揮應有的威力,反而會讓你在瞬間成為隊伍中最脆弱、最致命的一環。”
千手真波分身的聲音在狹小的山洞內回蕩著。
“你的戰鬥模式和節奏,必須做出調整。幻術是你的利劍,但體術和基礎的忍具運用,必須是你的盾,是你的雙腳,讓你能站穩,能移動,能在利劍無法揮出的地方保護自己和同伴。”
“是,隊長。我明白了。”
八雲的聲音帶著一種豁然開朗後的決心。
她意識到,自己長久以來,確實過於沉浸在家族幻術帶來的強大與控製感中,忽視了作為一名忍者更基礎和全麵的錘煉。
尤其是體術,幾乎都是被動施展,很少有主動迎敵的時候。
“至於在實戰中,戰術性地運用各類忍具創造機會,靈活銜接三身術進行欺騙與誘導,以及在高壓高強度的生死搏殺中,精細分配與節約每一分查克拉和精神力……”
千手真波分身的聲音頓了頓,“這些忍者學校就開始強調的基礎課程,你們上次的表現,同樣不及格。”
他做出了最後的總結,話語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總體而言,你們嚴重缺乏真正意義上生死搏殺的經驗,團隊配合僅僅停留在最膚淺的層麵,遠未形成高效、默契、能即時互補與聯動的戰鬥體係。
若非鞍馬八雲的‘幻術真生’出其不意,以你們三人所表現出來的綜合戰鬥素養和配合水準,麵對一名經驗豐富的特彆上忍帶領三名中忍組成的埋伏小隊……
更大的可能性,是因為你們的冒進,各自的戰術脫節,以及關鍵時刻的猶豫,而迅速陷入苦戰,甚至……出現無可挽回的減員。”
死一般的寂靜,吞噬了山洞。
鳴人把臉更深地埋進臂彎,隻露出一點發梢,肩膀細微地顫抖著。
小櫻鬆開了緊攥的手,指尖冰冷,掌心留下了幾個月牙形的、深紅的印子,看著地麵,眼神空洞。
八雲抱緊了自己的手臂,將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沒有焦點地投向黑暗的岩壁,腦海中反複閃回著戰鬥的每一個片段,進行著殘酷的自我剖析。
勝利帶來的那一點點虛幻的輕鬆和成就感,此刻被徹底擊碎,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近乎令人窒息的現實壓力和後怕。
“接下來的剿滅據點任務,這些暴露出來的弱點,必須在實戰中立刻著手彌補糾正。
漩渦鳴人,春野櫻,體術是你們當前最致命、也最顯眼的短板,接下來是你們兩人優先需要修行的科目。
鞍馬八雲,合理規劃你那並非無限的精神力,將體術訓練、基礎忍具的應用融入你的戰鬥節奏,這是你的首要修煉目標。”
他的目光掃過三人,繼續道:“你們是一個小隊,不是三個單獨作戰的個體,需要加強彼此間的訊號溝通、戰況共享和即時戰術協同。”
“是!”
三人幾乎從喉嚨裡擠出回應,聲音在山洞岩壁間回響,雖然帶著疲憊和沙啞,卻透出一股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兩個小時的時間,在壓抑的沉默、內心的掙紮和簡單的裝備檢查中緩慢流逝。
時間一到,無需任何催促,三人迅速整理好忍具,對視一眼,便如同融入夜色的三道輕煙,悄無聲息地滑出山洞。
千手真波分身並未跟隨,隻是靜立原地,彷彿與黑暗的山洞徹底融為一體。
約一小時後,三人帶著一身夜露的寒氣和草木碎屑返回,洞內應急光源亮起,照亮了他們臉上未散的凝重。
“情報……”千手真波分身的聲音在陰影中響起。
小櫻上前一步,作為代表開始彙報:“真波隊長,我們已偵查完畢。敵方據點的山洞入口處,有兩名下忍擔任固定哨兵,洞口周圍三十米半徑內,發現至少五處疑似絆索和苦無的發射機關,可能連線起爆符,判斷為預警和防禦陷阱。”
她稍作停頓,繼續道:“在約一小時的觀察期內,我們共觀察到三批人員從洞口進出,總人數約十二人次。
行為模式類似解決個人生理需求、取水、以及短時間的透氣活動。整個過程……看起來像是正常據點夜間的日常狀態。”
她最後補充,眉頭微蹙:“我們沒有從進出人員中,辨認出疑似首領黑岩或另一名特彆上忍‘毒蠍’的特征人物,因為我們沒有他們的畫像。
整體觀察下來,據點運作並無特彆異常之處。但因為赤鬼小隊失聯,我們判斷行動時仍需高度警惕,不能掉以輕心。”
千手真波分身沉默地聽著,待小櫻說完,才緩緩開口:“基於你們獲取的這份情報,你們的作戰計劃是什麼?”
“是這樣的……”
小櫻精神一振,用炭筆在岩壁上簡單勾勒的地形圖上比劃,“我們的計劃是:由八雲在戰鬥開始時,儘可能施展大範圍的‘幻術真生’結界空間,覆蓋洞口區域,製造內部混亂和恐慌,同時隔絕洞口,防止敵人逃散或外部支援。我和鳴人預先埋伏在洞口兩側的這兩個最佳狙擊點。”
她指向圖上兩個標記:“待敵人因幻術影響陷入混亂,或試圖逃出洞口時,我們同時發動突襲。
合理利用起爆符、閃光彈、煙霧彈等忍具,優先清除最容易解決的下忍,製造區域性人數優勢,再迅速合力解決中忍,最後集中力量,應對可能出現的上忍黑岩和特彆上忍毒蠍。
考慮到八雲維持大範圍幻術的消耗,整個強攻行動必須速戰速決,我們計劃在五分鐘內完成主要擊殺。
選擇這個強攻方案,主要是基於敵人據守山洞,出口單一,便於封鎖和集中打擊的判斷。”
小櫻最後總結道,看向千手真波分身,等待指示。
鳴人和八雲也站在一旁,雖然疲憊,但眼神中流露出對這套“直接有效”計劃的認同。
千手真波分身的目光在岩壁簡圖和三人臉上停留了片刻。
“能在短時間內,基於你們所看到的情報,製定出這樣一個目標明確、思路也算清晰的強攻計劃,作為下忍,在戰術策劃層麵,值得肯定。”
三人緊繃的神經似乎稍微鬆弛了極其細微的一絲。
“但是……”千手真波分身的話音陡然轉冷,“你們的整個計劃,以及你們費勁獲取並深信不疑的這份‘情報’,從頭到尾,都建立在一個致命且天真得可笑的漏洞之上。
你們完全低估了你們對手的狡猾、老練和兇殘,將一場你死我活的剿滅戰,簡化成了忍者學校演習場上的攻防推演!”
小櫻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瞳孔驟然收縮。
鳴人愕然張大了嘴。
八雲猛地抬起頭,蒼白的臉上寫滿了驚疑。
“你們難道真的以為,赤鬼帶領的三名精銳手下失聯超過一天一夜,黑岩這個曾經在雨隱村內部權力鬥爭中角逐首領之位,失敗後還能拉走一批人馬,在火之國邊境活躍至今未被剿滅的資深叛忍上忍,會像個傻子一樣毫無察覺?
會心安理得地待在那個山洞裡,點著火把,等著你們大搖大擺地摸過去,然後按部就班地強攻他唯一的據點?”
千手真波分身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與冰冷。
“你們看到進出山洞的那些人,根據我的感知,其中隻有三個是擁有完整生命氣息和獨立查克拉的本體。
其餘的全部是經過變身術精心偽裝,用以迷惑你們偵查的分身。他們的目的,就是演給你們看,營造出據點內一切如常、人員散漫、防禦鬆懈的完美假象,引誘你們按照最直接、最合理、也是最致命的思路,集中力量,強攻那唯一的洞口,發起自殺式的攻擊!”
他用手指,在岩壁地圖上山洞外圍那片茂密林地區域,重重地地敲擊著。
“而黑岩本人,此刻有九成以上的概率,正帶著他手下真正的精銳戰力,包括那名特彆上忍‘毒蠍’,就埋伏在這片區域。
一旦你們按照原計劃,對山洞發動攻擊,當你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洞口時,他們就會從你們背後、側翼,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一樣悄然合圍,發動致命的突襲。
屆時,被堵在狹窄的洞口、進退失據、腹背受敵、陷入絕對兵力劣勢和地形劣勢的,不會是敵人,隻會是你們三個……”
彷彿有冰冷的毒蛇,瞬間鑽進了三人的衣領,沿著脊背瘋狂上爬,小櫻、鳴人、八雲如遭雷擊,臉色慘白如紙,冷汗瞬間浸透了全身。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三人冒然發動強攻後,被無數淬毒的苦無、淩厲的忍術和殘忍的叛忍從四麵八方淹沒、撕碎的慘烈畫麵。
先前那套自以為周密的計劃,在千手真波分身無情的揭露下,顯得如此幼稚、拙劣,充滿了死亡的氣息。
巨大的後怕和恐懼,讓他們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千手真波分身的語氣稍稍緩和:“當然,這並非全是你們的大意,你們並非專業的感知係忍者,缺乏遠距離精確辨識生命氣息、查克拉性質和精神波動的專項能力,看不出這種程度的偽裝和埋伏,情有可原。”
他的目光轉向臉色蒼白、緊咬著下唇的鞍馬八雲。
“但是,鞍馬八雲,你之前的偵查彙報,完全基於肉眼觀察和經驗判斷。我傳授給你的‘心境歸元術’,其真正價值遠不止於穩定心神。
它其中所包含的,是對自身精神力的精微操控,以及對外界生命能量、精神波動的感知與探查法門。
你若在此道上有所修行,而非僅僅將其當作穩定幻術的工具,今晚理應能察覺到,那些‘人影’散發出的查克拉波動是何等的稀薄、呆板、雷同,從而分辨出其中大部分隻是沒有靈魂的影分身。
你忽視了‘心境歸元術’在感知方麵的修行,這是導致此次情報收集出現重大誤判的關鍵原因之一。
這一點,香磷就要比你做得好,你回村後可以去請教她。
如果今天香磷在這裡,敵人的任何埋伏、算計將會被看得一清二楚。”
八雲渾身劇震,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她猛地抬頭看向千手真波分身,眼中充滿了震驚、恍然,以及深深的懊悔。
原來……真波大人傳授的秘術,還有如此重要的作用。
自己卻隻盯著幻術的威力,完全忽略了其他方麵的潛能……
她將這句話死死刻在心裡,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一種想要立刻彌補這個短板的強烈衝動湧了上來。
“原來香磷和我學習的是一樣的秘術,但是她在幻術方麵……”
想到這裡,她又湧起一絲“總有一樣比你強”的少女好勝心思。
小櫻、鳴人兩人也記住了“香磷”這個名字。
千手真波分身順勢又補充了一句:“嗯,對了,鳴人,香磷和你一樣,也是漩渦一族的……”
“我的族人……”
鳴人第一次聽說村內還有自己的族人,眸子裡亮起精光,恨不得立即回村去見見。
“記住,準確、深入、多維度的情報,是忍者執行一切任務、做出一切決策的基石。
錯誤、片麵、流於表麵的情報,足以將最精銳的小隊,在不知不覺中引向萬劫不複的毀滅深淵。”
千手真波分身的聲音在山洞內回蕩。
他話鋒一轉,重新指向岩壁地圖,“既然已經洞察了敵人的佈局和意圖,我們便可以將計就計,反客為主!”